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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妻 左右已经成 ...


  •   月上中天,王府中灯火未歇,新房内喜烛燃得正盛,烛泪沿着烛身淌下,在鎏金烛台上凝出一层厚厚的蜡痕。

      推门声响,夜风携着清冽酒气一并灌了进来,喜烛的火苗随之轻晃了几下。

      褚怀真平日不好饮酒,可今日大婚,旁人道贺,到底推拒不得。

      楼英已然卸去妆饰,换下大婚礼服,只着一身寝衣,端端正正坐在榻上。

      “我……先去更衣盥洗。”褚怀真进了门,只向榻上匆匆扫了一眼,便有些僵硬地移开目光,自说自话地转身去了屏风后的净室。

      守在楼英身旁的侍女珍珠会意,悄声退了出去。

      楼英坐在原处,眼神还有些发直,她刚睡醒不久,神志尚未回笼。

      先前与褚怀真行过撒帐礼后,她便一直留在房里,婚仪繁复冗长,极耗心力,她坐了没一会儿腹中便咕噜作响,正琢磨着让珍珠出去寻些吃食,王府的人却先送了膳来,说是信王殿下特意交代的。

      送来的皆是今日前方宴客的精美菜色,一样盛上一小碟,陆陆续续铺了一桌子。可才摆第二道时,楼英便已经拿起了筷子。

      珍珠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家小姐向来如此,饿了便要吃,困了便要睡,脑中仿佛从来没有一个“等”字。可这里到底不是相府,叫王府的下人瞧见了,还不知背后要如何议论。

      果然,进来布膳的侍女瞧见楼英急着动筷,神情都有些微妙。

      楼英只当没看见,她一向最善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那些侍女神色有异,只是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大惊小怪,左右信王又不会回来同她一道用膳,眼下饭菜都摆到跟前了,此时不吃,还要等到几时?

      待到酒足饭饱,屋里又没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可供消遣,楼英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困意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她让珍珠替她卸去凤冠钗环,又换下身上繁复的婚服。那些首饰被一件件收进匣中时,她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教收仔细些,切莫损毁了。

      沐浴过后,她便上榻躺了下来,身子一沾软榻,浑身的酸乏终于渐渐散去,眼睛一合,没多久便睡着了,好梦正酣时,珍珠将她轻轻摇醒。

      “王妃,该起了,殿下回来了,已经到外头了。”

      她迷迷糊糊地被从榻上拉起来,又任由珍珠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最后被摆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姿势坐在那里。

      直到褚怀真从净室出来,在她身旁坐下,楼英才算彻底醒过来。

      她转过脸,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你真好看。”这是两人私下里,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今日初见褚怀真时,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好看?在褚怀真看来,人无非都是双目双耳一鼻一口,好看与否,他分辨不出,不过他知道,楼英是在夸他。

      “多谢。”他顿了顿,礼尚往来般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知道。”

      褚怀真这才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倒是有趣,似乎也不像楼相先前说的那般难以相处。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案上的龙凤花烛忽然噼啪响了一声。

      褚怀真敛了敛心神,搭在膝上的手不禁握成了拳,今夜是该圆房的。

      大婚之前,他看过宫里送来的册子,该如何行事也大致明白,旁人偶有提及此事的,也是个个兴致盎然,仿佛是什么世间难得的乐事。可如今身临此境地,他心中除却局促不安,竟没有半点旁的念头。

      “歇息吧。”楼英一边说着,一边去床榻里侧掀开被角和衣躺下。

      褚怀真如获大赦般应了声“好”便沿着外侧躺了下来。

      身旁躺着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楼英忽然有些睡不着了,她忍不住偏过头,借着烛光看了褚怀真一眼。从前见过的男子里,没有一个生得比他更合自己心意。

      楼英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脸,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她自己也觉得新鲜,只是她不能这么做,爹爹说得对,不可罔顾信王意愿行事。

      她捻了捻被角,记起一件事——今夜似乎是该圆房,可究竟怎样才算圆房?

      她没有娘,府里的婆子也未同她讲过,难道两个人这样躺在一张榻上,就算圆房了?她没想明白,目光又落回褚怀真脸上。胸中无端一阵悸动,她从前见过那么多奇珍异宝,也有过一眼相中、非要得到不可的时候,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连身体里都生出一种陌生的躁动来。

      褚怀真虽合着眼,却能察觉到来自身侧的注视,自他记事起,这还是头一次与旁人同榻而眠,因此眼不见,旁的感官却变得格外清晰。

      她是在等今夜那桩事么?

