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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后回宫 “谢家哪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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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得像一记闷雷,比谢绾婳预想的还要快。她原以为,太后至少要在行宫将养半月,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拿捏朝局;可不过短短数日,寿宁宫便带着凤体大好的雷霆之势,起驾回京。
这步棋下的太快,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杀伐之气。
谢绾婳正在院中陪祖母赏菊,绿绡匆匆附耳低语时,她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面上平静如水,只微微颔首,待祖母兴致阑珊回房歇息后,她才独自步入闺房。
反手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波澜才终于决堤。
镜中的自己年轻、清丽,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后提前回宫只有一个原因——她察觉了。
或许是柳如晦那条暗线的异动惊了蛇,或许是周文彬被御史臺死死盯上的风声走漏,又或许是裴衡在朝堂上连番狠辣的出手,彻底触动了太后的逆鳞。无论是哪一种,太后回宫都意味着一件事: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她要回这四方城里,亲手把那些敢伸爪子的人一一剁碎。
谢绾婳猛地推开窗。秋风裹挟着院中残菊的冷香灌入,刺骨而清醒。
她沉吟片刻,提笔落字,极短的信笺只写了寥寥数语,交给绿绡:“绿绡,送去摄政王府。告诉殿下,太后回宫,需见一面。”
绿绡退下后,谢绾婳立在窗前,将这几日的筹谋在脑中如走马灯般过了一遍。周文彬那条线已经布好网,裴衡也答应护她去见人。可太后这一回宫,大理寺那边的风声绝瞒不过她的耳目。换言之,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倥偬几瞬——他们必须在太后动手前,抢先一步撬开周文彬的嘴。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被血水和杀机蚕食。
然而,还没等裴衡的回信飞进府门,敲门声便猝然响起。
母亲李氏身边的丫鬟春桃站在门外,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试探与不安:“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有话要问您。”
谢绾婳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跟着春桃踏上了通往正院的青石板路。
正院里,李氏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手里死死攥着一方未绣完的素帕,指节泛白。见她进来,李氏挥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绾婳,”李氏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日沉了数倍,“你老实告诉娘,你这几日频频出门,背地里究竟在做什么?”
谢绾婳在对面端正坐下,神色波澜不惊:“女儿只是去茶楼坐坐,散散心罢了。”
“散心?”李氏霍然抬眼,那目光如炬,夹杂着慈母的恐慌与彻骨的审视,“你当娘眼瞎吗?自从你从那吃人的宫里回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话少了,夜里常常惊醒,连用膳都心不在焉。今日绿绡匆匆出门,我问她去哪,她支支吾吾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李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腔低吼:“绾婳,你告诉娘,你是不是瞒着家里,在做何触及性命的险事?”
谢绾婳垂下眼睑,长睫掩去眸底的汹涌。
她知道母亲素来心细如发,可没想到自己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朝夕相处的母亲眼前竟如此脆弱。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是个躲在父母庇护下懵懂无知的闺秀,遇事只会哭泣;而如今,她骨子里浸透的狠厉与疲惫,纵然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日夜悬心、将她捧在手心疼爱的母亲。
“娘,”谢绾婳抬起头,直直撞进母亲蓄满泪水的眼中,“女儿确实有事瞒着您。但请您信我,这条路女儿非走不可,且……女儿有分寸。”
李氏的眉头死死蹙成一团,几乎要滴出血来:“分寸?究竟什么事非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拼命?你父亲呢?你哥哥呢?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轮得到你一个女孩子出头吗?!”
“哥哥伤未痊癒,至于父亲……”谢绾婳话音一顿,字字泣血,“父亲若深陷其中,我们谢家,就连最后一丝退路都没了。”
李氏手中的帕子被生生揉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坚硬的女儿,眼底的恐惧化为绝望,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近乎哀求的呓语:“绾婳……我的女儿,你才十七岁啊。”
谢绾婳心口狠狠一酸,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开。
她霍然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依着小时候的习惯蹲下身,仰脸看她。这一幕与当日在父亲书房里如出一辙,像极了小时候膝盖摔破了皮,还仰着泪眼倔强说「爹,我自己能站起来」的那个稚嫩小女孩。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女儿已经长大了。有些血海深仇和危局,女儿比您想得更清楚。求您,您信女儿一次,好不好?”
