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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局(赌坊) 裴衡轻轻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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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茶楼,茶雾氤氲如纱。谢绾婳于此静静坐到了申时,面色无波,宛若古井深水。
她今日刻意洗尽铅华,换了一身半旧的深灰素面褙子,头上仅簪一根质朴木簪,将通身气度收敛得滴水不漏,混在寻常市井妇人中毫不起眼。绿绡早在她初次预谋时,便被她安排留在了府里,身边只带了个机灵的小厮在楼下候着。
此次布局,事关谢家满门血仇与满盘死生,她不容许走漏半点风声,况且昨夜她刚与裴衡历经生死局…….
然而,她的心境与昨夜的风声鹤唳截然不同。
若在昨日,此时她手心必然沁满冷汗,脑中如走马灯般反覆推演着每一次逼迫与退路。可今日,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微凉的苦茶,指尖稳如磐石,心跳沉静如铁。
——因为她知道,此刻这条长街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有一双深邃如墨的玄色眼眸,正像护持稀世珍宝般死死护着她。
他说过,他在暗处。而他,从不食言。
申时三刻,聚宝赌坊后门的铁皮锈门“吱呀”一声悄然洞开。
一个戴着竹制斗笠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出,左右警惕张望,随即压低帽檐,快步钻入错综复杂的巷弄。那件半旧靛蓝直裰、左肩微低、右脚短半寸的独特步伐——正是此人,户部郎中,周文彬。
谢绾婳眸色骤寒,放下茶盏,起身。
她并未走喧闹的正门,而是自茶楼后方逼仄狭窄的木梯无声潜下,如同一只精准计算过猎物轨迹的狸猫,切入了赌坊后门的横巷。
这条巷子深不见日,两侧是高耸冰冷的民居山墙与青石院墙,头顶晾晒的粗布衣物在凛冽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是索命的旌旗。谢绾婳行至巷弄中段便停下脚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凉渗骨的青石墙壁,呼吸放得极轻,静静等候猎物入瓮。
“嗒、嗒、嗒。”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踩碎了青石板上的枯叶,也一寸寸逼近死亡的弦音。
周文彬低着头匆忙赶路,冷不防见前方竟立着一道年轻女子的清瘦身影。他猛地一惊,脚步生生煞住,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刺耳的锐响,本能地想低头侧身绕行。
“周大人。”
清清冷冷的几个字,不带半点温度,入寒风钻入耳里,在逼仄的巷弄里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周文彬浑身巨震,头皮发麻,斗笠底下的圆脸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巷口距此足有十步之遥,可这看似弱质纤纤的女子,竟不知用什么步法悄无声息地将他的退路死死封死。
“姑娘……认错人了。”他死死压着嗓子,试图掩饰,肥胖的双腿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户部,周文彬。”谢绾婳不急不缓地朝前迈了一步,裙裾掠过枯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见血封喉的□□,“永昌元年三月,收丞相府白银三千两,亲手伪造谢景安通敌密信与账册;永昌二年五月,收江南盐商贿赂一千二百两,篡改漕运盐税底簿;至于永昌三年正月——”
“你住口!”
周文彬的斗笠剧烈一歪,轰然落地,露出一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油腻肥脸。豆大的冷汗自额角疯狂滚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你、你究竟是谁?!竟知道……这些连大理寺都翻不出来的密档?!”
谢绾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神轻蔑的彷佛在看一具死尸。
上辈子在大理寺暗不见日的天牢里,这张脸也曾这般狼狈,抖得如秋风落叶般将所有罪证全盘招认。当时她隔着冰冷的铁栏,只觉得此人可恨又可怜,像条丧家之犬。
而今,当她亲手将无形刀尖抵上对方的咽喉,她才惊觉——原来权谋噬人,草芥之命,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场博弈。
“我是谁,你没资格知道。”谢绾婳语调平静至极,却带着席卷天地的血雨腥风,“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给自己留了最致命的后路——你私藏了一份丞相府亲笔指使你伪造罪证的绝密底稿。周大人,不妨猜猜,若是让丞相知道了这份底稿的存在,你可还能见到明日落晖?”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文彬的心神上。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靠着潮湿的墙壁瘫滑在地。那份底稿是他用来保命的护身符,藏在连枕边人都不知道的极密之处,就是防有朝一日突发变故,能护住自己,而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究竟是人是鬼?!
”你敢诈我……”他恐惧得嗓音彻底劈叉,眼底爬满血丝。
“金缕巷第三户。”谢绾婳连半息的喘息机会都不给他,字字句句直击人性最脆弱的死穴,“院里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你的外室姓孙,你们的儿子刚满两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周大人,你若是突然在大牢里『暴病身亡』,这对母子……又能替你活几时?”
“扑通!”
防线彻底崩溃。
周文彬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彻底瘫软如泥。他摘下斗笠,油腻的胖脸上涕泪横流,满眼绝望。他贪财好色、懦弱怕死,可对那个外室与幼子却是拿命去疼的。那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软肋与痴妄。
“我凭什么信你?!”他双眼赤红,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谢绾婳不言不语,只是纤手自宽大袖底缓缓取出一张素笺,迎风轻轻展开。
纸上空无一字,唯有三个铁画银钩、透着森然杀伐的大字——「摄政王」。而在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雕刻着远古玄鸟的亲信私印!
