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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险局(土地庙) “妳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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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荒凉的土地庙。
深秋寒风卷着枯叶刮过荒草丛生的土路,眼前的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宛若一头匍匐在暮色中的巨兽。
谢绾婳孤身踏入庙门。她出门前仅向李氏谎称去庙里还愿。李氏不疑有他,只叮嘱了多带下人,早去早回。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秋香色布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将通身气度尽数收敛,混在零星的香客之中,宛如一滴水溶入大海,毫不起眼。
殿前唯有一个老庙祝斜倚在泥塑像旁,呼噜声夹杂着木鱼残响,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谢绾婳入殿上香,随手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枚碎银。脚步不停,顺势绕向后院。
后院比前殿更显荒凉死寂。枯草自青砖缝隙中肆意钻出,墙角堆着几尊残缺不全的香炉。正中央那口巨大的铁铸香炉里,积着厚可没腕的灰烬,炉壁刻满了模糊斑驳的经文,在阴冷的风中透着一股森然。
谢绾婳呼吸微凝,指尖探入冰凉黏腻的香灰之中。
不出片刻,她触到了一管硬物——一只用油纸层层裹住的细长竹卷。她不动声色地将其拔出,动作俐落无声地隐入袖底,连半片灰屑都不曾扬起。
东西顺利到手了。
她面上虽波澜不惊,心跳却快了半分。行至回廊阴影处,她将油纸在宽大的袖管中悄然展开一角。借着昏暗的天光,几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仅仅扫了数行,谢绾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份底稿的份量,远超她的预期!
周文彬不仅供出了丞相府伪造谢家通敌账册的确凿铁证,更牵扯出历年来丞相党羽收贿、操纵科举、党同伐异的累累罪行。而在最末一行,赫然写着一条令她遍体生寒的绝密——永昌元年,丞相曾私通北境守将,暗中调度边关军粮!
这条线,前世至死她都未曾触及。可这次若能顺藤摸瓜,这将是直接将赵家送上断头台的致命利刃!
正当她指节发紧之际,脚步已行至后院月洞门口。
然而,眼角余光轻轻一扫,她整个人如坠冰窖。
门外,一个灰衣小厮正低头挥扫着长帚。沙沙的扫地声均匀而规律,看似寻常,可那握帚的姿势太稳了——虎口与指节处,赫然覆着常年染血、握刀形成的厚茧!
杀气,在死寂的空气中无声蔓延。
谢绾婳心念电转,脚步没有丝毫慌乱,神色如常地欲从那小厮身侧错过。可就在她擦肩而过的刹那,扫地声戛然而止。
身后,风声骤起。
那小厮随手将扫帚往墙上一檠,探手如鹰爪般抓向她的后颈!几乎在同一瞬间,土地庙正门外传来扁担落地声,两名扮作货郎的壮汉一左一右凶神恶煞地包抄而入。
三面合围,杀机瞬至!
谢绾婳脑海中轰然清醒,袖中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孤身一人,面对这三个训练有素的宫中暗卫,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千钧一发之际——
侧殿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內里猛地拉开。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探出,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精准无误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霸道地扯入黑暗的偏殿之内!
“别动。”
低沉熟悉的嗓音擦着耳廓落下,沉稳得像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她心头所有的慌乱。
裴衡拉着她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小夹道,两侧土墙斑驳剥落,头顶唯见一线惨白的天光。身后传来暗卫追击的怒喝与刀刃出鞘的破风声。
裴衡一言不发,将她的手腕扣得死紧,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直透肌肤。夹道尽头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外便是错综复杂的寻常后街。他轻巧翻身跃上墙头,随即躬身探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上来。”
谢绾婳咬牙借力,将手递进他掌心。男人铁臂一收,将她凌空提起。落地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恰好精准地停在墙根阴影处。车帘掀开,裴衡将她护入车厢,自己随即翻身而入,沈声喝道:“快走!”
