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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果 一道赐婚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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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之华为英,人中翘楚亦为英,楼岳为女儿取此名是愿她如英华秀出于众,居万人之上,得尽人间尊荣。
因此楼英自幼便享尽相府荣宠,所用皆珍,所求皆应,世间珍贵难得之物于她皆唾手可得。
起初,楼岳还对了缘所言心存顾虑,可那些年,他见小女郎不过在吃穿用度上挑剔了些,又爱搜罗些稀奇新鲜的玩意儿,其余种种,与寻常女郎并无不同。楼家乃京中第一等的高门,自己的女儿娇惯些,又有何妨?
直至楼英及笄那日,京中贵女皆登门相贺。
席间,楼英一眼便瞧见侯府千金宁照雪腕上戴着一只并蒂珠钏,那钏心嵌着两颗天然连生的明珠,大小一般无二,连光泽都相差无几,宛如一对并蒂花苞,其外又以赤金细丝缠作莲枝,精巧非常。
她上前亲昵地托起宁照雪的腕子仔细打量:“宁姐姐,你这只珠钏是从哪里得来的?真好看。”
宁照雪颊边悄然泛起绯色:“是沈郎赠我的,他说这样的并蒂珍珠世间难寻,再没有第二只了。”
前些日子,宁家与沈家定下亲事。他二人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宁照雪说起此事,眉梢眼角便不自觉地染了笑意。
“姐姐将它送给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拿来与你换。”
“妹妹莫要玩笑了,定亲之物怎可送人?”
定亲之物?楼英眼珠一转,若有所思。
“姐姐当真不愿给我吗?”
“阿英,你若喜欢这些,改日来侯府,我开了库房任你挑,看上什么只管拿去,”宁照雪只当她年纪尚小,不懂此物的含义,笑着哄她,“唯独这个不成。”
楼英并没有纠缠,只松开她的手,道了声“无妨”,便转身离去。
入夜后,她去到书房,也不说所为何事,只绕到楼岳身后,殷勤地替他捏起肩来。
楼岳闭着眼便笑了,他这女儿自幼无事不登三宝殿,每回肯这般乖巧,必是有所求。不过楼英开口要的东西,他向来没有不应的,只是从她懂事起,他便故意借此讨些好处,让她替自己捏捏肩、捶捶背,也算享一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说吧,这回又瞧上什么了?”
“爹爹,为何有人会将定亲之物看得如此之重?”
“定亲信物乃两姓联姻之凭证,这世间除却父母手足,便数夫妻最为亲密,自然要好生珍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姐姐有一只并蒂珠钏,说是定亲之物,宝贝得很,女儿跟她换,她如何都不肯。”
“心上人送的东西,自然是舍不得给旁人的,将来你有了心仪之人,自然会明白。”
楼英只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一个物件的去留,如何要跟人扯上关系。再喜欢一个人,占着人就好了,他送的东西好便罢了,若是不好,她定是转头就丢掉。
她想了想,又问道:“若他们这亲结不成,宁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看重此物了?”
楼岳只觉得一股寒意无端从背后爬了上来,胸口也像骤然压了块巨石。他转过身,拉过楼英的手,将人带到跟前。
“阿英啊,”他斟酌着开口,“你不是最喜欢宁家那丫头吗,怎的会出此言呢?”
“玉京诸家贵女,也只有宁姐姐能在棋盘上与女儿一较高下,女儿自然喜欢她,可那只珠钏女儿也喜欢得紧,宁姐姐没了这个夫婿,再换一个便是了。”
楼岳一时说不出话来,背后的冷汗渐渐浸透衣衫。恍惚间,他又想起十几年前,了缘说过的那些话,于是开口试探,问她若是直接暗中除掉宁照雪,将那只珠钏夺来,她可愿意。
“这可不成,女儿还指望着她陪我下棋呢。”
况且她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若是事发,爹爹为了这事赔上性命,就没人能将她喜欢的物件都送到面前了,那样未免太不划算。不过这些话不能告诉爹爹,她还要哄着他,长长久久地对自己好才是。
楼岳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生得极美,可楼岳望进去,却只觉得空空荡荡。
他望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只珠钏,爹会想办法替你拿来。只是得了以后,千万不可戴到人前去。”
“是。”楼英弯起眉眼,“谢谢爹爹。”
她笑起来仍与往日一般无二,可这一回,楼岳却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只停在唇边,未曾落进眼底。
他从前怎么未曾发觉,她的喜怒嗔怨,从来都只浮在一张皮囊之上。
难怪。
难怪她遍读史书国策,却从不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楼岳从前还为此颇为得意,只当自己的女儿有鸿鹄之志,不为儿女情长所困。如今才明白,不是不喜欢,是她根本看不懂。
难不成真是他作孽太多?楼岳心中开始有了顾忌,于是他以一顶价值连城的凤冠向沈家换了那只珠钏,若是从前,他有的是法子叫沈家将东西乖乖奉上,何须费这些周折。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前往慈觉寺,路上不禁将这十五年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阿英样貌出众,又聪慧异常,十岁时琴棋书画便已样样精通,满京城提起楼家女郎,都说楼相教女有方,羡他得了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儿。
这样的阿英,怎么看都不像承了什么恶果,于是这些年来,他渐渐将了缘的话抛诸脑后。
只有那教她琴艺的琴师,说她技巧有余,情韵不足。可楼岳不觉得,他的阿英每日见了他便笑,伏在他膝上一声一声地叫爹爹,把他的心都叫软了,怎会无情?
