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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身入局 堂堂摄政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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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三日,谢绾婳总算摸清了寿宁宫的轮值规律。
太后每日辰时起身,巳时用早膳,午后小憩一个时辰,申时见外命妇,酉时用晚膳,戌时抄经——与其说是抄经,实则是将各府递进来的密折挑拣归档,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谢绾婳被分到的活计,「正好」就在这「抄经」的偏殿里。
说是女史,实则与宫女无异,只不过身为朝臣之女,不必做那些洒扫粗活。与谢绾婳同住的还有另外三个姑娘,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庶女姓柳,另一个是江南织造家的么女姓周,还有一个姓赵的,据说是太后远房侄女,入宫不过是来「陪娘娘说话」的。
四人共用西配殿三间厢房,谢绾婳分在最里头那一间,推窗能瞧见寿宁宫后院那棵老槐树。
头两日倒是相安无事。柳氏怯懦,周氏寡言,赵氏眼高于顶,见了谢绾婳只拿鼻孔哼一声。谢绾婳乐得清静,每日辰时去偏殿点卯,申时回来,中间该抄的抄该归的归,手脚俐落得连张德全都挑不出毛病。
然而,这样的安生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第四日出了事。
那日太后午歇,四个姑娘在偏殿整理旧档。赵氏忽然打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子,正巧溅在谢绾婳手边那折刚刚归好的密折上。
“哎呀!”赵氏捂嘴,“谢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脸无辜的看着谢绾婳,可眼底那小人得志根本藏不住。
谢绾婳低头看了眼那折密折——封皮上洇开一大片茶渍,字迹模糊了一半。她认得那封折子的内容,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弹劾盐运使衙门的旧档,上头好几处关键人名,如今都被茶水泡得化开了。
“无妨。”谢绾婳面不改色地将折子抽出来,摊开在窗台上晒,“我来整理,赵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赵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顿时觉得没了兴致。旁边柳氏和周氏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偏殿里一时只剩谢绾婳用帕子擦拭桌面的细微声响。
赵氏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张德全来了。
“谢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即可去一趟正殿。”
谢绾婳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绿绡不在身边,青黛也不在,她一个人穿过回廊时,路过那只玄羽鹦鹉——它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见她经过,忽然又尖着嗓子喊:“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谢绾婳没理它,脚下不停。
正殿里,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上带笑。
“绾婳来了。”太后招手,“过来,哀家问你一句话。”
谢绾婳跪下行礼,起身上前两步,垂手立在榻前。
“今日下午,你那里可曾出了什么事?”太后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回娘娘,赵姑娘打翻了一盏茶,泼湿了几份旧档。臣女已经晾干归好了。”
“哦?”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语气略重,“那些旧档里,可有什么要紧的?”
谢绾婳抬起眼,目光平静,语气无辜:“臣女愚钝,只知归档,不知内容要紧与否。娘娘若想知道,臣女这就去将那几份折子取来。”
太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
“不必了。你这孩子也是,何必紧张,哀家不过随口一问。”她摆摆手,“也罢,你回去吧,用心做事。”
谢绾婳告退。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太后身侧的案几——上面摆着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爹谢景安的。
她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回到西配殿,谢绾婳关上房门,在床沿坐了许久。
赵氏那一盏茶泼得太蹊跷。偏殿里的桌案那么大,她偏偏往自己手边倒;而那封江南道的旧档里,恰好有她爹谢景安在盐运使任上时批覆过的几处批注。
可若说是故意陷害,不如理解成想让她出丑。赵氏这是被利用了……
况且,如果茶水把那些批注泡得更模糊一些,太后便有了理由「请」她爹入宫对质——对质只是幌子,扣人、搜府、找证据,一气呵成。
谢绾婳攥紧了袖口。
她拦住了。那封折子她说是「晾干」,实则趁人不备用细笔将模糊处重新描了一遍,笔迹仿得连她自己都险些分不清。太后若要追究,那些批注仍在,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可这件事提醒了她——太后已经在试探了。
而她入宫才第四天。
第五天,谢绾婳又在回廊上「偶遇」了那只玄羽鹦鹉。
说偶遇也不恰当,因为那鹦鹉显然是被人刻意挂在廊下显眼处的。谢绾婳经过时,它照例扑棱翅膀喊「摄政王」,可这一次喊完之后,它又补了一句——一句极轻、极模糊、几乎快听不清的话。
“记得……晚上……子时……槐树……”
谢绾婳脚步一顿。
她四下看了一眼,回廊空无一人。那鹦鹉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金红的喙张了张,直到她眨了眨眼,鹦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摄政王!摄政王!”
