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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帝心 “谢绾婳… ...

  •   这日,谢绾婳迎来了她入宫后第一次面圣。
      说是年轻,其实裴钰早已长成,二十三岁的年纪,甚至比裴衡还要年长两岁。只因他登基时年岁尚浅,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满朝文武与后宫上下才习惯了私下以轻慢的口吻称呼他。
      这日午后,谢绾婳正伏案在东暖阁归档,外头陡然响起一声高亢而尖锐的唱喏:“陛下驾到——”
      她手中的笔微顿,随即跟着殿内众人撩衣跪迎。
      沉稳的玄色龙纹靴踏入门槛,一步步自她眼前行过。靴底极净,步伐不急不徐,透着一种与其年龄并不相符的沈冷定力。
      谢绾婳依旧垂着眼睫,视线里只有那抹玄色与流云暗纹。她分明未曾抬头,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在她身上作了极短的停留——那感觉就像春日里微风拂过一棵古树,顺道扫了一眼枝头的叶。
      “都平身吧。”
      裴钰的嗓音出奇地温和,语气里不带半分天子的盛气凌人。
      谢绾婳依言起身,静静退至侧旁。
      入宫多日,直到此时,她方有机会窥见这位帝王的真容。论眉眼,他和裴衡确有几分相似,毕竟流着同样的先帝血脉;可气质却是天差地远。裴衡的温润如同一柄藏在精美绸缎底下的冷刃,而裴钰的温和却是刀锋入鞘,只余下一层缥缈隔雾的疏离感。
      他是太后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可谢绾婳心头却猛地一刺——她清楚记得前世油尽灯枯、大厦将倾的最后日子里,裴钰重病缠绵,唯一守在病榻前的竟不是太后,而是裴衡。
      这对至尊至贵的皇家兄弟,其中的纠葛与暗流,只怕远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揣测的要深沉得多。
      “朕今日来,是想瞧瞧寿宁宫的旧档归整得如何了。”
      裴钰在主位落座,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案上的簿册,眸光微扬,“朕听闻新调来了一位女史,是谢家姑娘?”
      谢绾婳敛神上前,福身行礼:“臣女谢绾婳,叩见陛下。”
      裴钰终于将视线完整地落在了她身上。这一眼,比方才殿门口的那次驻留要长得多,深邃的目光里藏着某些她一时参不透的深意。半晌,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谢卿的女儿,果真知书达礼。朕时常听摄政王提起你。”
      陛下此话一出,谢绾婳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裴衡竟然在裴钰面前提过她?他究竟对皇帝说了什么?
      未容她细想,裴钰已然垂眸,重新将视线落回归档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品评今日的天色:“摄政王说你做事细密,字迹也端正。朕今日一瞧,却是如此。”
      “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分内行事。”
      面对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裴钰未再多言。他拾起书简随手翻了几页,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太后宫中的日常起居,便起身摆驾。
      行至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首朝着窗外望了一眼——那目光并未落在谢绾婳身上,而是落在那扇窗棂外,落在那株在萧瑟秋风中枯瘦摇曳的老槐树上。
      随后,他收回视线,拂袖而去。
      宫人跪送圣驾的参拜声中,谢绾婳立在原地,脑海里反覆碾过那句「朕时常听摄政王提起你」。
      裴衡为何要在九五之尊面前提及她的存在?是帝王前的投石问路,还是早有预谋的铺路搭桥?如今,她尚无定论,但直觉告诉她,裴钰今日微服至此,绝非视察旧档这般简单。
      他在盯着她,也可能……在护着她。
      当夜,夜色深浓之际,柳氏送茶进来,茶托底下压着裴衡的密信。信笺比往日略长,字迹苍劲:
      「陛下今日造访寿宁宫,是孤授意的。太后对你的戒心日渐加重,你需得有一层明面上的护身符来分担风雨。陛下虽是太后亲生,却与孤自幼亲近。日后若太后发难,陛下会借机传信与孤。另——周文彬那条线已布局妥当,你切记,绝不可轻举妄动。」
      借着微弱的宫灯,谢绾婳将信纸上的内容反覆细看,随后长久地沉默在暗夜里。
      她在想,裴钰明明是太后十月怀胎的骨肉,却偏生站在了摄政王这一边。前世谢家倾覆之时,裴钰又在何处?大抵是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重病垂死,被太后死死架空了权柄,连一道自救的圣旨都送不出宫门。
      在得知他疼爱的亲弟自刎之时,他却已无法下榻,连替其收尸安置身后事都无法办到……
      可这一世,裴衡生生将这个被生母以权力强行囚禁的年轻帝王提前拉入了这场翻云覆雨的棋局之中。
      陛下会替她留意宫中风浪。
      这句话自裴衡笔下流淌而出,意味着裴钰早已心知肚明——她是裴衡放在局中的人。而堂堂天子不仅默许了,甚至愿意在暗中伸出援手。
      啪嗒一声,谢绾婳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舌将字迹吞噬。灰烬簌簌落入掌心,她狠狠攥紧了拳头,将那点灰烬与掌中的硃砂红一同死死揉碎在血肉里。
      这棋盘上的执棋者,越来越多了。
      入宫第五十日,后宫风云突变,太后病倒了。
      对外宣称是老毛病头风发作,可如今整日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连佛珠都捻不动了。
