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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龙潭虎穴 “……简直 ...

  •   夜色如浓墨般自院墙之巅倾泻而下,将整座谢府吞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谢绾婳自后门无声潜回闺房。灯影幢幢下,绿绡正趴在圆桌边打着瞌睡,听见门轴轻响,迷糊地支起头:“姑娘,您回来啦?庙里……香火可还热闹?”
      “嗯,人多杂乱罢了。”
      谢绾婳神色如常,将夜风中微凉的披风随手解下挂好,“你下去歇着吧,我有些倦了,想再看会儿书。”
      绿绡心里明白,自家姑娘是有分寸的,便也不疑有他,只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刹那,谢绾婳眼底的平静瞬间粉碎。她快步走到妆奁前,自暗格深处取出那份带血生还的底稿,反覆确认藏匿无虞后,这才无力地跌坐在床沿,深深地拨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紧绷了一整日的身体才真正松弛下来。
      然而,指尖却传来一丝不受控的细微颤抖。
      不是因为土地庙那场九死一生的追杀——那样的修罗场她见过风浪,早已学会冷静应对。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昨夜在私宅孤灯下,当她俯身替他包扎伤口时,他抬眸撞入她眼底的那道深邃目光。
      那样炽热而纯粹的眼神,前世今生,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
      谢绾婳有些烦乱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掌心,咬牙在心底暗斥自己:谢绾婳,清醒一点。大敌当前,血海深仇未雪,绝不是沈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可越是刻意压抑,脑海中那道玄色身影就越发清晰霸道。
      是他负手立于窗前问出那句「你信我」时微微绷紧的流畅下颔;是他强忍剧痛、任由她一圈圈缠上绷带时隐忍滚烫的呼吸;还有临别前,那句带着万钧承担与极致纵容的「好」。
      “……简直魔障了。”
      她猛地抬起头,恼羞成怒地拍了拍发烫的双颊。
      铜镜映出她略显羞涩的容颜,眼角眉梢竟染上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她没好气地瞪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转身吹熄了烛火。
      这一夜万籁具寂。她枕着满腹心事,却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次日清晨,薄雾初散。谢绾婳照例前往正院给母亲请安。
      李氏正端坐在窗棂下描着绣样,见她进来,手中的针线不由一顿,抬头时,面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谢绾婳心头微动,面上却滴水不漏,顺势在母亲对面落座。
      “绾婳。”李氏放下绣绷,压低了嗓音,“昨夜你父亲散朝归来,脸色阴沈得可怕。”
      谢绾婳执壶的手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地替母亲斟了杯茶:“母亲可是听闻了什么风声?”
      “户部出大事了。”李氏环顾四周,语气透着不安,“你父亲说,户部郎中周文彬昨夜遭人连环密奏,弹劾他贪墨库银、私相授受。就在今早天刚亮时,大理寺的铁骑已经直接破门将人锁了去。”
      谢绾婳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白瓷茶盏。
      ——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原本以为,周文彬手里握着底稿,至少还能负隅抗衡两日。可如今看来,有人比她更懂得什么叫「趁他病,要他命」。
      能在短短一夜之间调动御史台发难、直逼大理寺拿人,京城之中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再无第二人。
      裴衡。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震撼,悄然漫过心头。
      回想昨夜在私宅,他明明将一切谋划得滴水不漏,却偏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只一句「回去上药」,把所有的血雨腥风全挡在身后。他从不做无谓的申辩,他的温柔与守护,全是用雷霆手段筑成的铜墙铁壁。
      “绾婳?”见她久久不语,李氏担忧地唤了一声。
      “女儿在听。”谢绾婳迅速收敛思绪,抬眸时神色一片清明,“周文彬平日里本就钻营名利、风评极差,如今东窗事发,也是他咎由自取。”
      李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话虽如此,你父亲直觉这案子背后牵扯甚广,绝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他今日入宫面圣,特意交代过,这几日让你在府里闭门思过,万不可随意出门。”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自正院出来时,谢绾婳的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周文彬既入大理寺,太后那边必定已经乱了阵脚。当务之急,是要确认原件是否已经落入敌手,而这一切,必须见到裴衡才能得到答案。
      可她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对方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明面上若有过多交集,必会引来狂风暴雨。