李氏低头,凝视着蹲在脚边的女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娇怯与懵懂,反而沉淀了无数她看不懂、猜不透的沧桑与决绝。
那一刻,李氏彻底崩溃,眼眶热泪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女儿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碰触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娘不是不信你……”李氏泣不成声,嗓音沙哑得厉害,“娘是怕!你打小便有主意,可你从没像现在这样,让娘觉得……你正一个人扛着一座随时会塌的天,压得你连喘息都难。”
谢绾婳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母亲膝头,双肩隐忍地颤抖着,闷声道:“没有。女儿只是……不想再让谢家重蹈复辙,不想再看着大家受半分委屈了。”
正院内陷入一片死寂。李氏的手在女儿发间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彷彿要把这几日积压的所有恐惧与疼惜,全揉进这温柔的安抚里。
良久,李氏终于妥协般地长叹一气:“那你必须答应娘一件事。”
“无论你要做什么,把你的命护好了。”李氏的声音恢復了身为宗妇的冷凝与沉稳,“谢家哪怕真的满门倾复,我的女儿也必须活着。”
谢绾婳从母亲膝头抬起头,眼圈通红,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记住了。”
她起身告退。行至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母亲沙哑的叮咛:
“绾婳。”
她驻足回眸。
李氏依旧坐在昏暗的窗下,手里攥着那方破碎的帕子,神色複杂得让人心碎:“你若真要去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带上你哥哥。到底比你一个姑娘家稳妥。”
谢绾婳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头:“好。”
跨出正院的那一刻,暮色已如墨水般四合。院中那株老海棠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英缤纷,铺了一地残红。
她站在迴廊下,仰望着灰蓝而压抑的天空,心头涌上一股锥心的痛楚。前世直到她含恨而终,她都不知道母亲曾这样在门后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满心泣血。那时她盲目而愚蠢,一心只想着往上爬、去办差、去光耀门楣,却从未回过头,看过母亲在夜里独自垂泪的模样。
而如今,她懂了。正因为尝过那种家破人亡、万箭穿心的滋味,她才更退无可退。太后的屠刀已经悬在头顶,丞相的阴谋正张开血盆大口;她若退一步,前世那些血淋淋的惨剧就会再度重演。母亲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祖母会鬱鬱而终,父兄会跪在大理寺冰冷的刑臺上。
她,绝不允许。
当夜,裴衡的回信如期而至。信笺上只有铁画银钩的八个字:“明夜子时,老地方见。”
谢绾婳将字条置于烛火上,火舌舔舐,灰烬落入掌心,与那点未乾的硃砂红混为一谈。她紧紧攥起拳头,将那点冰冷的灰烬揉碎在掌心。
次日午后,谢绾婳照常去茶楼坐了半刻钟。周文彬的身影没有出现,赌坊后门紧闭,连平日那名不起眼的扫地老汉都不见踪影。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起身回府。
入夜,她换了一身深灰素面褙子,仅带绿绡一人,从漆黑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遁入夜色。
白云观的后门依旧虚掩。青砖甬道幽深逼仄,松针在萧瑟秋风中沙沙作响,宛如鬼魅低吟。谢绾婳提着灯笼踏入偏殿时,裴衡早已立在那里。
他依旧一身玄色夜行衣,左肩重伤处虽被精緻的衣料妥帖遮掩,不见端倪,可他今日的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寺显然也是连日未曾合眼。
谢绾婳撩袍在对防面蒲团坐下,目光在他左卫肩停留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问。有些情意深沉如海,开口询问反显苍白。
“太后回宫了。”她开门见山。
“我知。”裴衡言简意赅,将一张摊开的京城大理图推至她面前,指尖精准点在幽暗的狱牢深处,“周文彬三日前遭御史臺联名弹劾,如今正死死锁在大理寺死牢。太后回宫的第一道懿旨,就是派心腹去大理寺提人。她要把周文彬秘密转移到刑部,刑部尚书是她的人,进了那里,人就彻底没了。”
谢绾婳心头一紧:“那我们要抢在她前面,把人截下来。”
“明日午后,我安排你入狱。”裴衡抬眸,“大理寺卿是我的人,但形势所迫,最多只能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把周文彬嘴里的东西全撬出来。”
谢绾婳重重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太后回宫后,可曾对柳氏动手?”
裴衡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身处风暴中心,第一个关心的竟是枚棋子的安危。
“柳氏暂时尚在寿宁宫,太后未打草惊蛇。”裴衡沉声道,“但何内侍已被调回太后身边,张德全的暗哨也盯上了偏殿。你若再回宫,无异于重返龙潭虎穴,处境比先前更险百倍。”
谢绾婳垂下眼睫,没有立刻作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裴衡的言外之意——太后回宫后,寿宁宫不再是她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可若她此时退缩,就等于自断双臂,再也无法做太后身边那颗最致命的暗子。
“我还是得回去。”她抬起头,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裴衡没有劝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流淌着一丝极淡、极近无奈的妥协。
“我拦不住你。”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
“何事?”
