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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掉马了! “『凭我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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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衡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谢绾婳心上:
“妳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谢绾婳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那道疤,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裴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平日里温润从容的眸子,此刻深沉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
“跟我来。”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谢绾婳怔了一瞬,双腿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暗卫极有默契地散退于院外。随着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合拢,外界的喧嚣、血腥与风雨,全数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书房内,仅燃着一盏孤灯。
案桌上还摊着半张未来得及收起的边防舆图,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裴衡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案前背对着她。烛火摇曳中,他左肩被血水洇透的绷带,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谢绾婳僵立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被他这一出闹得有些不知所措。裴衡到底想如何?
山道上那一箭的破空声、他悍然转身以背挡箭的高大身影、满手的温热鲜血——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搅得她四肢冰凉,几乎站不稳。
“裴衡,为什么要替我挡?”她率先打破死寂,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裴衡没有回头。那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宛如一堵她穷尽一生也翻越不过的高墙。
“回答我!”谢绾婳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不是说你在暗处盯着吗?为什么要现身?你知不知道那一箭差点——”
“差点就如何?”
裴衡骤然转身。
昏黄的烛火映入他的眼底,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从容、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竟像是淬了烈火,深不见底。他直勾勾地锁住她,一字一句,字字如冰锥砸落:
“差点让妳死在我面前?谢绾婳,这句话该我问妳。”
谢绾婳猛地一窒。
还不等她回神,裴衡已大步逼近。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绝对压迫感,逼得她节节后退——直到“砰”的一声闷响,她的背脊狠狠撞上了冰冷的雕花门板。
雕花木门关上的瞬间,暗卫整齐默契地退出。
“妳以为我不知道妳今夜的计划?”他欺身而上,高大的阴影将她全然覆盖,嗓音低沉得可怕,“妳以为妳能瞒得过我?从妳踏进白云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妳身后缀着尾巴。我在与妳谈话时的试探,放任妳去,不过是想亲眼所见,这局棋里……妳究竟有没有一刻,肯回头看我一眼。”
谢绾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封死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妳没有。”裴衡低头凝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近乎自嘲的弧度,“谢绾婳,妳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妳不相信我……”
话音刚落,她抬眸,怔住——他竟是红了眼眶,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见状,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揉碎。
谢绾婳瞬间想起下山时那段阴冷的山路,她确实察觉到了异样的杀机,可她为了不打草惊蛇,硬生生逼自己没有回头。她以为凭自己的手腕能全身而退,她自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她从未想过,身后始终有一道目光,在万丈深渊前默默托着她。
“我以为——”她艰难地开口。
“妳以为妳可以独自面对。”裴衡的声音骤然沈了下去,压抑了整整两世的怒意与后怕在这一刻决堤,“妳以为妳一个人布局、一个人赴死、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推开,就是所谓的担当吗?谢绾婳,妳知不知道妳前世那封绝笔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谢绾婳的呼吸猛地停滞。
裴衡再次欺近,两人之间仅剩不到半寸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与冷香的气息。那双幽暗的眼底,正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偏执、痛楚,以及被活活逼疯的绝望。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场呓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残忍:“若我能早半个时辰赶到,如果我没有傻到去信妳信里那句『此生不负』,如果我当初没有答应皇兄去北境……谢家是否就不会灭门,妳是不是就不会死在那个冰冷的台阶上?”
世界在这一秒轰然崩塌。谢绾婳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下一刻,裴衡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从门板前拽起。谢绾婳惊呼一声,踉跄着被他扯得往前跌去,随即——
“哗啦!”
她的后腰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案桌边缘。
他将她彻彻底底禁锢在案桌与自己之间。一只手强势地撑在她身侧的案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滚烫的掌温与冰凉的桌面形成极致的交织。烛火在身旁疯狂跳动,将两人的剪影死死交缠在斑驳的墙面上,密不可分。
“裴衡,你放开——”
“妳算准了一切。”裴衡根本不容她挣脱,低头俯视着她,黑眸中翻涌着狂风巨浪,“妳算准了太后会对妳下手,算准了周文彬会去赌坊,算准了赵家和丞相府的每一步棋。妳甚至——算准了本王会来救妳!”
他狠狠顿住,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泣血:
“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谢绾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她泪眼模糊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底,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裴衡缓缓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
他修长微凉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衣领上,随后,毫无留恋地往下轻轻一扯。
烛火大亮。
那道隐秘的旧疤,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从修长的颈侧一路蔓延至深陷的锁骨,极细、极淡,却像是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狠狠劈进谢绾婳的眼底!
那是——前世她自刎时,冰冷刀刃划过自己咽喉的形状!
“我说……”
裴衡迎着她震骇欲绝的目光,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我也重生了。”
轰!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书房里,却比方才穿透皮肉的那支毒箭还要狠戾百倍、万倍!
