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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选择   卫则鸣 ...

  •   卫则鸣已经从狗洞钻出宫,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打了自己两巴掌,“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没出息!”
      宫外一阵萧条之景,根本不像过完年不久的景象。
      他凭着之前的记忆,推开那扇门,他喊,“琳琳。”
      无人应答。
      “奶奶?”
      屋里结了一层蜘蛛网,桌上的灰也昭示着这里很久没人住过了。
      “难道?”卫则鸣想不通,坐在台阶上,房屋后溪流潺潺的水声钻进卫则鸣耳朵里,他走到河边,河里泛起层层涟漪。
      涟漪突然被冲破,琳琳从河中抓着一条小鱼露出了脑袋,“哥!”
      “我去!你这么猛?这才几月啊,河水里得多冷,你下河摸鱼,我不是叫人给你银子了吗?”卫则鸣不会游泳,加上现在湿漉漉的琳琳钻出来像个索命的水鬼,他只能把树枝递过去,应该说是扔过去。
      琳琳游到河边爬上岸,将鱼放进背篓里,“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卫则鸣还是不习惯学生叫自己哥,“你奶奶呢?”
      “出去卖豆腐了。”
      “我给你们的钱没用?”
      “用了呀,我们买了一头牛,拴在棚里了。”琳琳浑身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此刻的她,半点不见教室里安安静静坐在课桌中间听课的文静模样。
      “你要不要先去换衣服,洗个热水澡,这么冷的天,下河抓什么鱼啊?”
      “新鲜的鱼,抓着好吃。”琳琳露出没有门牙的微笑,“哥,你把鱼弄干净,我去换衣服,今天中午做鱼给你吃。”
      “好吧。”卫则鸣拿着鱼进了厨房,阿奶卖完豆腐回来,见到卫则鸣,对他万般疼爱。
      “琳琳,正屋怎么这么多灰?一会儿我给你们打扫一下。”
      琳琳对着卫则鸣摇头,古灵精怪地说,“秘密。”
      “秘密?”卫则鸣靠过去,把一块鱼夹在琳琳的碗里,小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续写那本书吗?是什么呢?”
      琳琳双手一摊,“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卫则鸣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上次说的那个韶山在哪儿?那里是不是能回去?”
      “是邵山!诗澳邵!”
      “那可以回去吗?”
      琳琳突然面色一白,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哥,我,卡,住,了。”
      “快拿这个馒头噎一下!”阿奶揪了一坨馒头要塞进琳琳嘴中,被卫则鸣拦下来,“一会儿卡得更深了!你把嘴张开,我看一看——”
      鱼刺卡得不深,在舌根处扎进去了,卫则鸣进屋找了缝衣服的小镊子,掰开琳琳的嘴,活生生拔了出来。
      “一会儿吃点消炎的,否则会肿。”
      “知道了。”琳琳不敢再吃鱼,闷着头吃豆腐,卫则鸣知道在她嘴里套不出话来,吃完饭将屋子打扫干净,琳琳在一旁斗蛐蛐、吃红薯干。
      卫则鸣见琳琳放松了戒备,问,“你现在是不是该小考了?”
      “什么叫小考?”
      “就是小学升初中,你不能不上学知道吧?”
      琳琳停止咀嚼,像又被卡住了,双眼交替眨着,活像个被拆得手脚四面八方的芭比娃娃。
      “被夺舍了吧?”卫则鸣在自己胸前比了个十字架,“何方妖孽附在我妹妹身上!是不是你把我弄到这本书里来的,什么也不告诉我,就算是剧本杀也要有时间线吧?”
      琳琳机器人般冰冷的语气,“你真的想回去?”
      “当然了!”卫则鸣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你突然穿到一本书里面,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那个时空的自己是否还存在,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
      琳琳愣着不敢言语,她只说,“我是想帮你……”
      “帮我?”卫则鸣气极反笑,“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帮的我啊!”