“太后此次回宫,矛头直指对你。”裴衡字字如冰,“她在行宫的这些日子并未闲着。她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柳如晦与你的暗中往来,查到了那封密信送进宫的准确时机,甚至连你出宫前一日陛下单独召见你的事,都一清二楚。”
谢绾婳的指尖猛地陷入掌心。
“也就是说,”她缓缓抬眸,“太后已经怀疑我是谁的人了。”
“她还没有确凿证据,”裴衡纠正,“但怀疑本身,就是催命符。你若回宫,就是主动把自己送到她的刀口下。”
偏殿内死寂一片。烛火噼啪一响,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牆面上剧烈晃动。
谢绾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裴衡,当初你把我送进宫,不就是为了让你在她眼皮底下做那双眼睛吗?如今她起了疑心,我若临阵退缩,之前所有的布局与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裴衡沉默了。
谢绾婳看着他冷峻如凋刻般的侧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虽淡,却像一抹春风,瞬间融化了裴衡眼底那层冻结的冰霜。
“放心吧。”她倾身向前,语气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不会给她抓到把柄的机会。明日见过周文彬后,太后那边,我自有法子应付。”
良久,裴衡终于收回视线,低声道:“明日午后,我在大理寺外等你。”
“伸手就能碰到你。”谢绾婳替他接了话。
裴衡抬眸,正撞上她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竟让素来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殿下心头漏跳了半拍。
他没有否认。
殿内再度陷入安静。谢绾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物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蒲团上。
“这是?”裴衡眉心微蹙。
“桂花糕。”谢绾婳别开视线,语气假装云淡风轻,“祖母昨日让府里採买回来的,说是京城老字号,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顺手多带了几块。”
裴衡低头看着那包还散发着淡淡温热与甜香的油纸包,久久未动。
见他没反应,谢绾婳有些窘迫地蹙眉:“怎么?殿下吃惯了山珍海味,嫌弃点心?”
裴衡却突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油纸包拆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块金黄酥软的桂花糕。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极其缓慢而认真。
谢绾婳悄悄抬眸看着他吃,心跳莫名失了节奏,慌忙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味道……如何?”
“尚可。”
“那……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带。”
裴衡抬眸望向她。跳跃的烛火在他漆黑的眼底燃烧,那层经年不散的寒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暗涌。
“谢绾婳。”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嗯?”
“明日见到周文彬……”他斟酌着字句,“无论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不要发狂动怒。”
谢绾婳微微一怔。电光石火间,她瞬间懂了裴衡的苦心。周文彬是当初伪造谢家通敌罪证的直接爪牙,明日见他,势必会提及那些上辈子将谢家推向万劫不復的幕后细节与恶毒真相。
裴衡是在怕她情绪失控,怕她被仇恨灼伤。
谢绾婳垂下眼睑,心头暖流涌动,轻声道:“我明白。”
她再抬头时,目光清明而坚定:“殿下放心,我不是去洩愤的,我是去拿他们命门的。”
裴衡颔首,不再多言。
夜风从门缝凄厉刮入,吹得烛火一阵狂乱。谢绾婳起身告辞时,裴衡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叮嘱她披好斗篷,只是默默坐在蒲团上,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地目送她退入夜色。
走到殿门口时,谢绾婳脚步微顿,终究没忍住,侧过脸留下一句:
“裴衡。你的伤……回去记得按时换药。”
说罢,她掀帘而出,决然离去。
偏殿内,裴衡孤身一人坐在残烛旁,桌上还留着那几块未吃完的桂花糕。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肩头的伤处,一向紧抿的薄唇,竟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眼底,化开一片前所未有的温柔。
当夜丑时,谢绾婳才顶着夜露潜回谢府。
后院闺房内,绿绡早已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谢绾婳不忍惊醒她,轻手轻脚地吹熄了残烛,和衣躺上床榻。
然而,她刚合上眼,房门便被人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响了。
谢绾婳心头骤凛,猛地翻身坐起,低喝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与沙哑的男声:“是我。”
谢长渊。
谢绾婳披衣下床拉开房门。谢长渊斜倚在廊柱下,左肩厚厚地缠着白纱,外袍随意披在肩上,显然是从病榻上强撑着爬起来的。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暖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与凝重。
“哥,你深更半夜的——”
“别打岔,进屋说。”谢长渊径直走进屋内,将灯笼搁在桌上,转身死死盯着她,“你近日夜夜外出,我让小厮死盯着后门,果然把你这隻小狐狸逮了个正着。”
谢绾婳沉默不语,关上房门,在桌对面坐下。
谢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爱玩笑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吃人的深渊。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声泪俱下地盘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将妹妹看了个透彻。
“绾婳,”他终于开口,字字落地有声,“你跟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替摄政王卖命?”
