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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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秋。
上海的秋天从无萧瑟清风，只剩漫天沉灰与不散的硝烟。连日的炮火碾碎了整座城的繁华，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巷尽数崩塌，青砖断墙歪斜矗立，裸露着焦黑的内里，满地都是炸裂的砖瓦、残破的布条，还有被炮火碾烂的纸页，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布，沉沉罩在废墟之上，零星的枪声断断续续从城外传来，微弱却刺耳，让死寂的老城，始终绷着一根濒临断裂的弦，日军晨间刚结束一轮挨街扫荡，街巷空荡荡，寻常百姓皆闭门藏匿，整条巷子静得落针可闻，只剩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低响，像亡魂未歇的呜咽，一阵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轻柔，仿佛脚下有一件易碎的物品，远处，一个人走在这乱地上，他身形高挑，冷白皮上还有着几处擦伤，他便是林允安，林允安是在这样一片狼藉里，以倔强的生命长出的白花。他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课本残页，他今年十九岁，是这片租界边缘仅剩、年轻的私塾先生，乱世飘摇，学堂早已被炮火炸毁，桌椅木料烧成了焦炭，唯有几本课本被他拼死抢了出来，却还是在昨日的轰炸中，被震碎了大半，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青布长衫上，沾染着鲜血，边角磨出淡淡的毛边，纤瘦的身形立在满目疮痍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指尖纤细温润，常年握笔沾着浅浅墨香，此刻却沾满尘土，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张张残破的书页，指尖轻轻拂去纸面的灰，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呵护这乱世里仅剩的星火，纸张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烧出焦黑的洞，有的被泥水浸透字迹模糊，风一吹，轻飘飘的纸页便要翻飞四散，林允安微微蹙眉，躬身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拢在怀中，薄背绷得笔直，带着一股文弱却倔强的韧劲，世人皆说，乱世之中，性命最是可贵，笔墨诗书皆是无用累赘。可他自少年读书，便知山河可碎，骨血可亡，唯独文脉不可断绝。只要还有一页书、一字文尚存，华夏的风骨，便不会彻底湮灭，风又起，一张残缺的宣纸书页被卷着飞出去，落在几步外的断砖堆旁，林允安正要迈步去捡，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沉稳沉重的脚步声，不是百姓仓皇逃窜的慌乱，也不是日军军靴的规整冰冷，那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与凛冽，一步一步，踏碎巷中的死寂，带着扑面而来的肃杀戾气，林允安身形微顿，下意识回头，逆光之中，一道挺拔如松的黑影立在巷口，男人身着深色国军军装，衣料上沾着未干的尘土与暗色血渍，腰间配枪，肩上斜挎着武装带，周身裹挟着浓烈的硝烟气息，是枪林弹雨里滚打过的凛冽。军帽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唇线紧抿，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最刺眼的是他额角的伤口，一道狭长的擦伤划破额骨，新鲜的血色顺着眉骨滑落，沿着下颌线条缓缓滴落，砸在沾灰的军衣上，晕开一点深色的印记，他身姿笔直，宽肩窄腰，立于满目废墟之间，不像寻常官兵的暴戾浮躁，反倒像一柄敛尽锋芒、却依旧寒气逼人的长枪，守着这破碎山河，沉默且孤勇，来人是宋时衍––驻守沪城防线的营长
这片租界边缘的百姓，无人不知这个名字。传闻他年少从军，骁勇善战，杀敌从无手软，战场上杀伐果断，性情冷硬寡言，是日军最想得到的人，也是乱世里最冰冷的一把刀。巷中瞬间安静得彻底，林允安静静站在原地，怀中拢着残破的书本，目光澄澈温和，没有半分畏惧，只是安静地看着来人。
宋时衍的视线缓缓落下来，先扫过他怀中一堆破烂纸页，又落在他纤瘦单薄、不染风霜的身上，见惯了世人逢兵即惧、仓皇逃窜的模样，这般身处乱世废墟、临兵不乱，还执着于一堆废纸的读书人，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伐沉稳，压迫感骤然逼近。凛冽的硝烟气息笼罩过来，冲淡了林允安周身淡淡的墨香，宋时衍的目光漆黑锐利，像寒夜深潭，带着看透生死的淡漠，嗓音是久经风沙与战火磨砺出的粗粝沙哑，冷沉沉的，落在寂静巷中：“兵荒马乱，性命难保，执着这些废纸做什么？”在他眼里，乱世之中，金戈铁马、血肉厮杀才是常态，笔墨诗书，最是无用，最是易碎，林允安未曾退让，微微抬眸，眉眼清润，眼底藏着温柔却不容撼动的执拗，他抬手，轻轻按住怀中的书页，声音清浅温和，却字字坚定，穿透漫天风尘：“将士持枪守山河，我执笔守文脉。山河是骨，文脉是魂，骨可浴血，魂不可断，我亦持笔作枪，救民于天下”风掠过他的长衫衣角，轻轻翻飞，孱弱的书生，说着最滚烫、最坚定的话，宋时衍闻言，微不可察地一怔，他征战数年，见惯贪生畏死，见惯流离苟且，从未有人，在遍地尸骸的乱世，同他讲文脉风骨，讲山河魂魄，讲以笔救民；眼前这人，一身布衣，手无寸铁，看似不堪一击，心底却藏着一片生生不息的山河，沉默片刻，宋时衍收回锐利的目光，不再诘问，他垂眸，看见方才被风吹走的那页书纸还落在砖堆旁，俯身抬手，常年握枪、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素来只会握枪杀敌、扛炮守城，此刻却格外轻柔地拾起一张单薄纸页，细心拂去上面的泥沙，没有半分粗鲁，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起身，抬手将书页递到沈知砚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硝烟与墨香悄然相融，宋时衍的眉眼依旧冷硬，却褪去了几分沙场戾气，漆黑的眼眸映着眼前温软的书生，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收好。”简单的两个字，落定了民国二十六年深秋，一场枪火弹雨之中的初逢，废墟漫天，山河破碎，枪与笔，血与墨，杀伐与温柔，在满目疮痍的乱世里，悄然相遇，无人知晓，这一场偶然的巷中相逢，会成为铁血将军余生唯一的软肋，会成为乱世浮沉里，最克制、最滚烫，也最遗憾的一场情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