      谢绾婳随众人前往正殿侍疾请安时,只见太后半靠在引枕上,脸色蜡黄如纸,眼下一片青黑,显见是多日饱受病痛折磨。张德全躬身守在榻边,端着药碗,神色凝重。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臣女帮不上分担,唯有在东暖阁尽心办差。”谢绾婳依礼跪伏于地,语调柔顺。
      闻言,太后缓缓合著双眸,甚至懒得抬眼瞧她一下,只虚弱地挥了挥手:“罢了,都退下吧。哀家这几日乏得很,不见外人。”
      谢绾婳无声告退。折返东暖阁时,恰好经过外廊,那只素日骄纵的玄羽鹦鹉正歪着脑袋在铜架上打盹。她驻足瞥了一眼,心头微动——这畜生近来倒乖觉了许多,竟极少再听它聒噪「摄政王」三个字了。
      她并未多驻足,转身步入东暖阁。
      传出太后病倒的第三日,宫中骤然传下一道懿旨:太后凤体欠安,需移驾城外行宫静养;寿宁宫一应旧档归整暂且搁置,各司女史悉数收拾行装,各自回府待命。
      听到这消息时,谢绾婳正执笔理顺最后几册卷宗。她的动作仅仅顿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将簿册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太后要离宫了。这究竟是真体衰病笃,还是金蝉脱壳退至幕后遥控朝局?谢绾婳更倾向于后者。像太后这样权欲滔天的女人,断不可能因为区区头风就轻易交出手中的屠刀。
      不管如何,她终于能暂时离开这个吃人的深宫了。
      离宫的前一日午后,东暖阁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
      裴钰再次微服而至。身侧未带太监宫女,仅有一名贴身暗卫随行。谢绾婳正埋头整理最后一批卷宗,耳畔忽闻玄色龙纹靴的脚步声,慌忙跪地行礼。
      “平身。”
      裴钰的嗓音依旧温润,却刻意压低了几分,彷佛怕惊扰了宫墙深处的眼线,“谢家姑娘,朕今日来,是要私下问你几句话。”
      谢绾婳依言起身,垂首肃立。
      裴钰行至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卷宗,目光精准地停留在数日前谢绾婳经手查阅的那卷——上面赫然记载着「周文彬」三个字。他凝视了片刻,随手将簿册轻轻合上。
      “谢绾婳。”
      他破天荒地直呼其名,语气里卸去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倒像是一位兄长在与族妹闲话家常,“你心里……可恨太后?”
      谢绾婳猛地抬起眼睫。她万万没有料到,当今天子竟会毫无防备地问出这样一句诛心之言。她喉头微哽,沉默了一息,方低声道:“臣女不敢。”
      说这话时,她强压着情绪。怎会不恨,前世的一幕幕浮现眼前,父兄含冤而死,母亲病故,祖母郁郁而终,整个谢家,一张白布被硬生生染黑。而那些曾经被父亲照顾提携之人,在谢家危难之时,不仅没有帮助、没有沉默,竟成了那浓墨,将谢家狠狠按入深渊……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太后与赵家。
      裴钰静静注视着她,见她这副模样,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那笑容里并无身为天子的尊荣,唯有无可奈何的疲惫,以及积压多年的沉重苦楚。
      “朕明白,摄政王当初送你入宫究竟意欲何为。”裴钰缓缓道,“朕心里同样清楚,母后这些年暗中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朕坐在此位之上,却连一丝护住你们的力量也没有……”
      他声音微顿,抬眸直视着谢绾婳惊诧的双眼:
      “今时不同往日。朕手中,已然握住了一些东西。谢家蒙受的冤屈,朕要替他们讨个公道;你们所受的苦,朕也必定会给一个交代。只是——”
      他眸光深邃,“朕还需要仔细布局。”
      谢绾婳鼻头一酸,撩起衣裾决然跪倒:“陛下心怀大义,臣女谢绾婳代谢家满门叩谢陛下恩典!”
      裴钰虚虚抬了抬手:“起来吧。你明日出宫回府的路上,朕已安排了精锐暗中护送,摄政王那边也早已做妥善。这些日子你在宫中如履薄冰,做得很好。”
      谢绾婳起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裴钰的袖口——那玄色锦缎上,赫然沾着一抹极细微的墨迹,分明是夜深人静批阅如山奏折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一个亲力亲为、甚至能让墨汁染袖的皇帝,心里怎会没有成算?
      行至殿门口时,裴钰跨出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并未回头,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缥缈得像是在说给风听:
      “谢绾婳……朕那衡弟素来冷静自持,最是识礼,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也从未在任何人身陷危难时失了方寸。”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没入残阳。
      偌大的东暖阁内空空荡荡,回荡着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谢绾婳怔怔站在原地,只觉心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激起千层涟漪。
      「从未对谁这样过,未曾失了方寸……」
      原来,此前种种,不是她的错觉,都是真的。
      她缓缓垂眸,看见自己攥着旧档簿的指节泛起苍白。良久,她终于松开紧绷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案上最后几册卷宗码放得一丝不苟。
      随后,她转身决然跨出殿门。
      迎面而来的,是深秋毫无保留的绚烂阳光。她抬起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宫墙之外,天地正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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