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命悬一线,卧底相救 残风卷着尘 ...

  •   残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壁,方才那一页书页静静躺在沈知砚的掌心。宋时衍收回手,指节上薄厚交错的枪茧,还残留着触碰宣纸的细微触感。他额角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碎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斑点,林允安垂眸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书页,抬眼望向身前的军人。近看才更觉出这人一身风霜,军装多处撕裂,袖口磨破,身上混杂硝烟、泥土与淡淡的血腥气,但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淬着战火的冷光。“多谢。”林允安轻声道谢,将那页残缺的纸小心翼翼叠进怀里那一摞残破书本中,他的声音温润,在这满是杀戮气息的街巷里,像一缕不易察觉的月光,宋时衍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目光扫过周遭坍塌的屋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距离不算远,意味着扫荡的队伍或许随时会折返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

      “这里不安全,尽快离开。”宋时衍的嗓音依旧粗粝,语气算不上温和,却是实打实的提醒,林允安低头看了看怀中残破的书册,眉头微蹙。学堂毁了,他如今并无别处可去。租界之内管控森严,未必容得下他这一堆残破旧书,城外更是炮火连天,遍地流离难民,“我无处可去。”他说得平静,没有凄苦的诉苦,只是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现实,“学堂已经毁了,学生四散逃亡,这些书若是丢下,便尽数毁于战火。”宋时衍看着他怀中将性命看得还要重的书卷,心底那份方才泛起的动容又重了几分。他见太多人为活下去不择手段,抢夺粮食财物,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拼尽心力守护一堆纸墨。

      他沉默片刻,额角伤口的鲜血已经流到下颌生,林允安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伤口不算短,皮肉翻开,若是放任不管,极易发炎感染,乱世之中,一处小伤便足以夺人性命。

      “你的伤。”沈知砚微微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流血不止,需要包扎。”宋时衍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角,指尖沾了满手温热的血,神态淡然,仿佛伤的不是自己:“战场上比这重的伤数不胜数,这点擦伤,不算什么。”

      于他而言,刀枪入体都是家常便饭,一道擦伤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皮肉破了,便有隐患。”林允安没有退让,书生的执拗在此刻显露无遗,“若是伤口感染,纵使一身骁勇,也会寸步难行,将士守山河,亦要先保全自身。”

      宋时衍抬眸看向他,少年书生眉眼清俊,长衫沾满尘土,却脊背挺直,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谄媚畏惧,是真心实意在担忧他的伤势。

      四下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宋时衍终究没有再拒绝。

      “随我来。”

      他转身,迈步走向巷子深处一处尚且还算完整的残破厢房。这里原是学堂堆放杂物的小屋,墙体只塌了半边,屋顶漏下大片天光,尚能暂避外界视线。

      屋内落满灰尘,旧木柜歪斜倒在墙角,遍地碎木。林允安将怀中的书本轻轻安置在尚且完好的木台之上,仔细拢好,才转过身。宋时衍已经靠在冰冷的墙壁边站定,取下头上的军帽扔到一旁。卸下军帽之后,整张面孔全然显露出来。眉骨深邃,轮廓锋利,眉眼间尽是久经沙场的冷冽,只是额角那道伤口,破坏了这份冷硬,添上几分狼狈逸,林允安身上没有携带伤药。他环顾屋子,从柜子抽屉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从前学堂先生留下的,里面只剩小半瓶消毒的烈酒,还有几卷粗麻布,是旧时用来包扎的物件。

      条件简陋到近乎寒酸。

      林允安取过麻布铺开,拿起烈酒。酒液辛辣,气味浓烈。

      “会有些疼。”他轻声提醒。
      宋时衍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吐出二字:“无妨。”话音落下,烈酒蘸上麻布,轻轻触碰到裂开的伤口。灼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开来,额角的神经一阵阵抽痛。宋时衍身形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唯有下颌线绷得愈发紧,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唇齿,林允安垂着眼,动作尽量放轻,他的指尖纤细,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宋时衍满是枪茧的手截然不同,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宋时衍的额前。

