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鸣将至》孔昭木

28、寻找有缘人 陈淑茵

　　陈淑茵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五天，从大年三十到初五，宫外不安宁，宫内也是风声鹤唳，人人都在害怕那毒虫。
　　乾坤殿里，陈淑茵用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不断渗出的粘液粘在一起很难受，文婷见她醒过来，轻声叫道，“茵贵妃，您醒了。”
　　“啊……呃……”她清了清嗓子，动了下手和脚，原来自己没死，她掉下几滴晶莹的泪，“孩子呢？”
　　“孩子？啊……茵贵妃先养好身子吧。”
　　“我的孩子是不是没有了！”她抚摸上自己的肚子，原先是那样高高隆起，昭示着她为皇家开枝散叶，昭示着这是皇恩，虽然不是皇帝的孩子，如今瘪下去，什么都没了……
　　“淑茵，你醒了。”皇帝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跟在身后的国师往后退了几步，退出房间，远远地看着被他救回来的小产的贵妃。
　　“皇上……茵儿的孩子没了……”
　　“没关系的，还有宴儿呢，宴儿也是你的孩子，朕叫他来？”
　　“不！不！”陈淑茵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难以遏制怒火的声音，“妾不想看见他，他根本不听妾的话！”
　　“淑茵，你身体才刚好，别动怒，虫子从哪儿来的还在调查，朕让国师再给你开几副药，把身体养好。”皇帝起身要走，陈淑茵叫住他，“皇上……“
　　”嗯？“
　　“皇上其实并不心疼臣妾吧？”陈淑茵泪盈满眶，“其实皇上心里还是只有鸢姐姐，皇上在想，当年那场大火，如果烧死的不是鸢姐姐和二公主，而是臣妾，该多好？”
　　“你说什么呢！朕看你真是病得严重！”皇帝转身，语气不耐烦了几分，“还烦请国师再为茵贵妃开些方子！”
　　那国师亦步亦趋地走进房，即使皇帝再怎么催促，也保持着不急不徐的步伐，皇帝虽心里烦躁，却还是不敢催他。
　　“国师，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所有太医都说救不回来，看上去，淑茵精气神还好着呢。”
　　叶不眠垂眼看着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的陈淑茵，“茵贵妃莫要伤心，伤心只会使身体好得更慢，命捡回来了，还有什么做不成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上天的指引，陈淑茵吸了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这就对了，淑茵，你把国师开的药方好好吃了，过些天就能好起来了。”皇帝起身对叶不眠道谢，只到对方肩膀的高度让皇帝看上去恭敬卑微，“国师，淑茵的命是你救回来的，还有朕的身体，你也调养得很好，你要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叶不眠将身上的银狐短袄拉紧，妖艳的眼睛掠过上面沾了脏东西的皮毛，“后山里的野兽应该都长大了吧？”
　　“长大了，而且最近总是袭击人，捕杀很困难。”
　　“袭击人就该杀了，把皮给我留下，豹皮给我做衣裳，虎皮给我做床垫，冬天了，很冷。”他的语气更冷，脸上毫无表情，却让皇上连连应答，“好，朕一会儿就叫人去捕。”
　　“我看茵贵妃还是缺些血色，皇上如果不介意，我要再给贵妃号号脉。”
　　“当然，劳烦国师了，朕先走了。”皇帝甚至没有留一个目光给陈淑茵，径直出了门。
　　陈淑茵任由眼泪流淌，嘴里絮叨着什么，“我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对吗？皇上选我为贵妃是因为他爱我，而不是因为她是我姐姐，是吗？”
　　“不是。皇上就是爱她。”叶不眠直截了当地回复，把着陈淑茵的手腕，“你再这样气下去，可能没看到自己儿子当皇帝，自己就先上天当神仙了。”
　　“国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秦凛死！不要让他去当什么将军了，我就要他死，我就要他去找他娘，让他娘俩在天上相会，不！在地狱！”陈淑茵牢牢地抓住叶不眠的手，她不停地咳嗽，但即使咳出血 ，手上的力度也没有消减半分。
　　“你处处防着别人的儿子，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
　　陈淑茵一时语噎，随即沉眸，“可是现在只能靠秦宴了，可他却不听我的。”
　　“那你也把他除掉？”
　　“那怎么可以？”陈淑茵像是陷入了两难境地，她又向叶不眠投着求救的目光，叶不眠休闲不迫地抬起手伸了个懒腰，“皇家的事，我只是局外人，茵贵妃好生歇息，我要去这宫里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哪个有缘人。”
　　叶不眠走近太子宫，这个宫小得他只需在外面看一眼，便能知晓里面有哪些人，没有那个有缘人，站在书房里讲学的是另外一个身形偏小，长相乖巧的伴读，叶不眠站在宫外，静静地看着……
　　“谢伴读，为什么今天是你来啊？”小师问。
　　谢景林把头上的帽子扶好，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秦凛双唇紧抿，环抱着胸口是要发怒的征兆。
　　“魏伴读说，今天让我替他顶一下，他在三皇子那边的时间要长些……”
　　秦凛：“他让你来的？”
　　“嗯。”谢景林觉得自己说话都在打哆嗦，又不合时宜地补充一句，“魏伴读说太子天资聪颖，不能一辈子只学诗词歌赋，所以叫臣来教些别的。”
　　“要你教！他是不是躲着我，我问你，他是不是说不想见我！”秦凛怒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他原以为卫则鸣心中是有自己的，但或许卫则鸣待旁人也是如此，他在乎所有人！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特例。
