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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桩 “谢家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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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绾婳在西配殿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观察入微,将寿宁宫的格局摸得一清二楚。
太后身边有四个大宫女、两个掌事太监,张德全是总管,其下还有十二个小太监轮值。夜间巡逻分三班,子时换防时有一刻钟的空档——这唯一空隙,恰好够槐树上的人下来递一封信。
她把这些牢牢印在心里,可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寡言的乖巧模样。
第八日,太后忽然传她去正殿抄经。
谢绾婳到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靛蓝锦袍,腰悬玉佩,面容清俊,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正低头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谢绾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但就是那一笑,让谢绾婳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和戒备。
“这位便是谢家的姑娘?”
谢绾婳认出了他。礼部侍郎柳如晦,柳氏的父亲,更是太后党里为数不多的「外臣内应」之一。上辈子谢家被弹劾时,柳如晦的弹章写得比谁都快,措辞比谁都狠,一击命中。
“见过柳大人。”她垂眼行礼,不卑不亢。
柳如晦又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太后歪在榻上捻佛珠,慢悠悠地开口:“柳侍郎今日进宫,是为了你那庶女来的。说她在宫里住不惯,想接回去。”
谢绾婳心下了然。柳如晦哪是为了接女儿——他是来替太后相她的。进宫七日,太后按兵不动,今日叫个外臣来「偶遇」,不过是想看她面对朝臣时是什么反应。沈得住气,还是慌张露怯。
既如此,她更要好好陪他们演完这场戏。
“柳姑娘确实生得娇弱些。”谢绾婳垂手道,“臣女前日见她咳了几声,还当是秋燥,替她熬了一盏梨汤送去。”
闻言,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柳如晦也放下了茶盏,重新看向她。那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绾婳读不懂的东西。
她猜,柳如晦也许意外——一个进宫才七日的闺秀,竟会留意同屋姑娘咳了两声,还不声不响熬了梨汤送去。
这样的体贴细心,既不像刻意讨好,也不似懵懂无知。
“谢姑娘有心了。”柳如晦站起身,朝太后拱手,“臣看这宫里待着也不错,那丫头娇气,正好磨磨性子。”
太后颔首:“如此甚好,这做父亲的舍得,那就让她再住些时日。”
柳如晦告退时,经过谢绾婳身边,脚步慢了些。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江南道那个陈幕僚,你可认得?”
谢绾婳面上不动,心跳却漏了半拍。她不做回应,只是微微抬眸。
她缓过神来,柳如晦已经走远了。
回到西配殿时,谢绾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落了几片。她伸手接住一片,盯着叶脉看了很久。
柳如晦最后那句话究竟是试探,还是警告……
陈幕僚投诚之事,太后党的人果然已经知晓了。但柳如晦特意问她「认不认得」,意味着他们还不确定谢家是否已经察觉——又或者,他们在试探她进宫的真实目的。
是来避祸的闺秀,还是谢家派来的探子?
谢绾婳把槐叶轻轻放在廊栏上,转身进了房。
当晚子时,槐树上的人如约而至。
这一次的信比往常要厚一些。谢绾婳拆开,里面除了那张熟悉的字条,还多了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印章——拇指大小,刻的是一只展翅的玄鸟。
字条上写着:「此印可调宫中暗桩三人,姓名职位附后。非万不得已,勿用。」
字条背后附了三个名字:一个是寿宁宫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另一个是御膳房专管太后药膳的副管事,还有一个——谢绾婳看到第三个名字时,手指蓦地攥紧了纸缘。
第三个名字,是柳氏。
那个礼部侍郎的庶女,同住西配殿七日的柳氏,那个怯懦寡言、见了赵氏就低头不敢对视的柳氏。
谢绾婳盯着这个名字思考许久,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审视了过去七日里柳氏的所有行为——她的确怯懦,总沉默寡言,但每一次赵氏在偏殿刁难谢绾婳时,柳氏总「恰好」端着茶壶经过,「恰好」挡住了赵氏靠近谢绾婳案前的路;每一次太后身边的宫女来西配殿传话,柳氏总「恰好」站在门口,第一个听见、应声。
谢绾婳本以为那是软弱之人的自保——不多事、不多话、躲着麻烦走。如今才知道,那是一个暗桩在替她挡风。
她忽然想起入宫第一夜,槐树上的人说:“殿下说,您在宫里只需做一件事——好好活着。”
原来早在她进宫之前,裴衡就已经把网撒好了。寿宁宫里有他的人,御膳房里有他的人,连同住一屋的柳氏都是他的人。他在这座四面铁壁的宫城里,替她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谢绾婳总觉得裴衡不似她心中所想,她也分不清,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谢绾婳把密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进掌心,和那道硃砂红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那道红痕像一道线,一头牵着她,一头牵着裴衡——她看不见线的那一头是什么,可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掉进深渊时,那根线就会猛地绷紧,把她拽回来。
她把印章放进紫檀匣子的暗格里,和那张「做得好」的字条并排放好。
一夜无眠……
次日,谢绾婳去偏殿点卯时,柳氏正低头研墨。
谢绾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多看她。只是倒了两杯茶,自己端一杯,另一杯推过桌案,放在柳氏手边。
“秋燥。”谢绾婳说,“柳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