谢绾婳垂下眼,继续走了。
当夜,她等到西配殿其余三间房都熄了灯,才轻轻推开后窗。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得枝桠影影绰绰。她等了片刻,听见树冠深处传来极细的窸窣声——然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窗外的青砖地上。
黑衣,黑巾,身形修长。
那人没有靠前,只是隔着三尺距离,将一封极薄的密信奉上。
谢绾婳伸手接了,指尖触到信纸时,那人忽然低声开口:“姑娘不必回信。殿下说了,您在宫里只需时刻谨记,做一件事——好好活着。”
说完,黑影一闪,消失在槐树浓荫里。
谢绾婳捏着信纸,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堂堂摄政王,为什么要对一个刚入宫的女史说「活着」?除非他知道,这座宫里曾经死过人。死过她。
她阖上窗,在黑暗中展开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是熟悉的干净利落——
「赵氏系太后安插,汝已入局,勿动。」
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氏」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赵氏打翻茶盏试探她,她描补旧档反将一军,这些事发生在昨日午后,而裴衡的信今日子时就到了宫里。
裴衡在宫里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
谢绾婳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掌心,混着那道硃砂红,她忽然想笑——上辈子她在宫里懵懵懂懂当了近一年的「眼睛」,竟从未发现裴衡在宫中埋了这么深的暗桩。他让她替他看,可他自己分明什么都能看见。
那他让她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攥紧掌心,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没有深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次日清晨,谢绾婳在偏殿遇见赵氏。赵氏正倚在窗边嗑瓜子,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谢姑娘昨儿睡得可好?”
“托赵姑娘的福,尚可。”
她心想,这赵氏是真傻,算是彻头彻尾被利用干净了。
赵氏“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嗑她的瓜子。谢绾婳走到自己案前坐下,铺纸磨墨,开始整理今日的旧档。
她翻开第一封密折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封折子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爹谢景安手下的门客,一个姓陈的幕僚。上辈子,正是这个陈幕僚在谢家被弹劾后第一个倒戈,转头向大理寺递了「谢景安勾结外敌」的伪证,用对其有恩的整个谢家,换来自己一条性命。
谢绾婳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那张在堂上作证时虚汗直冒的脸,记得他最后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看着那封密折,慢慢提起笔。
密折上写的是陈幕僚向太后党递交的投诚书,里头罗列了谢景安在江南任上几桩「莫须有」的罪证,措辞恳切,几乎声泪具下。
谢绾婳将那封密折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进脑子里,然后重新提笔蘸墨,毅然决然的在归档簿上写下:“陈氏密折,内容不详,疑作伪,存疑待核。”
她写完,迅速将归档簿合上,调整好气息,面不改色地翻开了下一封。
赵氏在窗边嗑完了瓜子,走过来瞟了一眼她的归档簿,嗤笑一声:“谢姑娘倒是谨慎,什么都要写个『存疑』。”
“赵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职责所在。”谢绾婳头也不抬。
赵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
谢绾婳等她走远,才慢慢放下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没有抖。上辈子她在这间偏殿里哭了无数次,边哭边抄,眼泪把字迹都晕开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哭了。
至少,不在这里哭。
当晚她又收到了信。
还是子时,还是槐树,还是那封薄得几乎透明的密信。这次信上写了两行字——
「陈幕僚系太后暗棋,勿动。三日后,汝父会接到调任令,离京赴江南。此乃调虎离山,汝需拦下。」
谢绾婳盯着那两行字,眉头慢慢蹙起来。
调任令。太后要将她爹调出京城,明升暗降,实则脱离谢家根基。一旦父亲离京,谢家在京中的势力便群龙无首,届时太后再对她动手,父亲连回援都来不及。
可问题是——她怎么拦?
