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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查(祖母归来) 「见他可以 ...

  •   京城的秋意渐浓,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谢绾婳的心境却如同一潭幽深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重活这一遭后,她便明白,复仇从来不是靠意气用事,而是要像剥茧抽丝般,将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毒瘤一点点挖出来。
      首要的目标,便是周文彬。
      她没有动用裴衡派在暗中护卫的暗桩,也未曾知会柳氏半句。这一次,她决意单枪匹马,亲手执子。上辈子周文彬在刑部大堂上声泪具下、竹筒倒豆子般招供的每一句话,至今仍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此人究竟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时收受了哪几家商行的贿赂、那本见不得光的假帐藏在府中的哪道暗格里,甚至连他金屋藏娇、将外室安置在哪条僻静巷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记忆是上苍赐予她最锋利的武器,唯有亲自经手,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清晨,天光微熹。谢绾婳换了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罗裙,只带了贴身侍女绿绡便出了门。
      面对母亲李氏的担忧询问,她只字未提查案之事,只说是这几日心神不宁,想去城西的白云观上香为兄长祈福解厄。李氏见她气色虽无大碍但神情沉静,便也没有多疑——母亲深信自己的女儿是有主意的,仅细心地嘱咐她多带两个护院随行。
      谢绾婳柔声应下,临行前却依旧吩咐车夫只留了绿绡一人。有些事,人多眼杂,越低调越能避开旁人的耳目。
      马车辘辘,穿过京城最热闹繁华的盛安街,最终拐进了城西一条略显局促的窄巷。
      这里的市井气息与高门大户截然不同。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寻常民居,头顶纵横交错地晾晒着各色衣裳,偶有风过,湿漉漉的水珠从布料上滴落,“啪嗒啪嗒”地打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马车在巷口缓缓停下,谢绾婳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沉静地向巷子深处望去——第三户人家,门前赫然栽着一棵枝桠枯瘦、姿态别扭的枣树,树下拴着一头毛色灰败的瘦驴。
      那里,便是周文彬金屋藏娇的外室居所。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情景渐渐重叠。上辈子周文彬落网时,为了戴罪立功,连这处私宅也一并交代得清清楚楚。他用贪墨来的银子在这里养了一个姓孙的寡妇,听说那寡妇还替他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儿子,算算年月,今年正好两岁了。
      谢绾婳缓缓放下车帘,转头对绿绡低声道:“绿绡,你在车里候着,不必跟来。”
      她此言一出,绿绡顿时急了,一把拉住车帷,满脸担忧:“姑娘!您千金之躯,尚未出阁,怎能独自去那种地方?万一……”
      “放心,我不进去。”谢绾婳打断了她,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只是瞧瞧,好心里有数。”
      说罢,她轻巧地落下车帷,孤身一人踩着青石板,沿着巷子缓步向前。
      经过那户人家门前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院门半掩着,透出一丝缝隙,里头隐约传来稚童牙牙学语的嬉笑声,伴随着一名妇人温柔而无奈的哄孩子声。谢绾婳侧眸,透过门缝向内瞥了一眼——院子里随意晾晒着一套男人的衣裳,那是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衣角处还特意绣了一枚微小的葫芦纹。
      周文彬身为户部郎中,虽说上朝时穿着官服,但私底下最爱穿的就是这种实惠耐脏的衣料。上辈子在大理寺公审时,她隔着重重刑具,将这张伪善的嘴脸和这身衣裳看了个真切。
      谢绾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步伐未停,径直走到了巷子尽头。随后,她转身折返,再次经过那扇半掩的木门时,连头也未回,平稳地坐回了马车上。
      绿绡见她平安返回,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忍不住好奇道:“姑娘,您方才,究竟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的退路。”谢绾婳目光幽深,语调轻缓,“住得起何样貌的宅子,心里就藏着多深沉的欲念。”
      绿绡听得一头雾水,见自家姑娘不欲多言,便识趣地闭了嘴,赶忙吩咐车夫回府。
      回到闺房后,谢绾婳连茶水也顾不上喝,便将自己关在房内。
      她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执起狼毫,开始研墨疾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将周文彬的底细一丝不漏地记录下来:正三品至从五品的官职空档、经手贪墨的确切数额、外室的藏身之所、平日里爱去的酒楼茶肆,甚至是与他暗中勾结的几位商贾名姓。
      写到末尾时,她略一沉吟,又添了一行小字:此人嗜赌如命,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必会前往城南的「聚宝赌坊」豪赌。
      这些细节,全都是她上辈子在大理寺的旁听席上,听着周文彬一把鼻涕一把泪亲口招供出来的。他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哭喊着自己鬼迷心窍,说贪来的银子大半填了赌债,小半养了外室。
      犹记得当时她只觉得此人可悲又可恨,可如今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周文彬不过是当朝丞相脚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丞相要他造假帐,他便得闭着眼睛造;丞相要他攀咬谢家,他为了保命也只能咬死不放。他贪婪、懦弱、怕死,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而这辈子,谢绾婳就是要利用他骨子里的贪婪与恐惧,为他换一条截然不同的生路,也为谢家撕开一道反击的口子。
      当天夜里,月色如水。谢绾婳亲自动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笺。信中字迹清瘦锐利,寥寥数行直奔主题:
      「周文彬外室隐匿于城西金缕巷第三户,每月初一、十五必至城南聚宝赌坊。此人贪财好赌且生性怕死,可从赌坊着手。我的人不必妄动,你的人也暂无需介入——这盘棋,换我来破。」
      写罢,她微微一顿。许是今日连连布局,实感疲惫,竟突然有些委屈,于是她鬼使神差般地在信笺末尾又添了一句略带温热的话语:“上次的桂花酿滋味极佳。若还有,劳烦王爷再赐一罐。”
      她将信笺仔细折叠封好,唤来绿绡,郑重交托:“把这封信送到摄政王府去。若随从问起,就说是……谢姑娘给殿下的节礼。”
      绿绡揣着信,揣着满腹的心思匆匆离去。
      木门重新带上,房内重归寂静。谢绾婳静静地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等待回信。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案桌的宣纸上,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周文彬的生平与弱点,宛如一张细密无形的猎网,正静静等待着猎物一步步踏入。
