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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退路  “殿下… ...

  •   谢长渊回京那日,天阴如沈水。
      铅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料峭的风里裹着潮意,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雨,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东暖阁内,谢绾婳正就着昏暗的光线归档。廊下隐约传来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的碎语:“谢公子今早进了城,坐在马车里,听说左肩几乎被箭矢洞穿,抬进府时,脸白得连张纸都不如……”
      “说是摄政王亲自护送回府的呢。”
      “当真?摄政王日理万机,竟然……”
      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抵是察觉了宫规森严。谢绾婳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手中的墨笔平稳如初,一笔一划,字迹端方。
      兄长终于回来了。还是裴衡亲自送他回府,且两人皆安然无恙——这便够了。至于那些血淋淋的过程,她不必急着去听,更不必再日夜担惊受怕。
      当夜子时,柳氏送茶进来,茶托底下压着裴衡的密信,异常厚重。谢绾婳展信,目光掠过纸面上熟悉的字迹——那是兄长口述、由裴衡亲笔代书的墨痕:
      「吾妹安好,兄长无碍。摄政王这回简直细致得过分,不仅亲自请了御医,伤口换了三次药,还下令,说我伤了筋骨,勒令我在府里闭门思过足足两个月。刺客共十一死士,全出自太后暗桩,当场绞杀九个,活捉两个。一个已撬开,另一个嘴硬,摄政王冷笑说,明早前保证让他把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
      另外,摄政王临走前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欠我一次。」
      读到最后一句时,谢绾婳的指尖狠狠一顿。
      他欠兄长一次。兄长替他生生挡了那致命的一箭,他铭记于心。
      这绝非权贵人间虚应故事的客套——裴衡那样的修罗,手握生杀大权,从不轻易许诺「欠」字。他说欠,便是将这份恩情烙进了骨血里。日后这天下,哪怕旁人死绝,他也会用整座摄政王府的权势,护谢家无虞。
      谢绾婳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掌心。
      心头却掀起滔天巨浪。——上辈子,兄长也替谁挡过这支箭吗?上辈子的谢长渊,是否也在同一个阴雨天、同一个地点,为某个负伤的上位者挡下穿心之劫?然后带着病骨支离的残躯,在谢家倾覆之际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记得,前世兄长坠马重伤,而这支箭是她预料之外的……
      此刻的她无从考证。但直觉告诉她,轨迹大抵是重合的。唯独不同的是,上辈子的裴衡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这一辈子……他竟亲手将她兄长从鬼门关前截了回来。
      「欠」字极轻,可从裴衡口中吐出,却重逾千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护短。
      这日,太后忽然传话,令谢绾婳去正殿。
      殿内除了高坐软榻上的太后,还端坐着一名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的陌生男子。他穿着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未着官袍,腰间却明晃晃地悬着一枚犀角鱼符——那是内阁机要行走专用的凭证,专司传递朝堂最核心的机密文书。
      太后身边,怎会突然出现内阁的人?
      “绾婳来了。”太后斜倚在引枕上,手中缓缓捻着一串沈香佛珠,嘴角噙着一抹令谢绾婳心生警惕的温柔笑意,“来,见过徐大人。徐大人今日进宫呈递文书,听闻哀家这儿有个极聪慧的女官在整理前朝旧档,便顺道来瞧瞧。”
      谢绾婳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徐大人。”
      纵使她如今在太后身边做事,可她亦是重臣之女,实不必对这位徐大人行大礼。
      徐大人虚虚一抬手,目光在她波澜不惊的脸颊上梭巡了片刻,笑而不语。
      太后笑得慈爱:“绾婳,把近几日你亲自归档的旧卷拿来,让徐大人过目一番。徐大人素来眼光刁钻,若是能指出几处错漏,你也好多学学。”
      “是。”
      谢绾婳起身退往东暖阁。转过雕花回廊的瞬间,她的眼神瞬间冷凝。
      内阁的人。太后这是狗急跳墙,开始借助外朝的力量来试探她了。赵荣清倒台、丞相禁足,太后在后宫能调动的爪牙折损大半,竟不惜将手伸进了内阁。
      徐大人……这个名字,她未曾在裴衡的情报网中听过。他是太后安插的暗棋,还是临时被扯进这滩浑水的弃子?这两者,决定了她接下来步步惊心的应对。
      她折返正殿,双手将厚重的归档簿呈上。
      徐大人接过,慢条斯理地翻阅。他翻得极慢,指腹在几处特殊的卷宗上刻意多停留了片刻。谢绾婳垂眸静立,将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收入眼底。
      他精准地停在了「春杏」那一页。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合上册子时,徐大人朝太后拱手道:“回娘娘,谢姑娘归档细密、无懈可击,臣着实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捻着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在两人之间冷冷一转。没能挑出刺,让她有些兴意阑珊,连笑容都淡了几分:“既然如此……绾婳,你先回去吧。”
      “臣女告退。”
      谢绾婳转身离去。就在她即将踏出正殿大门时,身后传来徐大人恭敬的声音:“娘娘,臣尚有几份要务须呈给陛下,先行告退。”
      傍晚时分,东暖阁外幽深的宫道上,谢绾婳「偶遇」了徐大人。
      四周无人,徐大人刻意落后两步,压低了嗓音,语调意味深长:“谢姑娘不必过分戒备。今日之事,不过是太后娘娘想借臣的手,试探姑娘对此事深浅罢了。臣与柳侍郎乃同年进士,柳侍郎托臣给姑娘带句话——『桂花树下的信,臣已烧得干干净净了。』”
      谢绾婳抬眸,撞入对方平静的眼底。
      心弦,被无形的手重重一拨。
      ——徐大人是柳如晦的人。柳如晦在朝中竟还藏着这样一条藏得极深的暗线,而这条线,此刻却主动向她坦白。
      “劳烦徐大人跑这一趟。”谢绾婳福了福身,“也请大人转告柳侍郎,谢过他。”
      徐大人微微颔首,拱手错身离去。
      夜色深沉,谢绾婳关上东暖阁的雕花木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将今日的一切抽丝剥茧。
      太后借刀杀人,柳如晦借暗线递信,而那句「信已烧了」,是柳如晦在向她赤裸裸地表忠心——他已将你我之间所有可能暴露的把柄亲手销毁,你大可不必担忧被我牵连。同时,主动暴露自己最核心的暗线,是拿命在跟她做一场豪赌。
      谢绾婳走到妆奁前,打开紫檀木匣的暗格,将那枚冰凉的玄鸟印章握在掌心。
      她不知该不该轻信,可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裴衡那日漫不经心却透着寒意的话语:
      「柳如晦此人,可用,不可信。他虽有把柄在孤手里,可一旦面临生死绝境,他第一个卖的便是盟友。」
      可如今,柳如晦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明哲保身」的范畴。他主动示好、主动递投名状——为什么?