谢绾婳微惊,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兄长。
从这死般的沉默里,谢长渊得到了答案。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複杂得让谢绾婳心如刀绞。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掉脑袋的事,”谢长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哥只问你最后一句——摄政王他,会护你周全吗?”
谢绾婳当场愣住。
她原以为兄长会震怒、会阻拦、会像母亲般痛斥她不知天高地厚。可兄长最关心的,竟然是裴衡究竟能不能护她一世安稳。
“哥……”
“那日为了替摄政王挡剑,我倒在血泊里动弹不得时,”谢长渊苦笑一声,眼底泛起酸涩,“他曾问过我一句话。他说:『若你妹妹知道了,会不会怨我?』”
谢绾婳的呼吸瞬间凝固。
“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可脑子却清醒得很。”谢长渊沉声道,“我想,堂堂摄政王殿下,杀伐决断从不眨眼,可他在面对你时,竟然会怕你怨、怕你恨、怕你因为我受伤而跟他翻脸。绾婳,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可你若跟了他,他若不能护你一世无虞、护我谢家周全,那我这个做哥哥的,就算拼了这条残命,也绝不答应!”
屋内死寂。跳跃的灯火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绾婳眼眶酸胀得愈发厉害,她强忍着泪意,伸手复在兄长未受伤的手背上,一字一句,坚定如铁:“哥,你放心。他会的。”
谢长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紧绷的唇线终于松动,随后嗤笑一声,抬起右手狠狠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依旧像小时候那般笨拙却宠溺。
“哥信你这一回。不过往后夜里再敢出门,必须带上我。我虽废了一隻肩膀,但右手的刀还没钝。”
谢绾婳任由他揉乱了发髻,嘴角终于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知道了,谢大英雄。”
次日午后,谢绾婳换上一身最素淨的粗布衣裳,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大理寺后巷阴暗的角门外。
裴衡安排的暗卫早已打点妥当。谢绾婳被飞快引进一间不见天日的偏室。不过片刻,伴随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门被推开,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将一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的男人粗暴地推了进来。
周文彬。
此刻的他,比记忆中还要狼狈百倍。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早已髒得看不出原色,双腕和双脚戴着百斤重的生铁镣铐,每挪动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惊恐地抬起头,当看清端坐在桌后、目光清寒的少女时,瞳孔骤然紧缩。
“是你?!”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日在赌坊后巷将他逼入绝境、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煞星。
谢绾婳端坐在椅中,连衣角都未动半分。随着狱卒退下并重重带上房门,偏室内只剩下一盏昏暗摇曳的桐油灯,和浓重的血腥与霉味。
“周文彬。”谢绾婳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穿心,“别来无恙。”
周文彬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牆上的铁链死死拽住。他瘫软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仰头哀求:“你、你还想怎样?底稿我都交出去了,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底稿不过是利息。”谢绾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判死刑,“我今日来,是要你手上剩下的东西。”
周文彬面露惊恐:“什、什么东西?”
“丞相指使你伪造谢家通敌账册的所有亲笔书信。”谢绾婳一字一顿,“你当初留了心眼藏了底稿,可那些书信才是实证——丞相亲笔写给你的密信,教你如何一步步构陷谢家的铁证。”
周文彬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哆嗦:“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信……”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谢绾婳骤然倾身,逼近燃烧的烛火,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寒芒,“周文彬,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太后已经回宫了。她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大理寺提你。你以为你进了刑部,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周文彬的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她要的是死无对证。”谢绾婳的声音如同索命梵音,“你手里握着丞相的把柄,太后绝不可能留你这个祸害。你一死,你在城外藏着的外室和宝贝儿子,也得跟着陪葬。”
“不……不会的……”周文彬彻底崩溃,身躯在地牢冰冷的地上疯狂颤抖。
谢绾婳冷冷看着他,精准地拿捏着他的死穴。她太清楚这个利慾熏心、贪生怕死的男人了——他做尽坏事不过是为了敛财养外室,他对权势不忠,可对他那个外室和私生子却是病态般的在乎。
“你把信交出来,可保你一条狗命,顺便送你母子二人连夜出城,保证一世安稳。”谢绾婳抛出最后的筹码,“你若敢抗拒,明日午时之前,太后的人就会剐了你。你自己选。”
周文彬彻底心理防线崩溃,他五体投地般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青砖,痛哭流涕地嘶喊:“在……在我外室那里!金缕巷第三进院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埋着一个铁匣子,信……信全在里面。”
谢绾婳缓缓闭上双眼,胸腔中翻涌的恨意与狂喜终于被强行压下。
她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烂泥般的男人:“周文彬,记住你造下的孽。你上辈子欠谢家的血债,这辈子,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她转身推门而出。偏室外的昏暗长廊里,一道挺拔冷峻的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阴影中。
谢绾婳停下脚步,仰头看他:“都听见了?”