定是那琴师才疏学浅,教不得他的女儿,杀了便是。如今想来,倒是错杀了一个明白人,不过,这辈子死在他手底下的好人,又岂止这一个。
思绪至此,马车也停在了慈觉寺外。
了缘十余年来闭口不言,已变得又聋又哑。楼岳只得将心中疑惑写在纸上,推至他面前,可了缘只摇了摇头。
太迟了,他头一次生出了悔意,从前做事若肯给旁人留一线生路,如今是不是也能为阿英多留下一线余地?
楼英及笄后,相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楼岳却一个也未曾应允。
楼家已是人臣之极,京中世家,没一个能与其匹敌,阿英若嫁了,吃穿用度定不如在家时,且旁人必不能像他一样事事顺着她。
更何况,以阿英的性子,若当真过得不如意……
楼岳不敢细想,于是索性将阿英留在身边,这一留就是三年。
这些年,他也当真动了赎罪的念头,竟开始施粥济贫,修桥铺路,行事也越发留有余地,不复从前般赶尽杀绝。
只是他早年树敌太多,朝中恨他入骨者更是不知凡几。昔日人人忌惮他的手段,不敢妄动,如今见他锋芒渐敛,反倒嗅出了可乘之机,暗中搜罗旧年罪证,接连呈至御前。
或许圣上还顾念着少年相知之谊,只出言申斥,并未真正降罪。不过也有人揣测,圣上只是在等一个可以将楼氏一党连根拔起的机会。
经此事后,朝中人人皆知,权倾朝野多年的楼相,已不复昔日之势。世人惯会趋炎附势,登门奉承之人渐渐少了,也再没有多少人见了他还如往日一般恭敬。
楼岳倒不甚在意,善事做久了,竟也真生出几分善心。偶尔经过粥棚,他会让车夫停上一停,看着那些穷苦百姓捧着热粥连声道谢,他心里竟也会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宽慰。
于是朝中骂他的、参他的,他都不予理会,跟那帮老匹夫斗了那么多年,他累了,若不是还有阿英,他早该去找明姝了。
可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没有为阿英的后半生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依如今朝中的局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她几年,他手段再多,权势再盛,也终究护不了她一世。
可放眼天下,又有谁能接得住阿英?楼岳思来想去,竟只剩下一个地方——皇家。只有皇家,才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供得起阿英平日里的诸般用度。他倒也可以去求圣上赐婚,他知道,圣上一定会允准。
只是圣上膝下四子,如今尚未立妃的只余信王与燕王。两位皇子品貌皆无可挑剔,可细细想来,又都非良配。
不想则已,这一琢磨,楼岳接连几夜都辗转难眠。
几日后,他仍未拿定主意,一道赐婚圣旨却送进了相府。
*
信王奉召入宫,行至明政殿外,恰好碰到太子从里头出来。
他停下脚步,拱手见礼。
“皇兄。”
太子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恭喜了,三弟。”
信王不明所以:“皇兄此言何意?”
“怎么,父皇没告诉你,他要给你与楼相家的千金赐婚?”
“父皇还未同我提过此事。”
“也是,这种事,父皇自然是先与孤商议,你只有听话的份。”
“是,自当听凭父皇做主。”
太子见他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轻嗤一声。
“说起来,你与那楼英倒也相配。一个及笄三年,至今待字闺中,一个开府多年,身边连个正妃都没有。”
他顿了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孤险些忘了。当年你开府时,父皇原也替你指过一门婚事,只可惜人家宁愿做孤的良娣,也不肯做你的王妃。这天下的女子,谁又愿意嫁一个旁人不要的?”
信王只淡淡回了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这样的冷嘲热讽,他自幼便听惯了,虽说有些刺耳,可他知道,太子是因为太敬爱皇后才会如此,毕竟当年是母亲背弃皇后在先,况且他们是手足兄弟,太子到底也未真正伤过他性命,被说上几句,听着便是。
“去吧,”太子侧身让路,“别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信王仍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越过他,走进明政殿。
果不其然,父皇今日召他前来,正是为了赐婚之事。
他并非不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楼家大厦将倾,楼英便成了个烫手山芋,旁人避之不及。不过其中有多少利害,于他而言并不要紧。
只是听闻楼相爱女如命,楼英自幼长在相府,十八年来千娇万宠,如今骤然一道圣旨,要她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心中应当很不好受。
他跪下叩首,谢过圣上恩典,人人都说父皇冷待于他,可至少,父皇还记得他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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