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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夢迴驚醒 “你这辈子 ...

  •   谢绾婳睁眼时,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
      杯沿有一道红,像唇脂,又像血。她低头去看——杯是空的,手是干净的,可那道红印在她掌心,擦不掉。指腹蹭了两下,皮肤蹭红了,那点硃砂色纹丝不动,如同长进肉里。
      帘帐外透进来的光是暗黄的,带着秋日午后的倦意。水红色绣缠枝莲的帐顶——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挑的。
      她死了。可她又活了。
      前世最后的画面只有一个:兄长的血溅上奏折的红。其余的她不敢想,一想那些碎瓷片就涌上来,扎得脑子生疼。她盯着帐顶那朵莲花,盯到眼眶发酸,才敢动一动手指。指尖蜷进掌心,掐住——疼的。再掐一下,还是疼的。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贴身侍女青黛:“姑娘这两日总梦魇,昨儿半夜又醒了,一身冷汗,我进去瞧时她正哭,问什么都不答。”
      老嬷嬷的声音:“别多嘴,安神汤照旧换,窗缝再糊一层,秋风硬了。”
      谢绾婳阖上眼。她不是梦魇,她是把上辈子又活了一遍。
      ——距离裴衡以通敌罪弹劾谢家,还有不到三个月。
      她慢慢坐起来。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稚气的脸,十七岁,眉目间是她上辈子没来得及长开的清丽。裴衡今年二十一。一切都还没开始。
      “青黛。”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去把父亲书房左上博古架第三格那个紫檀木匣子找出来,锁着的。”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那不是老爷——”
      “别问,去拿。”谢绾婳目光平静,平静得不似一个十七岁少女,“现在就去。”
      青黛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转身出去了。
      谢绾婳坐在妆台前,自己拿起梳子篦发。手有点抖,梳到第三下,稳住了。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上辈子这双手只会写字画画,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才知道,那双手竟护不住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青黛捧着匣子回来,脸色发白:“姑娘,里头——”
      “放下,我知。”
      匣子里是一叠信函、几张地契,还有一封盖了私印的调兵文书——父亲谢景安任江南盐运使时留下的旧物,每一笔都够得上「里通外敌」四字。上辈子,这些东西被裴衡的人从谢家抄出来,作为铁证。
      谢绾婳把匣子阖上,起身。
      “姑娘您要去哪儿!?”青黛追上来。
      “摄政王府。”
      青黛白着脸:“姑娘!这如何使得,您连帖子都没递——”
      谢绾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上辈子至死都护在她身前的小姑娘。
      “青黛,你信我吗?”
      青黛张着嘴,半晌才说:“……信。”
      “那就莫要再说。”
      从谢府到摄政王府仅隔三条街。秋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盛安街两侧的银杏黄了一半,叶子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记得这条街——上辈子最后一次走,是被押着去刑部,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就是这种沙沙声。
      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王府门房自然拦她。谢绾婳没多说,只把匣子打开一条缝,露出那封调兵文书的封皮。门房脸色一变,躬身进去通传。
      等了两盏茶。她站在门廊下,两手交叠放在匣子上,指甲嵌进掌心掐出月牙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太慢了,比上辈子慢,说明她还没学会怕。又或者,她已经不会怕了。
      “谢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正殿的地龙烧得暖,热气扑面,激得她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裴衡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盏茶,没喝,只拿盖子一下一下撇着浮沫。月白常服,袖口绣暗银云纹,整个人温润如三月春水——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抬起来时,谢绾婳下意识想后退。她控制住了。
      “臣女谢绾婳,拜见摄政王。”她跪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裴衡没叫她起。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只听得茶盖碰着盏沿的轻响。
      “谢家的姑娘。”他终于开口,语气清冷,不急不缓,“倒是稀客。”
      “臣女有物呈上。”
      亲卫将匣子接过去,一封一封检验,最后递到裴衡手边。他放下茶盏,拿起最上面那封调兵文书展开看了几行,面上没什么表情。
      谢绾婳跪在地上,盯着他袖口那根银线——上辈子这根线蹭过她的脸。在她被赐死那天,他俯身替她整理鬓发,袖口就这么扫过去,带着檀香。那时她以为他在怜悯她。
      “谢景安的私印。”裴衡把信放下,“谢姑娘可知,此物若流出去,你全家问斩。”
      “是,正因如此,所以臣女送来了。”谢绾婳抬头,视线落在他下巴,不敢再往上,“臣女愿献上家族在江南的盐引、漕运路线、三处私库密码,换殿下三个月庇护。”
      殿里又安静了。
      裴衡起身,袍角擦过案几边缘,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檀香近了,谢绾婳脊背僵住,面上没动。他在她面前站定,弯腰,把那封调兵文书轻轻掷回匣中,落在她膝前。
      “谢绾婳。”
      她抬眼,对上他俯视下来的目光。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似笑非笑的东西。
      “你这辈子,倒是学会低头了。”
      谢绾婳心头一跳。
      「这辈子」三个字,他咬得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说过这句话。他凭什么说「这辈子」?
