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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鹦鹉 她总觉得, ...

  •   谢绾婳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

      青黛一路沉默着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直到进了垂花门才终于憋不住,小跑两步凑上来:“姑娘,摄政王他……没为难您吧?”

      “没有。”谢绾婳脚步不停,“他待我很客气。”

      青黛张了张嘴,显然不太相信「客气」这两个字能形容那位满朝文武见了都打哆嗦的摄政王。但她向来听话,见谢绾婳没有多说的意思,便将满肚子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谢绾婳脚步微顿,父亲,怕是察觉了……

      她站在二门的月亮门下,暮色从檐角淌下来,把她半张脸笼进阴影里。绿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知道了。”

      谢景安的书房在三进院东侧,窗下种着一丛青竹,风一过就沙沙地响。

      谢绾婳推门进去时,父亲正坐在案后看书。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有了霜色,灯下那张脸清癯儒雅,眉眼间是谢绾婳记忆里最熟悉的温和与从容。

      上辈子父亲被押进大理寺时,也是这张脸。

      只是那一刻,温和变成了灰败,从容碎成了狼狈。他跪在堂下喊冤,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而谢绾婳被人拦在寺门外,隔着两道墙听不见他喊了什么,只看见后来抬出来的那副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她冲进去了呢?若她不管不顾地撞开那些守卫,胆子大些,跑进去抱住她爹,大声说“女儿在,女儿替您申冤——

      但那时候她没有。她什么都没做,她只会哭。

      “绾婳?”谢景安放下书,见女儿站在门口不动,微微诧异,“站着做什么?快进来。”

      谢绾婳迈过门槛。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这间书房的长宽,丈量父亲案上的灯火离她有多远,丈量从这里到大理寺、从活着到死、从上辈子到这辈子的距离。

      “爹。”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她不能再哭,上辈子把眼泪流干了也没用,这辈子不能再哭了。

      谢景安打量了她一眼:“青黛说你下午出门了。”

      “去了摄政王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景安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去那儿做什么?”

      谢绾婳从袖中取出那张盖了硃砂印的文书,铺平在案上。谢景安低头看了几行,就是这短短几行,他的脸色立刻大变。

      “绾婳,你——”

      “爹,您任江南盐运使时留下的那些东西,”谢绾婳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女儿擅自做主,拿去换了摄政王府三月庇护。”

      谢景安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灯花爆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女儿脸上。

      她变了,与从前截然不同。

      谢景安说不上来。他的女儿,谢府的掌上明珠,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杏眼弯眉,十七岁的小姑娘,前两日还在为一只走失的猫儿哭鼻子。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脊背挺得像一株雪后的青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静,沉着,甚至带着一点锋利。

      “你从何得知那些东西的?”他问。

      “小时候见您锁过。”谢绾婳说,“女儿从前不懂,如今都明白了。”

      谢景安又沉默了一阵。他把那张文书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视线停在裴衡那几行字上——「护其族三月,期满还契,两不相欠。」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摄政王此人……”谢景安斟酌着字句,“你见了他,觉得如何?”

      谢绾婳想起裴衡俯视下来的那双眼睛,想起他弯腰将文书掷回她膝前时袖口带起的风,想起他最后在她掌心划下那道硃砂痕时面上波澜不惊的「手滑」。

      思绪回笼,“女儿看不透他。”她说,“但女儿知道,谢家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谢景安不可置信的抬眼:“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谢绾婳攥紧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爹,咱们家在江南的旧账,太后党的人已经在查了。如果东西落到他们手里,弹劾的折子三日内就会递进宫里。到那时候,女儿想拿它们换什么,都换不成了。”

      她没有说是谁告诉她的——因为没有人告诉她。上辈子那些弹劾的折子,那些假造的证据,那些她在刑部大牢里一张一张翻阅、哭着记到天亮的罪名——全刻在她骨头里了。

      谢景安看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绾婳,你长大了。”

      闻言,谢绾婳眼眶一热,几乎要落泪。她拼命忍住了,只是把下巴微微扬起来,让灯光把那点水光照得看不见。

      “爹信我吗?”

      谢景安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你是我谢景安的女儿,我不信你,信谁?”