      褚怀真有些犯难。

      他们今日才算真正相识,眼下乍要坦诚相对,实在让他觉得别扭,可若大婚之夜什么都不做,又担心楼英多想。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睁开眼,朝她侧过身来。

      楼英果然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也没有躲,褚怀真迟疑着靠近了些,学着册子里的样子,试探着吻了吻她。

      很软,也很暖,褚怀真莫名想起了刚出炉的软糕,可惜他对吃食一向没什么兴趣。

      楼英脑中却像有什么倏然炸开了,她知道这是什么,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从前不明白两张嘴碰在一起究竟有什么意思,如今才知,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可她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鲜明,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前凑得更近了些。

      褚怀真却退开了,他实在做不到,继续下去,便只剩下勉强了。

      “对不住。”说完,他又躺回了外侧。

      楼英愣了一下,对不住什么?适才那般温存相贴的触感,分明让她很是受用,她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既然褚怀真不愿,她也不好强求,万一惹恼了他,往后的日子怕会有诸多不便。

      楼英权衡片刻,决定暂且作罢,左右已经成了夫妻,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她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扯了扯。

      *

      夜已深了。

      相府中为婚事张设的彩帛尚未撤去,庭前灯烛犹明。夜风穿过回廊,廊间彩帛随风而动,这陈设瞧着本该喜意盈庭,可此刻落入楼岳眼中,却只余一片空寂。

      楼岳独自坐在院中,面前置着一方小几,一壶酒,一只空杯,他自袖中取出一幅叠得齐整的画,小心展开,端详许久。

      今日是阿英出阁的日子。

      白日里相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锣鼓喜乐自晨起便不曾断过,他亲自将女儿送上喜轿,眼见那浩浩荡荡的仪仗沿着长街渐行渐远。

      那时四下都是人,他尚不觉得如何。

      直到入了夜,喧声渐歇,他才恍然发觉,这座住了许多年的宅子,竟一下子空了。府中分明还有那么多下人,廊下也仍有人值夜,可楼岳却觉得这偌大的府里,只剩了他一人。

      楼岳执起酒壶,将杯中斟满,翻腕将酒倾于身前。

      “明姝,阿英今日出嫁了。”

      他不由想起阿英出生的那一日,那是百年难逢的天狗食日,白昼失明,举城惶然,民间皆以为大凶之兆,明姝也是在那时撒手人寰的。

      她最后甚至都未看他一眼,只托婆子留下话,让他将阿英送去慈觉寺,交由了缘大师抚养。

      “明姝,若当年我肯听你的,阿英今日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他又斟了杯酒,仰头饮下,“终究是我的错。”

      那日慈觉寺寺门大开,里头却不见半个人影,他一路寻至佛殿,才见蒲团上有一名僧人与佛像对坐。

      “宋明璋,不,如今该称了缘大师了,许久不见。”

      僧人缓缓起身,转身向来人合掌施了个礼:“施主。”

      楼岳冷哼一声:“如今你还当真是得了道了,算准我今日会来,便提前将人遣散,既如此,你不妨再算算,我为何而来。”

      “舍妹临终前,可有事托付贫僧?”

      楼岳闻言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把攥起他的僧袍。

      “没有!”他咬着牙说道,“她至死都未曾提过你半句,你别做梦了。”

      了缘神色未变,任由他揪着衣襟。

      僵持片刻,楼岳突然松了手,替他抚平僧袍上的褶皱,说道:“你放心,我不杀你,我会让人日夜看着你,免得你妄想与她在阴间相会。”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杀孽太重,”了缘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世间因果,自有来处,亦有归处。”

      “你想说什么?”楼岳停了脚步,却并未转身。

      “那孩子命中七情不入,六欲缠身,骨肉之缘亦难系其心。你昔日所种之因,在她命中结了果。将她交予贫僧吧,业随身而来,亦当随缘而解。贫僧愿引她一程,渡过此劫。”

      “荒谬!”

      他听过孩子的哭声,既是七情不入,又怎会哭?楼岳只当了缘这番说辞是信口胡诌,无非是想借明姝遗命将孩子从他身边带走。念及此处,他再无听下去的耐性,当即拂袖而去。

      彼时走得决绝,如今想来,却恨不能回到那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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