　　秦凛沉沉地坐下去，小师在一旁给他扇风，“太子别生气了，说不定是皇上下的令呢，谢伴读也没说错，你可以学点其他的，晚上魏伴读不是还会回来吗？”
　　“晚上！晚上说不定就住在秦宴那儿了，你！——”秦凛气急败坏地指向谢景林，“你晚上不许住太子宫，回秦宴那儿去！”
　　“好，好……”谢景林大气也不敢出，等秦凛迈出屋子，才敢大口呼吸。小师忙起身安慰，“没事了啊，谢伴读，我们太子从小被打得嗷嗷叫，所以声音会比普通人大一些。”
　　秦凛带着一身怨气踏出太子宫，正碰上还在外观察的叶不眠。
　　“我去你谁啊，你站在这儿吓老子一跳！”秦凛被叶不眠高瘦的身躯吓得往后一退。
　　“有幸巧遇太子殿下，我是五岭山叶不眠。”叶不眠轻微俯身作揖。
　　秦凛在脑中思索这个不熟悉的名字，见他的身形和儒雅的姿态，“哦，你就是那个国师？你来干嘛？”
　　“我经过太子宫，碰巧听到宫内争吵，但我无意窃听，只是太子殿下声若洪钟。”
　　“哎呀呀……”秦凛打断他，“别说这么多了，我有事。”
　　秦凛忙着要走，只听叶不眠问，“是要去找魏伴读吗？”
　　“你怎么知道？”
　　叶不眠面露尴尬，“也是窃听到的，我也是前来寻魏伴读。”
　　“你？” 秦凛退回到叶不眠身侧，绕着他缓步打量了一圈。这人身形高挑颀长，丹凤眼尾艳艳上挑，再配上那削挺的鹰钩鼻，模样竟有几分鸮鸟般冷锐的意味。
　　“你找他干嘛？他怎么认识你的？你们俩什么关系？你跟他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太子殿下问得太多，我都有点忘了，魏伴读不认识我，只是在五岭山时，我不小心碰到过魏伴读的手，下意识地把了他的脉，发现魏伴读身体不是很好，所以特来送药。”叶不眠从兜里拿出一包药材。
　　秦凛将信将疑地审视他，“你是说，你俩碰过手了？”
　　“太子殿下关注的地方真是奇特，”叶不眠不免往后倾，才能让秦凛的目光不要这么锐利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只是上香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但是人太多，所以寻不到魏伴读了。”
　　“你撒谎能不能有点技术？啊？你是说他上香的时候和你碰到了手，你又刚好摸到了他的脉，然后就能把他有什么病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来下毒的？是不是！”秦凛侵略性地向叶不眠靠，叶不眠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太子殿下，还真就这么巧合。你能不能先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叶不眠吁一口气，面前这太子真是不讲理，他试问，“魏伴读是否半夜总是出汗，心悸，偶尔还会梦呓？”
　　“你怎么知道？”
　　“而且夜里手脚总是冰凉，怎么都捂不热，嗜睡却总是睡不好？”
　　“是……”秦凛还是怀疑，“这些都是你把出来的？就碰一下就知道了？”
　　叶不眠莞尔轻笑，“茵贵妃小产命悬一线，是我救回来的，我救过几百个老百姓的命，太子如有疑问，可以去问他们。”
　　秦凛接过那包药，里面包裹的已是粉末，他递回去，“你不用给我粉，给我原本的药材，我要找大夫问问。”
　　“这包就可以，宫里的太医如果还需要原药材才能认药的话，未免贻笑于人了。”
　　秦凛谨慎地看向叶不眠，“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药？”
　　“听说在五岭山上抓人陪葬的时候不小心抓到了魏伴读和另外一个伴读，所以用此药表我的歉意。”叶不眠颔首离开，他的背影仙风道骨，当真似是超脱尘俗、游离三界之外的仙人。
　　秦凛将信将疑把药塞入怀中，见卫则鸣远远地走过来，擦着墙边走，像看不见他。
　　“你别说话。”卫则鸣先发制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今天三皇子宫里面出了事，我有点累了。”
　　“哦，好。”秦凛见卫则鸣当真是小脸煞白，追问，“出什么事了？”
　　“三皇子，把两个伴读杀了。”
　　“什么？”秦凛声音陡然拔高，“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如此暴虐成性，以后怎么办！”
　　“那两个伴读非要拿茵贵妃和皇上来教诲他，提醒了两句，就直接拔剑抹了喉，我怕我看了血晕倒，所以跑出来了。”
　　“好、好……你没事就好。”秦凛手抬起来要扶卫则鸣，却还是停在了半空，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谢景林在给小师讲学，一个讲得津津有味，一个听得头头是道，见卫则鸣进屋，谢景林问，“魏伴读，你今天散学这么早？”
　　“嗯，三皇子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先回来了。”
　　秦凛对着谢景林下逐客令，“你快回去，以后也不用来了。”
　　“不行。”卫则鸣挡在谢景林身前，“这两天三皇子情绪不稳定，你现在回去也是找气受，不如先在太子宫待会儿。”
　　“他……”秦凛怒不敢言，见卫则鸣奄奄一息的模样，又见他英勇地要保护谢景林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闷哼一声走掉。
　　“魏伴读，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在这里，太子殿下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谢景林怯懦地说。
　　“他再不喜欢你，也不会随便杀你，别担心了，没事的。”卫则鸣拍了拍谢景林的肩，接着推开秦凛的房门，他正翻着某本书，纸张脆脆的，在他手里像会捏成碎渣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