      他将那张文书折好,递还给她:“既如此,收着吧。摄政王府的印,比御赐的免死金牌都管用。”

      谢绾婳接过来,指尖碰到父亲微凉的手背,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能抱住她爹,这辈子——她会抱住的。

      一定会。

      当夜谢绾婳没怎么睡。

      她躺在水红色帐子里,盯着那朵缠枝莲花,把上辈子的时间线一点一点拆碎了在脑子里重组。长盛三年秋,裴衡弹劾谢家;冬,谢家满门下狱;次年春,父亲死在大理寺,兄长自刎于诏狱;而她被押入锦华台,饮下那杯鸩酒。

      再后来,裴衡血洗朝堂,抱着她的尸身跳了锦华台。

      她把时间线过到这里时停住了,翻身面朝墙壁,手指攥着被角。她想不通。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想通,这辈子重来一遍,她还是想不通——裴衡对她,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他要她死,鸩酒已经送了,何必最后一刻又冲进来抱她?

      如果他要她活,那赐死的诏书又为什么是他亲手写的?

      如果他要她活,为何要抱着她的尸身登锦华台?

      如果……

      谢绾婳想了整整一夜,愣是没想出答案。还熬坏了,天亮时青黛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两团青黑,惊得差点打翻铜盆:“姑娘!您又一宿没睡?”

      “睡了。”谢绾婳接过青黛手里的帕子敷脸,“就是梦多。”

      青黛心疼地“哎”了一声,又不敢多问,只默默地替她梳头。今日梳的是个简单的堕马髻,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半点不似谢家嫡女的排场。

      谢绾婳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了。太低调会引人注目,太高调也会。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太后党的人注意到她之前,先一步把自己送进宫里。

      “青黛,”她放下梳子,“你去打听打听,宫里最近是不是在选女史?”

      青黛一愣:“姑娘怎么知道?宫里昨儿才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后娘娘要在各府选几个识字的姑娘进宫帮着整理旧档……”

      果然,如她所料。

      谢绾婳垂下眼。上辈子她进宫是在一个月后,因为父亲被弹劾后她主动请缨「以证清白」——如今想来,那个「主动」里有多少是被裴衡的人引导的,她已经懒得去算了。

      但这辈子,她得自己走进去,机会是要靠自己抓住的,并且一旦抓住,便要牢牢攥紧,决不可松手!

      “让人替我拟一份自荐的帖子。”她说,“就说谢氏绾婳,略通文墨,愿入宫为太后娘娘分忧。”

      青黛惊得张大了嘴:“姑娘!您别冲动,宫里那可是……可是龙潭虎穴啊!”

      “我知道。”谢绾婳对着镜子,动作从容的将耳坠扶正,“但我一定要去。”

      帖子递进宫里第三日,回话就来了。太后身边的张德全亲自带着人来谢府「相看」,谢绾婳在前厅见了他一面。

      张德全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看上去和气得像个邻家伯伯。谢绾婳记得这张脸——上辈子她进宫后,张德全没少「关照」她。那些掺了料的点心、调包的书信、半夜忽然出现在她榻边的「意外」,有一半是这个笑面佛的手笔。

      “谢姑娘果然生得标致。”张德全上下打量她,笑着说,“太后娘娘亲自看了您的自荐信,很是喜欢,说是谢家的姑娘自幼识礼,必定是极好的。”

      谢绾婳微微低头,抬头做出温顺模样:“娘娘谬赞了。臣女只是略读了几本书,实在不敢当『极好』二字。”

      “谦虚了,谦虚了。”张德全摆摆手,“那三日后,杂家派人来接姑娘进宫。”

      “有劳公公。”她微微颔首。

      张德全走后,谢绾婳在厅里坐了一刻钟没动。绿绡和青黛一左一右守着她,脸色都发白,但谁也没敢说话。

      谢绾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硃砂痕还在,浅浅的,像皮肤下天生的红痣。

      “绿绡,”她开口,“去一趟摄政王府。”

      绿绡吓了一跳:“姑娘,您又——”

      “替我带一句话。”谢绾婳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就说:谢家姑娘三日后入宫,问摄政王殿下,他那双眼睛,安在何处。”