“嗯。”裴衡的声音自暗处传来,低沉而令人心安,“金缕巷的铁匣子,今夜子时我亲自去取。”
谢绾婳点头,正欲擦肩而过,却又忍不住侧目:“裴衡。”
“嗯?”
“你……一直在外面听着?”
裴衡沉默了一瞬:“是。”
谢绾婳站在光影交错的门槛前,背对着他,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弧度:“你方才,是怕我忍不住宰了他?”
黑暗中,裴衡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低沉磁性的笑意撞在心头,让谢绾婳的呼吸微微一滞。
“走吧。”他淡淡道。
谢绾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入午后明媚却冰冷的阳光中,步伐从容,再无一丝迷茫。而身后那道玄色的修长身影,始终沉默地伫立在暗处,如同一座牢不可破的靠山,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廊尽头。
当夜子时,白云观偏殿。
桌案上,静静摆着一隻鏽迹斑斑的沉重铁匣。
谢绾婳亲自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书信。每一封信的字迹都化成灰她都认得,正是丞相的亲笔,上面事无钜细地记录着如何勾结朝臣、如何伪造账目、如何一步步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谢家头上的毒计。
她一封一封仔细看过,指尖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看完最后一封,她将信笺悉数归拢,合上铁匣。
“这些,”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够定丞相的死罪吗?”
“足够。”裴衡沉声道,“但时机未到,现在还不是掀翻他的时候。”
谢绾婳颔首表示明白。她深知丞相不过是太后的一把刀,只要握刀的人还在,砍了一把还会有第二把。太后回宫,真正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明日回宫。”她轻声道。
裴衡凝视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良久,他开口:“寿宁宫经此一役已经不安全了。你回去后,我会让暗哨寸步不离地护着你,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会立刻传信给我。”
裴衡顿了顿,“陛下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若太后狗急跳牆对你发难,陛下会以『女史整理旧档有功』为由,将你直接调入御书房。那是太后手永远伸不到的禁地。”
谢绾婳心头猛地一颤。她怔怔地望着裴衡,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摄政王,究竟在暗地里为她铺平了多少条退路、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裴衡。”她喃喃开口。
“嗯?”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我谋划这些的?』她很想问,是在她入宫的第一天?还是更早?甚至在她视他如仇敌的那段日子里,他就已经把她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吗?
终究,她将满腔翻涌的话咽了下去。
她站起身,将那隻沉甸甸的铁匣子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替我收好。等风浪最大的时候,再拿出来做催命符。”
裴衡接过铁匣,没有多问半句。
当谢绾婳走到殿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半张脸,将声音压得极低:
“裴衡。”
“我在。”
“明日之后,深宫禁苑,我恐怕暂时很难再出宫见你。”
偏殿内陷入短暂而窒息的安静。
“太后定会死死盯着我。”谢绾婳的语气平静而决绝,“我们不能再像这样私会。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隔着昏黄的烛火与满室烛影,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若有话,就写在信里。我等你的信。”
裴衡静静坐在蒲团上,只觉得心底深处酸的厉害,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那经年不化的冰寒早已碎成一地星光,只剩下沉甸甸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承诺。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谢绾婳不再多言,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深沉如墨的夜色中。
观外,马车静静等候,绿绡在车厢内疲惫地打着瞌睡。她弯腰鑽进车厢,靠在冰凉的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耳畔反复迴响着他最后那个「好」字,沉稳、笃定,像是一颗定海神针。
谢绾婳突然想起母亲临行前那句「谢家可以倒,我的女儿必须活着」,又想起兄长那句「他若护不住你,哥第一个不答应」。这些沉甸甸的爱意交织在一起,压得她眼眶发酸,可心底却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