柳氏研墨的手微微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低应了一声“谢姑娘细心,多谢。”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各自翻开面前的旧档,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可谢绾婳知道,柳氏懂了,她也懂了。
入宫第十日,太后开始给她派「真正的活计」。
那日午后,张德全捧了一叠密折进来,放在谢绾婳案前:“谢姑娘,这些是江南道近三年的盐运账目,圣上已阅,不过太后娘娘说要重新归档。还请姑娘仔细看看,若有哪里对不上的,标出来。”
谢绾婳翻了几页,指尖渐渐发凉。
账目表面上是盐运衙门的常规流水,可她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玄机——每一笔看似正常的支出底下,都藏着太后娘家贪墨盐税的暗线。
这些账目如果「对不上」,该死的是江南总督;如果「全都对得上」,那下一个被弹劾的就是经手过的谢景安。
太后把这叠账目交给她,是在逼她站队。
她若标出问题,就是替太后清理门户、递刀给太后杀自己娘家人;她若标不出问题,太后便有理由说「谢景安经手的账目一清二楚,想必是有人栽赃」——而那个「有人」,自然就是谢绾婳自己。
这是太后送来的一道送命题。
谢绾婳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着账目,面上平静如水,掌心却已掐出月牙印。
她需要时间。
太后给了她三日。
三夜里,谢绾婳没有睡。她点着灯,把那些账目拆碎了再拼、拼碎了再拆,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既不伤谢家、也不替太后递刀的路。
第一夜,她对着账本枯坐至天明,手指被砚台边缘磨出了血痕。
第二夜,她开始在废纸上写数字。陈幕僚、柳如晦、江南总督、先帝旧档、调任令——这些名字和事件像棋子一样在她脑子里排布,她试图找出一个落点,能把太后的刀锋转向别处。
第二夜子时,槐树上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的信只有一行字:「账目之事,勿忧。汝父手中另有旧档,足可抵消。」
谢绾婳捏着那张字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废纸上划掉了「谢景安」三个字,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江南总督」。
第三日清晨,谢绾婳带着账目去正殿见太后。
她跪在榻前,将账目双手奉上:“禀太后娘娘,臣女核对了三日,发现了帐目有几处疑点。”
太后接过去,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沈下来。
谢绾婳标出来的「疑点」——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江南总督名下私库的暗账。
她没有碰谢景安经手过的任何一笔,而是直接顺着账目往下挖了三层,挖出了总督府私下扣留盐税的铁证。
铁证如山,是她父亲谢景安当年留下的旧档里本就有的。裴衡说「汝父手中另有旧档」,谢绾婳连夜让柳氏传信出宫,谢景安当夜就将那一份封存多年的总督府暗账送进了宫里——经由柳氏的手,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太后翻完账目,抬眼看向谢绾婳。目光很复杂,里头有审视,有不悦,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警惕的东西。
“谢家的女儿。”太后将账目阖上,“倒是不偏不倚。”
谢绾婳低头:“娘娘言重,臣女是做分内之事。”
太后笑了,笑容里凉意渐浓:“分内之事?你这一笔下去,江南总督府该翻天了。”
“娘娘明鉴。”谢绾婳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女只对账目对出了疑点,至于这疑点如何处置,全凭娘娘裁决。臣女不敢妄议。”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缓缓捻动佛珠:“好,会说话。把东西留下,回去吧。”
谢绾婳起身告退,走出正殿时,背上的冷汗浸透了小衣。
她赌赢了。
这一局,她既没有替太后递刀,也没有给谢家留把柄——她把刀锋转向了太后娘家的暗账,让太后进退两难。
谢绾婳退出正殿时想,太后这回是被架在了火上。若要查,查的是自己人;若不查,她「发现疑点」的事已经传进了张德全耳朵里,迟早会传到其他人耳朵里。
可谢绾婳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太后吃了个哑巴亏,接下来只会更狠。
她走过回廊时,那只玄羽鹦鹉又扑棱起翅膀:“摄政王!摄政王!”
谢绾婳停下了,她偏过头,对着那只鹦鹉低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鹦鹉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谢绾婳转身走了。
当晚,槐树上来的信比往常都短。只有两个字——
「甚好。」
谢绾婳对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轻轻“嗤”了一声。
她把字条叠好,放进紫檀匣子的暗格里。那里面已经躺了四张字条:「安心入宫」「赵氏系太后安插」「勿动陈幕僚」「做得好」——如今又多了两个字。
她阖上匣子,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掌心那道硃砂红上。她盯着那条细细的红痕,忽然想——裴衡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她没问,也不会问。可她闭上眼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同一轮月亮下,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裴衡面前摊着一封密报。密报上写的是今日正殿里的全部经过——谢绾婳递上账目、太后的表情、每一句对话。
他把密报看完,提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字。
批完之后他没放笔,又在下面添了三个字。笔锋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像是写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三个字是:
「没受伤?」
他把密报折起来,搁进抽屉深处。月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他月白的袖口上,照见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垂下手,把窗阖上了一半,余下一半,让月亮能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