      绿绡揣着这句话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带回一张字条。

      谢绾婳展开,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安心入宫。”

      没有落款,甚至不带称呼,笔锋倒是和那张文书上的如出一辙,收得十分干净。

      谢绾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掌心,混着那道擦不掉的硃砂红,她慢慢攥紧了拳。

      她总觉得,裴衡对她的行踪知道得太快了。快得彷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进宫。

      三日后,谢府门前停了一辆青呢小轿。

      谢绾婳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鬓边只簪了一对小米珠的簪子,看起来和满京城任何一个略通文墨的闺秀没有区别。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槛里站着的谢景安,父亲负手立在阶前,目光沉静,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转身上轿。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盛安街时,谢绾婳掀开帘角往外看——银杏叶落了满地,和三天前一样。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追着纸鸢跑的孩子,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

      人间烟火,一切都好好的。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

      轿子拐过街角时,她没看见摄政王府角楼那扇窗开了半寸。窗后的人目送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很久没有动。

      风吹起他月白的袖口,露出腕上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垂下手,窗阖上了。

      谢绾婳入宫那日,是个晴天。

      太后的寿宁宫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冷。宫女引着她穿过层层回廊,廊下挂着鹦鹉,见人经过就尖着嗓子喊“娘娘千秋”。谢绾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鹦鹉的声音刺得她耳膜疼。

      她在偏殿见到了太后。

      那人坐在上首,穿一身绛紫凤纹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谢绾婳记得这张脸——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太后,就是被押进锦华台那天。太后亲自来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谢家的姑娘,倒是很有骨气。”

      然后那杯鸩酒就端上来了。

      “臣女谢绾婳,给太后娘娘请安。”她跪下去,声音平稳。

      太后捻着佛珠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打量,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谢绾婳暂时读不懂,不能妄下决断,但她很清楚那绝不是善意。

      “起来吧。”太后开口,嗓音温和得近乎慈祥,“素闻谢家的女儿,知书达礼。哀家这里正好缺个会写字的人,你来了,哀家也可松快些。”

      “臣女惶恐,只盼能为娘娘分忧。”她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太后轻笑,颔首示意张德全:“带谢姑娘去西配殿安置吧。”

      谢绾婳跟着张德全退出来时,秋阳正盛,照得寿宁宫的琉璃瓦一片金灿灿的。她走过回廊转角,一只鹦鹉忽然扑棱翅膀——

      “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谢绾婳身躯一震,乱了脚步,

      张德全回头,脸上笑眯眯的:“谢姑娘不必惊慌,这扁毛畜生见谁都喊,上回还喊过『皇上驾到』呢。”

      谢绾婳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可她经过那只鹦鹉时,偏头看了一眼——玄色的羽毛,金红的喙,黑豆似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

      “摄政王!摄政王!”

      她垂下眼,一步也不敢停。

      入宫第一夜,谢绾婳睡得极浅。西配殿的床比谢府的硬,帐子是素白的,没有缠枝莲花。她合著眼躺在那里,听窗外风声呜呜地吹,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就这么进来了。

      上辈子她是被推着进来的,浑浑噩噩,连自己为什么在宫里都不清楚。这辈子她走进来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印上,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翻个身,把右手摊在枕边,月光照进窗来,照见掌心那道浅浅的硃砂红。

      谢绾婳看着它,忽然想起那句「安心入宫」。

      安心。他说得倒是轻巧。

      可她闭上眼时,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懂裴衡那双眼睛里藏了什么,这辈子——他让她做他的眼睛。

      那她就替他看。好好看,看清楚这宫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杯递到面前的茶。

      看到最后,必要也把他看清楚。

      窗外月色如霜,远处寿宁宫的钟楼响了三下。谢绾婳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宫里的第一夜,她睡着了。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裴衡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笺纸,笔尖悬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一个字——

      「安。」

      他盯着那个字,唇角弯了弯,将笺纸折起来,搁进抽屉深处。那里面已经躺了一张纸,上头是四个字:「安心入宫。」

      他将两张纸并排放好,阖上抽屉。

      窗外月色铺了满地,和寿宁宫那边照见的,是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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