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摄政王他掉马了！》映華

12、归府 谢绾婳转过

　　午后的暖阳洒在谢府古朴的门楣上，给那层温润的赭红色镀上一抹柔和的金辉。
　　当轿子稳稳停下时，眼尖的门房远远瞥见那熟悉的轿帘，顿时喜出望外，撒腿往府里奔去，一边跑一边中气十足地喊着：“老爷，夫人，二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谢绾婳纤手微掀轿帘，踩着脚凳，裙裾微动，双脚重新踏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这块石板她踩了整整十七年，其上的每一道细碎裂纹她都铭记于心。她垂眸凝视片刻，随即挺直脊梁，从容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院落深处，那株海棠已落了大半繁叶，光秃秃的枝桠笔直地伸向湛蓝的天际。绾婳蓦然想起自己重生归来的那日，这棵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乘着秋风翩然入窗，轻轻落在她紧攥着锦被的指尖上。如今花谢叶落，她伫立树下仰望，竟恍如隔世。
　　其实，她也确实是过了一辈子了。
　　“绾婳！”
　　母亲李氏的声音自二门处急切地传来。谢绾婳循声转身，只见一袭墨绿褙子的妇人正疾步迎出，身后簇拥着数名丫鬟婆子。那步子又急又快，带得裙摆扬起，隐约露出了底下的缠枝莲绣鞋。
　　李氏今年方三十多岁，素来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动人风韵。然而，绾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母亲鬓边——那几缕新添的银丝，比上个月分明多了许多。她不过进宫短短两个月，母亲却彷佛沧桑了整整两岁。
　　“娘亲。”谢绾婳迎上前去。
　　李氏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仔细地上下端详，眼眶瞬间红了：“怎瘦成这样，这下巴都尖了。宫里的日子定然艰苦，娘就不该信你爹，让你去那龙潭虎穴。”
　　闻言，谢绾婳双眸一热，反手回握住母亲，将那双微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娘，女儿好得很。宫里安排妥帖，是女儿自己近来胃口浅罢了。”
　　李氏哪肯轻信，又打量了好半晌，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转头朝院内啐声嗔道：“长渊！你妹妹都回来了，快出来！”
　　话音未落，谢长渊已从书房缓步踱出。他步履不疾不徐，修长的指节间还夹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可当他真正走到绾婳面前时，绾婳分明捕捉到了他握书指尖那几不可察的一丝轻颤——方才在书房里，定是支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听闻她进了门，这才故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走出来。
　　“回来便好。”谢长渊目光深邃地掠过妹妹，眼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确实清减了。”
　　谢绾婳弯了弯唇角：“兄长说得极是，回头定多吃两碗饭补回来。”
　　三人并肩立于寂寥的海棠树下，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枯叶悠悠落在绾婳的肩头。李氏倾身替她拂去，指尖在女儿削瘦的肩头多停留了一瞬。绾婳心知肚明，母亲心中藏着无数盘问——宫中可有波澜？太后可曾为难于你？那一段风刀霜剑的日子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可李氏终究一个字也未多问，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风平浪静。在自家的宅邸里，总算不必再掀起惊涛骇浪了。
　　回到自己的闺房，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的陈设与她离府那日如出一辙——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软幔、古铜明镜、精致妆台，以及窗边她素日最爱倚坐的软榻，榻上还静静躺着那方未竟的刺绣。
　　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跟着进了房，随手轻轻阖上房门。这位在谢府伺候了半辈子的老嬷嬷看着绾婳清瘦的面容，眼眶不禁一热，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慈爱又心疼地叹道：“好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这些日子夜里忧心如焚，睡不着觉，日日命老奴去佛堂给您上香呢……”
　　“嬷嬷快别难过了。”谢绾婳转过身，亲手扶了扶刘嬷嬷的手臂，语气柔和却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么？劳母亲和嬷嬷替我挂心了。”
　　刘嬷嬷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意道：“是，平安。老奴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备些温热的茶点来，姑娘路上辛苦，在宫里处处要守着规矩，既回府，必要歇息梳洗一番。”
　　待刘嬷嬷退下后，谢绾婳行至妆台前落座，对着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容颜凝神。母亲说得没错，她确实瘦了，下颔的线条比两个月前愈发流畅分明，而十七岁少女原本该有的娇柔，此刻却被一层淬火般的冷凝与沉静所取代。