      距离太近。

      硝烟的冷硬气息,与墨纸独有的清浅香气,密密交织在狭小破败的厢房之中。

      宋时衍垂着眼,视线不受控制落在林允安的脸上。睫毛纤长,侧脸线条柔和,明明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骨子里却藏着不肯折损的傲骨,他征战半生,所见皆是刀光血影,满耳是嘶吼枪炮,从未如此近距离靠近这样一个人,林允安专心包扎,并未察觉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粗麻布简陋,他仔细叠好,轻轻缠绕在宋时衍的额角,收尾时小心打了一个端正的结,“好了。”他往后退开半步,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血迹,“只是权宜之计,寻到军医,还需重新处理。”宋时衍抬抬手,碰了碰额头上粗粝的布带,痛感被压住大半,“多谢。”这一次,他道谢的语气,较之方才巷口,多了几分真切,就在这时,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呵斥,金属皮靴踩踏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是日军的扫荡队伍折返回来了!

      宋时衍脸色微变,这间厢房半边墙体破损,毫无遮挡,若是被发现,二人绝无逃生余地,他的神色瞬间凛冽下来,一手迅速按向腰间的配枪,眼神锋利如刀。他孤身在此,弹药有限,一旦交火,势必引来大批敌人,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墙角有一处坍塌墙体留出的狭小夹缝,空间逼仄,勉强容得下两个人藏身。“过来!”宋时衍压低声音,一把拉住林允安的手腕,那只手滚烫有力,带着军人独有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向墙角的黑暗夹缝里。

      残碎的砖石挡在身前,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喧嚣的呵斥,清晰地穿透残破的墙壁,落进二人耳中。

      狭小夹缝之内,空间逼仄。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
      宋时衍宽阔的胸膛近在咫尺,滚烫的呼吸落在林允安的耳畔,枪与硝烟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外面的皮靴声,已经踏到了厢房门外,一声呵斥从屋外传来,随后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夹缝逼仄,密不透风。

      冰冷的断砖硌着后背,尘土簌簌落在肩头,狭小的方寸之地,几乎容不下两人分毫动弹,宋时衍将林允安牢牢护在内侧,自己贴着朝外的断墙,宽阔的脊背挡去了所有外露的空隙。他抬手捂住了林允安的嘴,掌心滚烫,带着沙场残留的温度与薄茧的粗糙,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是怕他慌乱间呼吸不稳、发出半点声响,引来了门外的日寇。

      林允安浑身一僵。

      鼻尖萦绕的全是宋时衍身上浓烈的硝烟、铁血与淡淡的血腥味,彻底覆盖了他周身常年不变的墨纸清香。两人躯体紧密相贴,咫尺之间,呼吸相闻,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军装,一下、一下,笃定从容,哪怕外敌近在咫尺,也无半分慌乱。

      门外,厚重的军靴声轰然踏碎寂静。

      皮鞋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杂乱且密集,足足十人之多。陌生粗暴的日语呵斥声此起彼伏,穿透残破的木门,狠狠砸进狭小的厢房里。

      日光从坍塌的墙缝里漏进细碎光斑,落在宋时衍冷硬的侧脸上,他眉眼彻底覆上寒霜,黑眸沉如寒渊,握着枪的指节死死收紧,骨节泛白。额角刚包扎好的粗麻布绷带,微微渗出淡淡的血色,方才被温柔抚平的伤口,似是因紧绷的动作再度隐隐作痛。

      他孤身一人,枪械弹药有限。

      一旦动手,便是以寡敌众。

      可身后是手无寸铁的书生,是乱世里唯一只知守文、不知杀伐的干净人。他虽戎马半生,见惯生死,早已不惧赴死,却唯独不想让这束破碎山河里仅剩的微光,折在今日。

      林允安被捂在掌心下,屏住所有呼吸。

      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凛冽的眉眼,看着他明明身陷绝境,却依旧下意识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世人皆言宋时衍杀伐暴戾,冷血无情,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可此刻林允安才知,这柄出鞘的寒刃,心底藏着最笨拙的温柔与护佑。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门口,有人抬脚狠狠踹在腐朽的木门上。

      “哐当——”