      “之前我想退学,你告诉我你也想辞职,你说我们在的世界就是一本书,书里的人的命运是写好的,是没办法逃掉的,你叫我接受命运,我听了你的话好好读书,但是我的父母还是离婚了,我的小狗还是死了,我的朋友的病还是没有好……”
      “所以你就这样整我?”
      “不,我没有整你。”琳琳情绪激动,大哭起来,“你对我很好……你,你给我买文具,你把你的伞给我,你给我开家长会,你帮我收拾那些坏同学……所以我想报答你,想带你离开,呜呜呜呜……”
      高亢的哭声引来了阿奶,阿奶将琳琳眼泪抹掉,“你和你哥吵架了?”
      “我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办!”琳琳哭得撕心裂肺,卫则鸣默默地蹲在原地,他不能去责备一个孩子,只能接受这荒诞诡谲的经历。
      “好了,别哭了,我不怪你,嗯?”卫则鸣拍了拍琳琳的头,安抚她。
      一直抽泣到傍晚,卫则鸣真是纳闷,小孩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也在疑惑秦凛怎么还不派人来找自己,若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琳琳肿着核桃大的双眼问,“你真的想回去吗?”
      “嗯。”
      琳琳听出一丝犹豫,“真的?”
      “琳琳,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叫你回学校读书,你知道吗?我们不能逃掉命运,不仅是被迫的,也是因为责任感,如果一言不合就离开,那是不负责的,那是胆小鬼。”
      “可你现在呢?”琳琳爬上床,睡在了暖和的炕床上,“你现在想走,也是想逃避什么吗?”
      卫则鸣无言以对,“你睡觉吧。”
      深蓝色的天空居然不是海,而是黎明前的景象,卫则鸣在茅草房里睁着眼睛,他思考了一整晚。
      琳琳的话、小时候的事情、父母的矛盾、还有秦凛……穿越过来后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般缓缓闪过,卫则鸣闭上眼睛任思绪流淌,忽听到琳琳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她穿得完全是一个现代孩子,手里拿着她的笔,像某部动漫里的魔女,“如果你要走,现在跟我走。”
      卫则鸣说着好,行动却变得迟缓,“我走了以后,这故事要怎么发展呢?”
      “不知道。”
      “你的书还在我的家里,我们可以回去之后把剧情改了,是不是就会改变这里的故事?”
      “也许是吧,”琳琳看着天将亮,催促着,“快点,不然你就只能去邵山了。”
      “什么意思?”卫则鸣跟着琳琳跑出家门,但还是急着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作者,我是读者,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书里的人却永远困在这个故事里了,是吗?”
      “你的问题真的很多,你到底走不走?”
      “我……”
      正犹豫着,阿锐和阿利挎着刀跑进了门,琳琳吓得躲到卫则鸣身后。
      阿锐着急忙慌说:“魏伴读,你怎么还不回去?太子殿下因为你去后山捕野兽了!”
      “什么?”卫则鸣要细问,被琳琳扯住衣角,她发出细弱的声音,最后问了一次,“你走不走?”
      阿利还在催着,“魏伴读,回宫吧……”
      留下吧。
      回去吧。
      回去当老师。
      留下当伴读。
      回去继续自己的生活……
      卫则鸣太阳穴像有只要冲出来的鸟,撞得突突作响,他无法抉择,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如果是正面就回去,是反面就留下。
      铜钱往天上抛的时刻,卫则鸣顿时心生痛楚,铜钱掉在地上,他没去看,只是落寞的颓着身子……
      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多年,他逃避的是什么?
      是怕爱上一个人,还是伤害一个人……
      这种痛楚越发地刺骨,和之前的恐惧大相径庭,之前更像是感官的刺激,全身发毛,而现在的痛楚呢?是因为害怕吗?
      不,是感同身受。
      如果推开秦凛,就是推开真实的自己。
      卫则鸣转身拉住琳琳的手,“琳琳,你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第二次了,你也不能,你答应我,回去以后不许再做这种把人带到异世界的事,好好读书,如果我回不去了,我只有一个外婆,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她。”
      阿锐把掉在地上为正面的铜币捡起来放在自己兜里,“魏伴读走吧!”