      她还来不及细想,裴衡已经从她身侧走过去,绕到她背后。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很近,近到能感觉他衣料带起的风拂过后颈。
      “但本王要的,不是你那几个盐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得几乎贴着她发顶,“你要做本王在宫里的眼睛。”
      谢绾婳闭了闭眼。上辈子她是一个月后才被裴衡安插进宫的,那时她还以为是「得蒙青眼」,傻傻替他办了许多事。如今想来,一切都在他棋盘上,连她进宫的日子都是算好的。
      “臣女——”
      “你可以不应。”裴衡打断她,语气平淡,“但这匣子,本王今日既能收下,明日朝堂上就能多一桩旧案。”
      他回到上首坐了,重新端起那盏茶。
      谢绾婳跪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殿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扑在窗纸上,扑扑地响。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
      “三个月。”裴衡放下茶盏,“三个月内,本王要你把寿宁宫的底细摸清。三个月后,你若还活着,本王再考虑要不要续。”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臣女应。”
      三个字,干涩,但清楚。
      裴衡颔首,取了硃砂笔,在那封调兵文书背面写下几行字——
      「长盛三年秋,谢氏献盐引、漕路、私库,摄政王府护其族三月,期满还契,两不相欠。」
      他写完,起身走回来,将纸递到她面前。谢绾婳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缘,他的笔尖忽然下滑,在她掌心划了一道——力道不重,硃砂在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痕,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她骤然缩手,抬眼看他。
      裴衡已经收了笔,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手滑。”
      谢绾婳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条红痕沁进肤纹里,指腹去蹭,蹭不掉。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杯酒。他派人送来时,杯沿也有这样一道红——她以为是唇脂,没在意。
      “谢姑娘可以离开了。”裴衡转身,掀帘进了内室。
      谢绾婳握紧那张纸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青黛从殿外小跑进来扶她,主仆二人走出殿门时,秋阳西斜,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拐过王府门前的街角,谢绾婳停下来,摊开右手掌心。那道硃砂痕还在,像一条细小的蛇,盘在感情线和生命线之间。她用左手拇指用力蹭了几下,皮肤蹭红了,硃砂纹丝不动。
      谢绾婳忽然笑了。低头,对着自己掌心,轻轻笑了一声。
      “裴衡。”
      她念出这个名字,舌尖顶着上颚,像在嚼什么苦的药。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放过她。赐死诏书是他亲手写的、鸩酒是他派人送的、最后抱着她尸身跳下锦华台的——也是他。
      如今重来一回,他要她做后宫的眼睛。可她记得的分明不止这些——她还记得他袖口蹭过她脸颊时那缕檀香,记得他展开调兵文书时平淡的侧脸,记得他最后看她时,眼底那抹她从未读懂的、像碎掉了什么的东西。
      还有方才那句「这辈子」。
      谢绾婳把掌心合拢,攥成拳。
      ——他到底知道什么?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满肩。她转身往谢府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拖过盛安街的砖石,拖过那些踩碎的落叶。
      而远处摄政王府的角楼上,一扇窗开了半寸。窗后的人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很久没有动。
      风吹起他月白的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垂下手,窗阖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夢迴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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