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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危险 ”你到底在 ...

  •   账目之事后,太后对谢绾婳的态度变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当她是个会写字的闺秀,也不再随意让她接触核心密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审慎的、带着刀锋的「关照」,谢绾婳晨起请安时,太后会多问几句家常;晚间抄经时,太后会让她坐在近旁,偶尔闲聊些京中旧事。表面上亲近了,实则是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太后问家常,她便答家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像初入宫的姑娘提起家中琐事时该有的模样。太后问旧事,她便微微偏头,蹙眉想了片刻,然后摇头说记不清了,那神态,像极了真的在努力回想,又真的想不起来。
      她甚至会在太后说到某件京中旧闻时,轻轻“啊”一声,眼里亮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像怕失态。
      温顺,恭敬,偶尔流露一两分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懵懂。
      太后找不到破绽,却也放不下警惕。
      入宫第十五日,太后忽然将赵氏调离了西配殿。
      赵氏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经过谢绾婳房门时重重“哼”了一声,连包袱都没好好收拾。
      她走后,西配殿那间屋子空了半天,宫人进去打扫,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忘了带走的香囊,随手丢进了廊下的篓子里。那香囊落在篓底,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掐灭了。
      太后给她的说法是「赵府老太太病重,接回去侍疾」,可谢绾婳心里清楚,赵氏是太后安插来试探她的棋子,上一局棋赵氏输了,太后便将这枚废子挪开。
      新的棋子,尚未落下。
      赵氏走后的第二日,柳氏搬进了谢绾婳隔壁。原是赵氏住的那间,如今换了人。柳氏搬进来时依旧低着头,声音细细的:“谢姑娘,往后请多关照。”
      谢绾婳笑了笑:“彼此。”
      两人都没多说。可当天夜里子时,谢绾婳照例醒着。她没有开窗,只是侧耳听,槐树上没有动静,连叶子被踩动的细响都没有。
      隔壁却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隔着一道薄墙,像有人刻意放缓了气息。她听了很久,忽然明白,暗桩从树上挪到了隔壁,更近,也更危险。
      更危险的意思是:柳氏若暴露,太后顺藤摸瓜查下去,第一个咬出的就是谢绾婳。
      可谢绾婳想了一夜,没有动那枚印章。
      她选择信柳氏。
      也信他。
      入宫第十八日,出了件大事。
      那日谢绾婳正在偏殿归档,张德全忽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谢姑娘,太后娘娘传您即刻去前殿。”
      谢绾婳放下笔。她注意到张德全的袖口在抖,这个笑面佛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能让他失态的,绝不是小事。
      前殿里,太后坐在上首,面色沈得像暴雨前的天。地上跪着一个人,谢绾婳一进门就认出了那身形,是她爹谢景安身边的长随,姓王,从她记事起就在谢府当差。
      她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软了一下,像小时候在府里闯了祸,看见王叔来传父亲的话时那种心虚。可她站住了,那软下去的一瞬极短,短到没有人看见。
      王叔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血已经渗出来。旁边站着柳如晦,正低头喝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臣女给娘娘请安。”谢绾婳跪下去,心跳得极快,几乎失控,可她的声音仍稳。
      太后没让她起。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放在膝上,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五滴凝固的血。
      “绾婳,”太后的嗓音很慢,“你认得这个人吗?”
      谢绾婳抬眼看了看王叔。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谢绾婳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极轻、极快,只有她能读懂。他在告诉她:别认。
      “回娘娘,”谢绾婳垂下眼,“臣女不认得。”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哦,不认得?”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笑,“可他方才在宫门口鬼鬼祟祟,被侍卫拿住时,口口声声说要找谢家的姑娘。绾婳,你说他不认得你?”
      谢绾婳的脑子飞快转着。王叔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宫,更不可能傻到在宫门口自报家门,他一定是被人引进来的。谁引他来的?为什么?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仍是一片茫然。
      “娘娘,臣女确实在谢府时见过一些下人,可这位……”谢绾婳又看了王叔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臣女实在没有印象。臣女入宫已有半个多月,府里的事,已经不太清楚了。”
      她的意思是:就算王叔要找「谢家的姑娘」,也不一定是找她。谢家还有母亲、还有旁支的女眷。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柳如晦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太后娘娘,臣倒是打听过。谢府确实有个长随姓王,在谢家做了二十年,是谢景安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他今日进宫,说是替谢夫人送东西给谢姑娘。”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了上去。
      谢绾婳的指尖微微发凉。母亲的信,王叔手里竟真有母亲的信。柳如晦怎么拿到的?王叔进宫时就被搜身了,信落到了柳如晦手里。
      太后拆开信看了几行,目光微微一动。然后她把信纸翻转过来,朝向谢绾婳。
      “是你母亲的信,说你入宫半月有余,家中挂念,问你何时得空回去一趟。”太后语气平淡,“绾婳,你母亲想你了。这封信,是你写回信呢,还是……”
      她顿了顿,刻意放慢了语调。
      “还是哀家替你回?”