　　她拾起妆台上的象牙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如墨长发。当梳齿滑过发尾时，她不禁想起重生之初的那个清晨，自己也是这般坐在此处，紧张得连梳柄都几乎握不住。
　　如今，她的手稳若磐石，彷佛曾执过利刃的人，连指尖的力道都比旁人沈了几分。
　　当晚的家宴上，李氏果然一个劲地往谢绾婳碗里夹菜，逼着她用了足足两碗米饭。
　　而谢长渊因左肩带伤，只能笨拙地用左手拿着筷子夹菜，引得一旁的父亲轻咳一声投来无奈的目光。谢绾婳看着兄长龇牙咧嘴的窘态，紧绷了数月的唇角终于忍不住溢出清浅的笑意。
　　“哥，伤势可好些了？”
　　“别操心，就是皮外伤罢了，不碍事。”谢长渊大剌剌地摆了摆右手，“说起来，摄政王殿下伤得比我还轻呢，也就擦破了点油皮。可我记得清楚，当时我飞身替他挡那一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啧……”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裴衡那漫不经心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谢长渊，你欠我一条命。』我当时就回了：『殿下您这话可倒过来了吧？分明是我舍命救驾。』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不挡也躲得开。你非要凑上来，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本王的了。』”
　　谢长渊自己说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殿下这话说的，当真霸道得够呛。”
　　谢绾婳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不置可否。
　　但在心底最深处，她比谁都清楚裴衡那句话绝非戏言。谢长渊为他挡下的那一箭，意味着自今往后，裴衡会将兄长的生死荣辱，如同自身羽翼般牢牢护在身后。
　　这一顿家宴吃得极久，久到夜幕彻底吞没了晚霞，墨蓝的天穹上悬起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清辉泻地，将院中的青砖铺成了一片碎银。
　　待沐浴更衣躺回榻上，望着熟悉的水红色帐顶，谢绾婳竟生出一丝恍惚。宫中那张素净冰冷的硬榻她睡了整整两个月，如今重新陷入这方软榻的温柔里，反倒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她侧过身，下意识地将手探向枕头底下——触手却是一片空空。
　　这才记起，那个藏着秘密的暗格早已不在枕下，而是在那尊紫檀木匣子里。她索性坐起身，点亮孤灯，将床头的紫檀匣子轻轻开启，取出了深处那一叠被妥帖珍藏的字条。
　　一张，又一张。借着清冷月色，她逐字逐句重新读过：
　　「安心入宫」
　　「赵氏系太后安插」
　　「勿动陈幕僚」
　　「做得好」
　　「甚好」
　　「无碍」
　　「长渊伤左肩已处置妥当」
　　「没受伤？」
　　而在这一叠字条的最底端，静静压着那张早已褪色的桂花糖纸，上面遒劲有力地写着两个字：
　　——「很甜。」
　　凝视着这二十多封重逾千金的字条，谢绾婳的喉咙莫名微微发紧。这漫长的两个月里，他未曾露过半面，可每一个字、每一行墨迹都在无声地宣告：我在。你放手往前走，身后自有我替你挡下狂风骤雨。
　　她将字条仔细叠好归回原位，扣上暗环，重新躺回枕上。窗外流泻的月光，与寿宁宫东暖阁的月色如出一辙，与摄政王府书房的夜色亦毫无二致。她轻轻合上双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安心的弧度。
　　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地深沉。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绾婳方将醒转，门外便响起了刘嬷嬷稳健而恭敬的叩门声：“姑娘可醒了？夫人差老奴送了些新鲜时景的点心过来。”
　　谢绾婳披衣起身，开了门请刘嬷嬷进来。只见刘嬷嬷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笑着道：“这是今早刚做好的桂花糕，夫人见厨房送了新鲜桂花，特意让老奴给您送一碟尝尝鲜。”
　　谢绾婳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洁白的糕体上细细点缀着金黄的干桂花，空气中盈满了清甜温润的香气。
　　碟底，压着一张熟悉的字条。
　　她不动声色地将字条拢入袖中，面上微笑着应道：“劳母亲和嬷嬷费心了，这糕点闻着很是香甜。”
　　刘嬷嬷慈爱地笑笑，又叮嘱了几句便先行退下。
　　待房内只剩自己一人，谢绾婳方才展开那张字条，上面仅有笔锋流畅的三个字：
　　——「桂花糕。」
　　她捏着那张字条，迎着黎明的第一缕晨曦，久久伫立无言。
　　独属于她的记忆闸门轰然倒灌——十二岁那年的深冬残雪里，她曾站在谢府的门廊下，半真半假地对裴衡抱怨：「殿下，橘皮苦涩难剥，下次若换作桂花糕，倒更合心意。」彼时的裴衡十六岁正少年，迎着呼啸的风雪，朗声大笑。
　　可光阴荏苒。当年的少年已权倾朝野，而那个曾不谙世事的无忧少女，亦在风雨中历经了一场向死而生的涅槃。可那句随口之言，一直被放在心里，甚至跨越了两世的生死。
　　她不清楚那几年中，裴衡究竟经历了多少，但是她能确定，定然不会比她好受……
　　谢绾婳纤指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夹杂着记忆中熟悉的桂花余香。
　　咀嚼间，她唇角含笑，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一颗颗砸落在精致的糕点上，洇开了一团微湿的暗色。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不剩地细细吃完，将瓷碟洗净，最后把那张字条细致折好，郑重地放进了紫檀匣子的暗格里。
　　自此，那里又多了一段无声的温柔。
　　谢绾婳重新合上匣子，迎着漫天金灿灿的秋阳推窗远眺。
　　院中那株海棠虽依旧枝头光秃，可她却分明觉得，那场漫长的凛冬已然过去，真正的春天，其实早已在心底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