      她看了一会儿,将纸张折好收入隐蔽的暗格中。此时的暗格里,静静躺着裴衡先前留下的字条,如今又多了她亲手写下的猎物名单。两张纸并排而放,莫名生出一种跨越距离的默契,像极了两人在暗中无声的对话。
      当她轻轻合上暗格的抽屉时,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柔和的弧度。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绿绡便脚步轻快地折返回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谢绾婳迫不及待地拆开,里头赫然装着一罐封口完好的桂花酿,以及一张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字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准。」
      望着那个字,谢绾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前再次浮现他的面容。
      她将这罐崭新的桂花酿与上一罐并排放在柜中最显眼的位置。两罐清酒,一罐是他在暗中守护兄长时带给她的安稳,一罐是她理直气壮讨来的纵容。她轻轻关上柜门,忽然觉得这个萧瑟肃杀的深秋,似乎也没那么寒冷了。
      次日午后,谢绾婳再次换上寻常衣裳出了门。
      这回,她直接前往城南龙蛇混杂的聚宝赌坊。赌坊白日里通常紧闭大门,她便索性挑了赌坊斜对面的一家二层茶楼,临窗要了一壶温热的碧螺春。坐在此处,视野极佳,不仅能将赌坊那扇隐蔽的后门尽收眼底,更能看清每一个鬼鬼祟祟出入其间的身影。
      她耐着性子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街面上人来人往,却并未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然而,她却没有半点急躁。
      只因前世的记忆告诉她,周文彬行事极其谨慎,每次去赌坊皆是从后门潜入,且必会戴一顶宽大的斗笠遮掩面容,身上依旧套着那件洗得褪色的靛蓝直裰。她有足够的耐心,等鱼儿上钩。
      到了第三日午后,谢绾婳照旧坐在老位置饮茶。
      正当茶香四溢之际,她的目光倏地一凝。只见聚宝赌坊那扇紧闭的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一个头戴斗笠、身形微胖的男子鬼祟地闪了进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走路时那极具标志性的姿势——右肩微耸,左肩微沈,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稍显轻浅。这是周文彬年少时摔断过右腿留下的老毛病。
      谢绾婳眼神微冷,一眼便将此人认了出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动作优雅地起身下楼。
      绿绡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姑娘,咱们这就回府了吗?”
      “也罢。”谢绾婳回头,唇边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今日戏看够了,该回去收网了。”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回谢府。当晚,谢绾婳借着烛光,再次铺纸研墨,亲手写下了第二封给裴衡的信笺:
      「已亲眼确认周文彬的行踪。下一步,打算寻个机会与他当面谈谈,殿下觉得可妥?」
      这一次的回信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绿绡便拿着一张新的字条匆匆跑了进来。裴衡的字迹依旧铁画银钩,言简意赅:
      「见他可以。必须由本王陪你去。」
      谢绾婳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字条,在摇曳的烛火前怔怔站了许久。
      他要陪她去。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敷衍,也不是派几个暗卫在暗处冷眼旁观,而是堂堂正正、亲自护在她身侧。这意味着,他们将会真正地见面——不再是隔着冰冷的密信与墨迹,而是活生生的彼此,并肩而立。
      她重新看向纸上那「必须」二字,犹如他亲口对她说「此事无从商议」那般的果决。
      算算日子,他们竟然已有两个多月未曾相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涌上心头,谢绾婳吸了吸鼻子,将字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再次放入那个装满秘密的暗格里。随后,她提笔落墨,只在回信上写了简短的四个字:
      「恭候大驾。」
      写完这四个字,她将信封好,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然而,还没等她平复好激荡的心绪,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恭敬的行礼声。
      “姑娘!老夫人回府了——!”
      谢绾婳一怔,手中的狼毫笔险些跌落在桌案上。她猛地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便快步迎了出去。
      正值黄昏,院子里的石灯笼才刚燃起昏黄的光晕。是祖母风尘仆仆地从寺里祈福归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与一路的寒气。虽然舟车劳顿让老人家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但在看到迎上前的谢绾婳时,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绾绾,我的乖孙女!”祖母颤巍巍地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
      谢绾婳眼眶一热,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端庄,几步上前一把扑进了祖母温暖的怀里。老人家身上那熟悉而慈祥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那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与血脉相连的温热,让谢绾婳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祖母……绾绾好想您。”她将脸埋在祖母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祖母怜爱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粗糙温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眼角也泛起泪光,心疼地嗔怪道:“这丫头,几月不见竟瘦了?是不是又成日胡思乱想了?老天保佑,祖母这次去菩萨面前替我们绾绾磕了三个头,求菩萨保佑我的孙女此生顺遂、平安无虞……”
      闻言,谢绾婳内心如遭重击,更加深了必须护住谢家的念头。祖母放心,绾绾这次不会再让您伤心了……
      老少二人紧紧相拥在深秋的庭院里,周遭的寒意彷佛都在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昵感动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绾婳吸了吸鼻子,感受着胸膛内剧烈跳动的心跳,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她有疼爱她的家人,有默默守护的他,她再也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飘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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