      正当她蹙眉沉思之际,脑中忽然闪过昨夜马车停靠的街角——那间门帘陈旧、悬挂着一个古朴「缘」字的寻常茶铺。
      原来,那是他不动声色递给她的信号。
      午后,谢绾婳以去城外清凉寺为祖母祈福为由,换了一身素净衣裙,独自出了府。
      她兜兜转转绕了数条街巷,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方才闪身撩开了那间茶铺的布帘。
      铺子里掌柜正倚着柜台打瞌睡,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内室努了努嘴:“贵客里边请。”
      谢绾婳撩帘而入。内室空间逼仄,仅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山水孤墨。她刚落座,对面的暗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跨步而入。
      裴衡今日卸下了繁复朝服,换了一身低调墨色常服。宽大的衣料将左肩的伤处完美掩盖,若非亲眼见过那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旁人绝难看出他身上带伤。
      “消息倒是灵通。”他在对面安然落座,亲手替她斟了杯热茶,语调四平八稳。
      “大理寺的大牢都快被踏平了,我想不知道也难。”谢绾婳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昨夜我前脚刚走,殿下后脚就动手了?”
      “斩草要除根。”裴衡抿了一口茶,语气云淡风轻,“太后那边正准备杀人灭口,与其坐失良机,不如我们把人先抢过来。经御史台的呈子一递,人进了大理寺,太后就算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谢绾婳盯着他,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你昨夜回去得那么晚,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就为了连夜炮制弹折子?”
      裴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掀起眼帘,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敏锐。
      “本王无碍。”他淡淡避开。
      “骗人。”谢绾婳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若真上过药,今早伤口绝不可能再次渗血。裴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铁打的?”
      裴衡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谢绾婳。”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音低沉含笑,“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审问本王的案情,还是来兴师问罪查本王的伤?”
      被他一堵,谢绾婳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她强自镇定地端起茶盏掩饰,硬声道:“自然是为了正事。周文彬虽然进了大理寺,可大理寺卿是太后的人,夜长梦多,我们必须在他翻供之前,榨出北境军粮案的所有底细。”
      见她转移话题,裴衡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却也顺着她点头:“你说得对。那份底稿只是一半,北境通敌的实质证据还藏在周文彬私宅的暗格里。太后的人这几日必定会去搜,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拿到手。”
      “要亲自去一趟大理寺大牢。”谢绾婳霍然抬眸。
      裴衡眉峰微蹙,语气沈了下来:“不行,那里龙潭虎穴,太后的人正盯得紧。”
      谢绾婳语气决绝,眼中闪烁着与外表不符的坚毅,“对付周文彬这种惜命又贪婪的小人,我比你出面更合适。他在明处见我,而你——”
      她顿了顿,直勾勾地望着他,彷佛要望进他心底。
      “我想……你在暗处陪着我,就像昨夜在土地庙那样。”
      书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窗外偶然传来街市的叫卖声,却衬得室内越发静谧。裴衡凝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女,心头如被温水烫过,涌起一股复杂而滚烫的情愫。他曾发誓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可她却偏要并肩与他站在刀尖之上。
      半晌,他无奈地叹息一声,眼底满是纵容与妥协:“好。明日午后,本王替你打点好一切,大理寺暗牢,我陪你去。”
      “一言为定。”
      谢绾婳目的达成,起身准备告辞。行至门帘处时,她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裴衡……今晚回去,记得把药上好。”
      话音落下,她已掀帘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在空气中缱绻。
      内室里,裴衡独自坐在桌旁。
      他缓缓抬起右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左肩,素来冰冷孤傲的薄唇,此刻却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温柔弧度。
      窗外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风雪虽寒,却因有了身侧之人竟生出几分让人眷恋的暖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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