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战》浮望千

3、枪火攻心，临危不乱 残阳穿透厚

　　残阳穿透厚重的灰雾，给满目疮痍的街巷镀上一层惨淡的橘红，林允安怀抱着满满一摞书卷，步履轻缓地走在前方，洗得发白的长衫扫过满地碎砖，身姿纤瘦却挺拔，像浊世残烬里，唯一不肯弯折的青竹。

　　宋时衍紧随其后。

　　一身笔挺军装沾染硝烟尘土，额角的粗麻布绷带洇着暗红血痕，冷硬的眉眼间尚未褪去沙场的凛冽。他本该归队归营，奔赴前线厮杀，却因一场乱世初逢，心甘情愿偏离归途，跟在一介书生身后。

　　沿途巷陌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断墙残垣林立，方才日军扫荡的阴影还笼罩着整片街区，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枪械的冷铁味。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

　　一人执笔守文脉，一人持枪守山河，本是殊途，却在乱世绝境里，意外同路。

　　不多时，林允安停在巷尾一处不起眼的小楼前，阁楼老旧，木质门窗斑驳褪色，墙面上爬满干枯的藤蔓，被炮火熏得发黑，隐匿在一排排坍塌的民居之间，偏僻又低调，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处，这里是昔日老塾师的居所，战乱爆发后无人驻守，荒废许久，鲜少有人踏足，“就是这里了。”林允安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木门发出沙哑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屋内积了薄薄一层灰尘，陈设简单古朴，一张老旧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一个老旧书柜，空空落落，只剩满目清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割开屋内浮沉的暗光，温柔地落在地面上，林允安小心翼翼将怀中的书本尽数摆在木桌上，指尖细细抚平每一张褶皱的纸页，动作温柔虔诚，这些残破书卷，是他在乱世之中，唯一的执念与寄托，宋时衍站在门口，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背影上，他已经见惯了军营的杀伐喧嚣，看遍了战场的尸山血海，此刻看着灯下抚书的书生，心底常年紧绷的戾气，竟一点点缓缓消融，林允安安顿好书本，方才转身，看向伫立门边的男人，日光落在宋时衍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下颌线条，却掩不住一身浴血而生的孤勇。额角渗出的血迹愈发明显，粗麻布早已被血色浸染大半，“你先坐。”林允安取来干净的粗布，又寻出屋内仅剩的一点干净清水，轻声道，“我重新帮你处理伤口，先前的包扎太过简陋。”宋时衍没有推辞，缓步走到竹椅前落座，坚硬的军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宽阔，与这间雅致温软的小阁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林允安半蹲在他身前，抬眸便能看清他清晰的眉眼。
　　从前只听闻宋时衍是沪城最勇猛的营长，杀伐果断，冷面无情，是令日寇用尽手段都想得到的铁血将领，可几日相处，他所见的宋时衍，会俯身为他捡拾书页，会在险境里将他护于怀中，沉默寡言，却满心都是温柔。
　　温热的清水浸湿棉布，林允安指尖轻柔，小心翼翼拆开他额角渗血的旧绷带，旧布揭开，狰狞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皮肉外翻，带着未愈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伤口裂开了。”林允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行军打仗，最忌伤口反复发炎，若是高烧发热，在这乱世之中，无人可医。”他的声音清浅温和，带着读书人的柔软，轻轻落在宋时衍耳畔，宋时衍垂眸，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少年睫毛纤长低垂，神情专注认真，眼底澄澈干净，不含一丝功利，半分畏惧，温热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额角，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抚平了沙场带给他的满身燥热与戾气。
　　他征战数年，身边皆是铁血将士，耳中只剩军令枪炮，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为他的伤势担忧，为他这一身伤痕动容。

　　却无人知晓，铁血将军，也会怕疼，也会有软肋。

　　而林允安，是他猝不及防撞进心底的那一抹温柔，“无妨。”宋时衍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微哑，“沙场之上，哪里不会磕着碰着？如今早已习惯罢了。”林允安手上的动作未停，轻轻擦拭掉伤口周边的血污，轻声反驳：“习惯伤痛，不该是将士的宿命，你们以身护山河，本就该被岁月温柔以待。”

　　一语落定。

　　宋时衍心口猛地一震。

　　世人敬他、畏他、求他护城守土，百姓盼他百战百胜，上级盼他杀敌立功，从来无人问他疼不疼，无人惜他满身伤痕。
　　唯独这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在满目疮痍的乱世里，告诉他，他该被温柔以待。
　　暗沉的眼眸深处，掀起汹涌的波澜，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彻底失控。林允安处理伤口的动作极轻，细细清理干净创面，用干净白布重新仔细包扎，结打得规整温柔，片刻后，他起身退后一步，轻声道：“好了，这次稳妥许多，短时间不会再裂开。”话音刚落，屋外骤然刮起一阵大风，卷着残灰拍在门窗上。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灰蒙蒙的天际彻底褪去天光，看样子，今夜便会有一场秋雨落下。

　　沪城的深秋，寒意刺骨。

　　阁楼门窗漏风，屋内温度骤降。

　　林允安身着单薄长衫，忍不住微微拢了拢衣襟，肩头轻轻微颤。

　　宋时衍将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常年浴血沙场，早已不惧严寒酷暑，身上军装厚实硬朗，可看着身前单薄清瘦的人，被秋风冻得微微发凉的模样，心底骤然一紧，他没有过多言语，默然起身，抬手解下身上披着的军用外褂。

　　深色军装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硝烟暖意，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

　　不等林允安反应，外褂已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稳稳裹住他单薄的身形。

　　暖意瞬间包裹周身，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林允安一怔，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宋时衍只着单薄的军内衬衣，冷硬的眉眼依旧淡漠，语气却放得极轻：“夜里风凉，别冻着。”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他是浴血杀伐的军人，本应冷心冷情，看淡生死浮沉，可遇见林允安之后，他才知晓，这世间最温柔的牵绊，从来都藏在乱世最破败的光阴里，林允安肩头披着带着硝烟温度的军装，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宋时衍的气息。

　　墨香与硝烟，温柔与凛冽，彻底交织缠绕。

　　他望着眼前沉默冷峻的男人，眼底涌起细碎的暖意，轻声开口：“谢谢，敢问你……”
　　话未说完，远处天际骤然炸开一声沉闷的炮响，震动整座老城。

　　新一轮的攻城炮火，再次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