当那枚象征着整个大梁朝权力巅峰与无上杀伐的印章映入眼帘的刹那,周文彬如遭天罚,最后一丝骨血被抽得干干净净。他双膝彻底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青石地面,肩膀剧烈抖动,终于泣不成声。
“我交……我全交……求大人……求殿下,饶我母子一命……”
周文彬并不知道,就在他方才企图转身逃跑、甚至暗中想招呼赌坊打手灭口之际——
巷口深处的浓稠暗影里,裴衡如同一尊索命的修罗般负手而立。
早在谢绾婳踏入此地之前,他便已调动暗卫将聚宝赌坊前后三条街的暗桩全部悄无声息地拔除;当赌坊内有几个地痞注意到动静、欲持刀从侧巷包抄过来时,甚至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暗处飞射而来的几枚无形气劲震碎心脉,横死在街角阴沟。
他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审讯听得真切,深邃的眸底翻涌着冰冷的权谋,以及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惊艳与心疼——她比他预想的还要果决、狠辣,却也将自己置于了最险恶的风口浪尖。若非他在暗处为她扫平了所有可能失控的变数与杀机,今日这局绝不可能这般顺利。
这绝非深闺女子该有的手腕,可这是真正能与他并肩执棋、笑看风云的魄力。
此时,巷内传来谢绾婳清冷而井然有序的布署:
“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后面的香炉底下。东西交出来,我的人会接应你母子安全出城。至于你——继续留在户部做你的官,丞相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每隔三日,将丞相的谋划抄录一份送往土地庙。”
谢绾婳收起素笺,转身欲走。她行出几步,却忽然顿住脚步。她背对着瘫软在地的周文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周文彬,你记住。你上辈子欠谢家的血债,这辈子,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谢绾婳的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周文彬终于晕了过去。
夜色深沉,长街之上灯火阑珊,寒意四合。
谢绾婳拐进一条更窄的旧巷,紧绷的双肩这才微微一放。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黏腻。这是一场胜算缥缈的豪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她拐弯的刹那,身后传来极轻微、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她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只是极其自然地向侧边微微滑开半寸。下一瞬,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自暗处切出,精准地与她并肩而行。没有冠冕,仅一根同色发带束着如墨长发,正是裴衡。
“都听见了?”谢绾婳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宛如掠过瓦当的夜风。
“嗯。”裴衡放慢了脚步,刻意配合著她略显疲惫的步调,嗓音低沉磁性,“你方才那句『上辈子欠谢家的』,他到死也听不懂。”
“就是听不懂才好。”谢绾婳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他只需要明白,我能随时主宰他的生死,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没入浓稠的夜色。穿过一条陋巷,前方渐渐传来喧嚣的市集人烟与叫卖声。裴衡在一处商铺飞檐的漆黑阴影下停下脚步,侧过身。身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目标太大,京城无人不识,他不能再往前送了。
“明日土地庙,我派暗卫去取。”他低声开口,透着不容置喙的护持。
“不用。”谢绾婳也随之停步,恰好站在灯笼昏黄光晕与暗角的交界处,“我自己去。”
裴衡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幽深如海的目光紧紧锁在少女坚毅而倔强的侧脸上。可想而知,方才赌坊里那几个企图异动的亡命徒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的,自己是如何一路替她挡下所有藏在暗处的窥探与刀光。他最终将所有的激涌与心疼压在心底,沈声吐出四个字:
“我在暗处。”
谢绾婳轻轻颔首。她转身欲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平日里冷硬的声音竟不自觉地染上一丝罕见的软糯:
“裴衡,你方才……一路都在?”
“是。”
“从何时开始的?”
裴衡沉默了一瞬,嗓音低醇得令人心颤:“从你踏入聚宝赌坊那条死胡同的瞬间就开始了……不,是从你今日踏出谢府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未曾离开过半步。”
谢绾婳背对着他,眸底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温热。原来方才在巷子里孤身一人与恶狼对峙时,她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她明明没有回头看他,却莫名地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背后,始终立着一座任凭风雨也推不倒的山。
而这座山,甘愿为她隐于最深的暗角,替她挡下世间所有的狂风巨浪。
“我没回头看,你……站得很远吗?”
暗影中的男人轻轻牵了牵唇角,嗓音越发低沉磁性:“不远。你若随时回头,一伸手,就能够到我。”
这一刻,秋夜残酷的寒意被彻底驱散,空气里彷佛燃起无声的暖意。
谢绾婳不再多言,唇角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住。她终于迈开步子,不再迟疑,大步汇入前方的万家灯火与繁华长街之中。
她本以为此生与裴衡会如前世那般,她想要的最多不过是保住谢家……可她万万没料到,摊牌后,就会弄成如今的局面,他身上还带着伤,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每走一步都是刺骨的疼…….
可答应了,就如他所言,亲自在暗处护着她,只要她伸手就能触到。
在她身后,那道玄色的修长身影始终伫立在长街的阴影深处,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守护神。他的目光沉静而温柔,贪恋又坚定,默默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融进前方的光芒里,护她万般周全,岁岁无虞。
谢绾婳,他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