她只是个刚入宫四天的女史,没有旨意,没有权柄,连出宫都需太后点头。要拦下一道即将发出的调任令,除非——
她忽然懂了。
谢绾婳将信烧了,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天亮时她照常起身,照常去偏殿点卯,照常翻开归档簿。
只是这一日,她在整理旧档时「无意间」翻出了一封三年前的密折——江南盐运使谢景安上呈先帝的条陈,里头详细记载了江南几处隐患,措辞犀利,矛头直指当时的江南总督——而那位总督,正是太后娘家的人。
谢绾婳将这封密折单独抽出来,放在归档簿的最上层。
然后她等,耐心的等。
午后,太后照例来偏殿看新归的旧档。她翻到最上层那封密折时,目光滞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缓缓停住。
“这封折子……”太后的声音慢了下来,“是什么时候的?”
谢绾婳垂手站在一旁:“回娘娘,是先帝元熙二十四年,江南盐运使谢景安上呈的条陈。!
太后翻开看了几行,面色微变。
那封条陈里,谢景安详细指出了江南总督贪墨盐税、勾结倭寇的罪证,每条都有据可查,附着账目编号与人证名单。
如果这封条陈如今被翻出来——太后心里清楚,那意味着先帝当年已经知情,只是碍于太后娘家的势力按下未发。可如今时移世易,若有人重提此案,她娘家那些旧账,够抄三次家了,况且陛下乃太后亲生,她最是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有多公正,铁面无私。
“这封折子,”太后阖上密折,语气竟略带慌乱,突然看向谢绾婳,“哀家记得当年已经封存了。”
“确是封存了。”谢绾婳面上波澜不惊,“臣女今日整理旧档时无意翻出,不敢自专,故而呈给娘娘,由您定夺。”
太后看了她许久,捻佛珠的手指转了又转。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审慎的重新审视——像一个猎人忽然发现,自己笼子里关的也许不是雀鸟。
“谢家的女儿。”太后将那封密折收进袖中,“果然眼界不俗。”
“臣女不敢,娘娘谬赞。”谢绾婳低头。
当天傍晚,谢府传来消息:原定三日后发往谢景安手中的调任令,被太后以「暂缓」二字按了下来。
谢绾婳坐在西配殿的床上,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拦住了。用一封三年前的旧折,换了父亲在京中多留一些时日。裴衡说「勿动陈幕僚」,她确实没动陈幕僚——她动的是陈幕僚背后那张网,那张网的主人是江南总督,而江南总督是太后娘家的人。
打蛇打七寸,不可操之过急。但如今她也算彻底把自己的命握紧了。
她攥了攥掌心,那道硃砂红还在。
当晚子时,槐树下又来了人。这一次只送来一张字条,比往常更薄,上头的字也更少。只有三个字——
「做得好。」
谢绾婳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折起来,没有烧。
她打开床头那只紫檀木匣子的暗格——里面原是她从谢府带来的几封家信——将字条压在最底下,阖上暗格,阖上匣子。
窗外月色如旧,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谢绾婳躺下来,合上眼。她忽然觉得,那道硃砂红好像不是那么扎眼了。
可她没看见的是,槐树深处那道黑影去而复返,在枝桠间蹲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对着西配殿的方向轻轻吹了一下。
竹管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烟,被风吹散在月光里。
那是安神的香。无色无味,只会让人睡得沈一些。
黑影吹完香,翻身落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永寿宫的屋脊之后。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裴衡还醒着。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回的密报,上头只有一句话:「谢姑娘已拦下调任令,安然无恙。」
他看了那句话三遍,然后提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字。
「善。」
笔锋落下时,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有人此刻推门进来,会发觉摄政王整个人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冷意,似乎薄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窗外月光铺了满地,和永寿宫西配殿的窗外,是同一轮月亮。
同一轮,照着两个人。
一个在宫里,刚刚睡着。
一个在宫外,还没打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