      谢绾婳跪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的信是真的,想她也是真的。可这封信此刻落在太后手里,就是一个把柄,太后可以「替她回信」,在信中夹带任何内容,然后伪造谢绾婳的笔迹,将谢家拖进泥潭。
      她必须自己回这封信。
      “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劳动娘娘。”谢绾婳垂首,“臣女这就写回信,请娘娘过目后再送出。“
      太后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好,那哀家盯着,你就在这儿写吧。”
      张德全捧来纸笔,谢绾婳在太后和柳如晦的目光中铺纸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许多圈,她才提笔。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可落在纸上的字迹却一丝不乱,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
      谢绾婳写得很慢,慢到太后都看了她一眼。可每个字都是干净的,没有一笔多余的颤抖。
      她写道:
      “母亲安好。女儿在宫中一切皆妥,娘娘待女儿极好,饮食起居无不周全。家中万勿挂念。秋深了,院里那棵海棠该落叶了,母亲记得添衣,万望珍重。”
      字字句句都是寻常家书的口吻,没有密语,没有暗号,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太后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将信折好交给张德全:“快送出宫吧,别让谢夫人等急了。”
      谢绾婳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她知道,这只是过了明面上的关。王叔被拿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警告,太后在告诉她:你进宫时带了多少人、谢家有哪些亲信,我一清二楚。
      这步棋,太后没赢,亦没输。她让谢绾婳知道了她手里攥着什么。
      谢绾婳从前殿退出来时,柳如晦也告辞了。两人在回廊上错身而过,柳如晦忽然低声道:“谢姑娘今日的字,写得倒比平日慢。”
      谢绾婳脚步不停:“秋燥,手有些僵。”
      柳如晦笑了笑,没再说话。
      当夜,柳氏端着一盏梨汤敲开了谢绾婳的房门。
      “谢姑娘,秋燥,我多熬了些。”她把汤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邻居间的往来。
      谢绾婳道了谢。柳氏转身时,手心朝上翻了一下,掌心里躺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柳氏走出去,阖上门。谢绾婳展开纸条,上头是裴衡的字迹:
      “王长随是柳如晦引进宫的。他已知谢家有你这条线,暂不会动你,但会用你爹娘试你。三日内会有人以谢府名义送秋衣入宫,衣领夹层有信,看完即焚。”
      谢绾婳将纸条放在灯火上烧了。
      她坐在床沿,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柳如晦引王叔进宫,是为了试探她是否会慌乱露馅;太后扣下母亲的信,是为了看她写回信时有没有夹带密语。两层试探叠在一起,像两把刀从不同方向递过来,她每一把都避开了。
      可下一把呢?
      她翻开掌心,那道硃砂红还在那里。谢绾婳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在我身边放了多少人?”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话音落了,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她没有问出口的是另一句话:你这样做,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我?
      可她不敢问。怕问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她心里隐约知道,只要她还在这宫里一天,那根线就一天不会断。
      她不知道裴衡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在这座宫城里到底埋了多少暗桩。她只知道,每一次她往前踏一步,脚下都有一双手在托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走夜路走惯了,忽然发现身后始终有灯光跟着她。她明明应该警惕、应该怀疑、应该把每一盏灯都当作陷阱,可她居然没有。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谢府真的送来了秋衣。
      两件藕荷色的夹袄、一件玄色的斗篷、还有几双厚袜子。衣裳料子很软,针脚是母亲的手艺。谢绾婳接过来时,眼眶微微发酸,她忍住了。
      “替我谢过母亲。”她对送衣的宫女说。
      宫女走后,谢绾婳关上房门,翻开那件斗篷的衣领夹层,果然有一片薄如蝉翼的纸。她展开,是母亲的笔迹:
      “绾婳吾儿: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父亲说你在宫里做得好,让我不要多问。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娘信你。秋深了,记得添衣。”
      谢绾婳看完,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时,她看见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字,笔锋是另一个人——
      “你母亲信中所言,具是实情。谢家暂时无虞,放手去做。另:柳如晦此人,可用,不可信。他有把柄在我手中,但若事关身家性命,他会先保自己。”
      是裴衡的字迹。他借母亲送秋衣的夹层,夹带了两封信,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他的。
      谢绾婳看着那几行字,她忽然想:他是怎么把信塞进母亲的手里的?是母亲甘愿配合,还是他的人潜入谢府换了信?
      她不知道。可她盯着那句「放手去做」看了很久。
      放手去做。
      谢绾婳把纸灰拢进掌心,混着那道硃砂红,慢慢攥紧。
      窗外月色如霜,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她手背上,像另一道更淡的硃砂。她抬眼望了望月亮,然后低头,继续写明日要归的旧档。
      笔锋落下去,稳稳的,一个字都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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