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辘辘声。
车厢逼仄,狭窄的空间里除了彼此急促的呼吸,还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谢绾婳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狂奔让她指尖发颤。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裴衡正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而他玄色的衣袖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暗红的血迹。
“裴衡!你的伤……裂开了。”她嗓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肩头。
裴衡彷佛未觉剧痛,幽深的黑眸死死锁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是太后的人。”
谢绾婳心头一凛:“太后竟已察觉了?”
“她猜到有人在查周文彬,昨夜暗卫异动,我便料到她会用这个弃子设局守株待兔。”裴衡的声音冷得像冰,倾身向前逼近了几分,几乎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谢绾婳,若非我早一步守在庙中,妳可知今日落入她手里是什么下场?”
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谢绾婳呼吸一窒。她摸了摸袖中那份生死攸关的底稿,心跳如鼓。若非他在暗中为她挡下这场杀局,今日她早已尸骨无存。
“你从何得知……”
“妳去哪,我就去哪。”裴衡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妳当真以为自己能瞒过太后?”
马车在僻静的巷口骤然停下。裴衡松开她的手腕,掀帘环顾四周,确认甩掉追兵后,转头沈声道:“离谢府不远了,妳从此处下去。”
谢绾婳坐在原地未动,抬眸迎上他苍白的脸色与左肩大片渗血的衣衫:“那你呢?”
“回王府上药。”
“如今怕是四处都有太后眼线,你流了这么多血,撑不到王府。”谢绾婳语气前所未有的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清冷,“这份底稿太危险,我不能带回谢府,你也无法正大光明拿进王府。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裴衡微怔,深邃的目光深深凝视着眼前少女眼底的倔强与信任,紧绷的唇线终于微微放缓。
“去私宅。”他终于开口。
一刻钟后,京中一处极其隐蔽的王府私宅书房内。
烛火昏黄,裴衡褪去外袍,解开染血的绷带。触目惊心的是,原本已渐愈合的剑伤因方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血肉模糊,伤口可见白骨。
“别动,我来。”
谢绾婳没有退缩,主动接过桌上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她前世在大理寺与宫闱中见惯了伤痛,此时手法熟练而轻柔。她用温水拭去血渍,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引得男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后,她将药粉均匀敷上,一圈一圈、极其细致地替他包扎妥当。
全程,裴衡坐在椅中未动分毫,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自始至终黏在她的脸上,彷佛要将她的倒影刻进骨血里。
“换好了。”谢绾婳系好最后一个结,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裴衡却忽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嗓音低哑得有些沙哑:“别怕,不疼。”
谢绾婳避开他过分炽热的目光,耳尖微红,转身走到书案前,将那卷足以掀翻朝纲的底稿平铺展开:“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抄录一份。原件留你手中,抄本我带回谢府,这样即便走漏风声,也能留个后路。”
笔墨备齐,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书房内流淌。
写到北境军粮那一页时,谢绾婳笔尖一顿,烛火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裴衡,前世……你查到过这条线吗?”
身后,裴衡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良久没有说话。
“查过。”他的声音极轻,带着化不开的冰雪与痛楚,“可惜我没能查到最后……因为那个时候,妳已经不在了。”
前世她香消玉殒,他抱着冰冷的遗体坠落高台,从此仇恨与孤寂将他吞噬,这条线索也随之湮灭在权谋的灰烬中。
谢绾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她转过头,隔着昏黄的烛火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柔情:
“那这辈子,我们一起把它挖个底朝天。”
裴衡心头猛地一震。看着烛火映照下少女明艳而决绝的脸庞,他眼底那层经年不化的冰冷,终于寸寸碎裂,化作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缱绻。
“好。”他低声应道,眼底笑意温柔,“都依妳。”
烛影摇曳,窗外夜色渐深。
她想,这一世才知,原来深渊并不可怕,因为当初孤军奋战的孤魂,如今已有了视她如命,并肩作战、至死不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