      破旧的木门剧烈晃动,木屑纷飞,半扇门板摇摇欲坠。

      几个日军士兵端着长枪,探头扫视屋内狼藉的废墟,目光粗暴地扫过满地碎木、倾倒的木柜,一点点掠过这间残破的厢房。

      一人抬脚踏入屋内,皮靴踩过尘土,距离两人藏身的夹缝不过数步之遥。

      生死一线。

      宋时衍的身体微微压低,周身杀气骤然蓄满,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待对方再靠近半步,便会拼死搏杀。

      林允安的心骤然悬起,睫毛轻轻颤抖,却始终未曾慌乱闪躲。

      他忽然微微偏头,贴近宋时安的耳畔,借着掌心留出的缝隙,极轻、极缓地吐出一丝气息,无声无息,却无比安稳。

      似是在安抚紧绷到极致的人。

      宋时安微顿,余光扫过怀中人安静澄澈的眼眸。

      满目疮痍,兵临咫尺,这书生竟无半分惧色,反倒试图安定他的心神。

      心头紧绷的弦,骤然软了一瞬。

      片刻的扫视过后,为首的日军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宋时衍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握紧了手里的枪,林允安不敢喘气,只能握紧了衣角,那日军一步一步走过来,宋时衍已经准备好上前与他斗争的打算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日军上前打破了寂静,道:“长官,巷子里有动静!”为首的日军转过头,道:“走!”一阵粗暴的呵斥,脚步声渐渐远离厢房,朝着巷道深处散去,直到最后一缕军靴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周遭重归死寂。

      漫长的几秒寂静,如同熬过半生。

      宋时衍迟迟没有松手,依旧牢牢捂着林允安的唇,在确认彻底安全后,他才缓缓松开掌心,掌心撤离的瞬间,微凉的空气覆上唇瓣,林允安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薄红,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近距离相贴的温热。

      狭小的夹缝里,气氛依旧凝滞暧昧。

      两人靠得极近,身形相缠,无人先开口。

      最终是宋时衍率先直起身,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收回持枪的手,周身凛冽的杀气缓缓收敛,重归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耳后不易察觉的弧度,微微发烫,“走了。”他低声道,嗓音比先前更哑几分,林允安轻轻点头,抬手理了理被挤得凌乱的长衫,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渗血的绷带之上,轻声道:“伤口又渗血了。”

      方才剧烈的紧绷与蓄力,扯裂了未愈的伤口,粗麻布已经晕开一片暗红,看着格外刺眼,宋时衍随意抬手擦了擦,不以为意:“无碍。”

      于他而言,皮肉之伤,早已是常态。

      林允安却不肯作罢,微微蹙眉,眼底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日军尚且远,此地虽暂时安全,却依旧是扫荡区域,你带伤滞留,太过凶险。”

      他低头看向木台上那一堆完好大半的书本,眸色微动,轻声提议:“我知晓一处僻静阁楼,是从前教书先生的旧居,无人知晓,隐蔽安稳。若你不嫌弃,可暂且随我躲避片刻,待伤势缓和、风声过后再离开。”宋时衍抬眸看向他,少年书生眉眼温润,语气真诚,无半分攀附、半分畏惧。明明刚刚亲历生死险境,依旧坦然从容,他沉默须臾,缓缓颔首:“好。”

      他本是孤枪守山河的人,一生戎马,孑然一身,却在这烬火满城的深秋,为一个执笔守文的书生,破例停留。

      林允安闻言,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连忙小心抱起木台上所有书本,将每一页纸册都稳稳拢在怀中,视若珍宝。

      “我带你过去。”

      他转身率先踏出夹缝,步履轻缓,身形纤瘦,抱着满怀书卷,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阳光穿过灰蒙蒙的天际,落在他发白的长衫上,温柔又倔强宋时衍跟在他身后,步履沉稳,目光落在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风卷残灰,掠过断壁残垣,枪刃护笔墨,铁血绕温柔。

      乱世相逢,本是意外。

      可从这一刻起,这破碎山河里,杀伐无度的将军,心里悄悄住进了一缕乱世清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