谢绾婳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死死盯着那道疤,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怎么会不认得?那是她亲手留下的绝望,那是她亲赴死局的印记!
“你说……重生……你?”她的声音碎得不成人形,灵魂彷佛被生生剥离。
“我比妳,早重生了三年。”
裴衡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半步退让。他用那双深不见底、装满了两世痴狂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嗓音低沉而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魔:
“妳以为妳是世上唯一一个醒来的人?谢绾婳,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妳还在谢府的闺房里安睡,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
谢绾婳的双腿彻底发软,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腰再度撞上案桌。裴衡眼疾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她扣得更紧,近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入宫布局,妳以为妳是孤身一人在走?”
他俯下身,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字字诛心:
“妳借刀杀人、扳倒赵荣清的那一夜,是我连夜调遣死士,压下了太后宫中连发的三道绝密杀令;妳被困宫中两个月,是我在朝堂之上,迎着满朝风雨替妳硬生生挡了丞相府七次疯狂的弹劾;妳去查周文彬,明面上查了五天,暗地里……那五天里我的人寸步不离地替妳清了五天的死路。”
“滴答。”
谢绾婳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疯狂地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信你的……可我不敢。”
她仰起头,视线早已模糊得看不清他的五官,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里那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妳每走一步棋……”裴衡凝视着泪流满面的她,声音沙哑得近乎哽咽,“都是我提前替妳血肉模糊地铺好的退路。谢绾婳,妳以为妳在孤军奋战?从始至终,妳都不是一个人。”
防线,全线崩溃。
谢绾婳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她猛地扬起双臂,十指狠狠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疯乱地扯向自己。裴衡任由她拉扯,两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一处。
“裴衡!你这个疯子!”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泣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看着我防备你、恨你、试探你,看着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耍心机……你还要瞒着我?你为何——”
“因为我也不敢。”
裴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恐惧,陡然打断了她。
谢绾婳一愣。
裴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素来冷傲清贵的眸子里,竟漫开了一片猩红。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指腹轻轻覆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敢轻易告诉妳。”
他喃喃低语,嗓音涩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灵魂:
“前世我没护住妳,眼睁睁看着妳在我怀里断气。当我抱着妳冰冷的身体从锦华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来世,哪怕妳恨我入骨,也绝不能再死在我眼前。”
谢绾婳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所以我醒来后,不敢说。”裴衡直视着她,烛火在他眼底剧烈摇晃,“我眼睁睁看着妳来找我谈判,看着妳步步为营地踏入我的视线,看着妳防我如蛇蝎。我都认了,只要妳活着,要我剥皮剔骨我都认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嗓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偏执:
“但我绝不允许,妳再从我眼前死第二次,不许再从我的命里消失。”
寂静的书房里,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绾婳趴在他的胸口,所有的防备与孤傲在这一刻化为灰烬。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能「恰好」出现在她身边;为什么那些看似刁难的阻拦,最后都成了她绝地反击的利器。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男人在暗中筑起了一座铜墙铁壁,将所有的刀光剑影全数替她挡下。
“裴衡……”她哽咽着唤他。
“我在。”
“你真的是个大傻子。”
裴衡微微一怔,随即,那张一贯清冷孤傲的俊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浅、极柔的笑意。他没有反驳,只是俯下身,无比珍视地吻去了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谢绾婳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却忽然伸手再次揪紧他的衣领,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般恶狠狠地抬起头:
“自我再睁眼那一刻起,从与你联手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全身而退……裴衡,前世是这样,今生也休想甩开我。”
裴衡看着她眼底那抹重新被点燃、甚至比以往更加耀眼的决绝与亮光。他薄唇微勾,额头重新抵上她的,嗓音低沉而宠溺:
“从今往后……”
“妳不许再一个人去赌命。”
“凭什么?”
“『凭我比妳早重生三年,凭我手里攥着妳所有的底牌,凭我以命护妳。』”
裴衡顿了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字字千钧:
“更凭这一世,本王……绝不放手。”
这一夜,摄政王府的灯火燃至天明。
谢绾婳没有回谢府。她依偎在裴衡没有受伤的右肩上,在漫天风雪与满室烛光中,第一次睡得无比安稳。
次日清晨,当她悠然转醒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唯有一件带着他余温的玄色大氅妥帖地披在她身上。案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和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
上面只有四个冷硬中透着无限温柔的字:
「安心歇息,等我回来。」
谢绾婳端起瓷碗,垂眸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绽开一抹极美、极艳的笑。她将字条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袖中最深处。
随后,她转身推开窗。
窗外,王府院落里的寒梅傲雪怒放,晨光破晓,金辉万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余一片清明与肃杀。
明日,聚宝赌坊。
周文彬那条隐藏极深的暗线,也该彻底收网了。
而这一回,她的身后……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