      “再见,琳琳。”卫则鸣转头离开。
      琳琳哭出声,话语细碎,“哥,再见,对不起,去邵山……去邵山……”
      琳琳的哭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卫则鸣才转头,那里没有人了,他失去了回去的机会。
      “魏伴读,你妹妹穿得好奇怪,是外族人吗?”
      “只是自己随便做的。”卫则鸣收回视线,“太子怎么了!”
      “他去找那个国师给你开药,那死人竟然要兽皮做衣裳,之前的几个侍卫去了全都死了,所以……”
      “走!”
      卫则鸣飞奔回宫,后山口挤满了人,全都探着脑袋往山上望,但那是一个空旷的,有未化积雪的山坡,什么也看不见。
      “让开!”卫则鸣穿过人群往山上跑,几个人拦住他,“魏伴读,你去送死吗!”
      “那你们又为何叫太子去送死!”
      “太子……太子带了两个御前侍卫去的。”
      “呵,两个……”卫则鸣抖着身子,心底出现前所未有的绞痛,“让开啊!”
      他往山坡上跑,刚刚还晴朗的天倏然黑了,闪电打在远处的小屋子里,有规律地劈了三下,那是琳琳站的地方。
      卫则鸣喘着气走到山坡上,他不怕什么豺狼虎豹,他怕在这个世界上寥寥无几在意的人会离开自己,而为什么自己之前又执意推开对方,卫则鸣感到心痛、不解、悔恨。
      “秦凛!”他的声音淹没在闪电中,天空开始下雨,大珠小珠落玉盘般一点一滴砸在卫则鸣的脸上,卫则鸣总觉得是冰雹。
      “天气差了就更危险了。”他弓着背越过了山坡,止住。
      秦凛看见了卫则鸣。
      他跪在一棵树下,血迹被雨水冲到土地上,看上去是从树根溢出来的树液。
      那是极为悲伤的表情,不是为了自己,不是因为浑身是伤,是因为他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
      两个侍卫只剩下了一个。
      “阿叶!”活着的那个侍卫把头埋进尸体中,用力地汲取兄弟的灵魂。
      秦凛喘着粗气,用沾满鲜血的手,为死去的侍卫闭上了眼睛。
      “秦凛……”雨水打在卫则鸣身上,湿的、冰的粘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走到秦凛身边,几米外,一只死去的豹躺在那里。
      “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他。”秦凛垂着眼,声音颤抖着,“我想用我的方式来救你,好像又错了”,他把身上的铠甲脱下来,将里面的袍子盖在侍卫的脸上,看着还活着的那个侍卫,又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关系!”那侍卫像疯狂了,嘴里不断说着没关系,在雨中向秦凛磕头,他磕在自己兄弟的肚子上,溅起血迹。
      “我不知道这些畜生这么多,我以为只有几只,我以为像以前一样,可以一箭射死他们,我不知道……”
      卫则鸣观察秦凛的嘴角不断地渗出血,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清澈,却又浑浊,他将秦凛的脸捧起,发现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血,“太子,我们先回去好吗?”
      “嗯……但我终于把那畜生杀了,你的病可以治好了,叶不眠答应过我,一定会。”秦凛连滚带爬将那死去的豹子扛在身上,脚已经发软打颤,卫则鸣这才看见他腿上的那道残缺的肉。
      “太子殿下!”雨中,马蹄声从山坡上纷沓响起,阿利骑着马,领着一众侍卫来,他看向骇人的猎豹,又看向死去的尸体,吩咐道,“带人回去。”
      麻药敷在伤口处,秦凛张着嘴,瞳孔猛地张开,最终在狭小的太子宫中晕倒在了卫则鸣的怀里。
      这是卫则鸣第一次见猎豹的咬痕,只是擦过去便能叫人掉一块肉,那血淋淋的伤口没让卫则鸣眩晕,他只是想抚摸上去,想自己的手能否有魔力叫伤口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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