      因为她曾阴差阳错救过柳家全族一次。柳如晦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却偏有一套病态的恩怨分明。
      不错,信件之事,她仍心有余悸。柳如晦为了自己能顺利脱身保住柳家,不顾她与柳氏的安危,偷偷留下备份,险些被太后发现。若非有裴衡,她如何能临危不乱……
      也许裴衡说得对,柳如晦永远不可全信。但在今夜,他是她最锋利的刃。
      正思忖间,窗外陡然拂过一缕极熟悉的冷香。
      没有叩门声,窗棂无风自开。下一秒,那抹修长冷峻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案前,玄色大氅上还带着夜里料峭的寒气。
      裴衡垂眸看着她,幽深的凤眸里不见波澜,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挑起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亲昵得彷佛演练过千万遍,语调却低沉而危险:
      “听闻今日,太后把内阁那个老狐狸叫去正殿了?怎么,吓着了?”
      谢绾婳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有柳侍郎的人从中周旋,太后没讨到好。”
      “柳如晦?”裴衡冷笑一声,指腹在她冰凉的颊边轻轻蹭了过来,力道有些失控的重,带着近乎宣示主权的强势,“他倒是会卖乖。真觉得他可靠?若非孤派人暗中盯着正殿的动向,你以为今日能全身而退?”
      他靠得很近,近到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血腥气混杂的气息。那种极致的保护欲裹挟着化不开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压下来,让谢绾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殿下……”她有些招架不住他突如其来的亲密。
      裴衡却不容她退缩,微凉的指尖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眼直视自己。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如铁:
      “谢绾婳,记住,在这宫里,能护你周全的只有孤。旁人的示好,不准收;柳如晦递过来的路,不准走——否则,孤打断你兄长的腿,再将你锁在王府里,哪里也去不得。”
      话虽狠戾,可扣在她后颈的手却温热而小心翼翼,彷佛在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谢绾婳撞进他翻涌着暗潮的眸底,心头微颤。她知道,他做得出这般疯狂的事。可异样的暖流,却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太后的试探愈发密集,如织网般密不透风。今日叫她誊抄模棱两可的机密密档,明日又让心腹内侍在她身旁无意间透露外朝风向。每一步都是杀机,谢绾婳却如履薄冰般一一接下,不露半点破绽。
      可她清楚,这样坐以待毙无异于饮鸩止渴。太后对她的怀疑已到了临界点,只需一根稻草,便是粉身碎骨。
      她必须主动出击,将太后的视线彻底搅浑。
      深夜,烛火摇曳。谢绾婳铺开宣纸,提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冷硬的字——
      「丞相」
      丞相府虽被禁足,可老贼根基深厚,党羽盘根错节。裴衡那夜搜出的罪证虽多,但太后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断了一条臂膀,还有无数替身。
      谢绾婳盯着那两个字,冷笑着在下方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她要动的,从来不是丞相那颗老头颅,而是整张网中最薄弱、也最致命的死穴。
      上辈子,呈交那份将谢家满门抄斩的伪造奏章的幕后推手,正是丞相最信任的门生、户部郎中——周文彬。此人专责伪造谢景安「通敌叛国」的伪帐,贪财、好色、生性怕死。
      上辈子在大理寺公审时,她曾隔着冰冷的铁栏见过此人一面。那时的周文彬被裴衡的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将丞相如何授意、如何伪造证据、如何一步步将谢家推入万劫不复的过程,招得清清楚楚。
      那些血海深仇的细节,她一字不落地刻在骨血里。
      如今的周文彬,正舒舒服服地缩在京城某处外宅里,做着他搜刮民脂民膏的美梦。他还不知道,有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已经将他锁死。
      谢绾婳再度提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二个名字:
      「周文彬」
      笔尖落下去时,力透纸背,将宣纸生生压出一道裂痕。
      自进宫至今,无数次与生死擦身而过,谢绾婳太明白,若不一击致命,便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这次,轮到她来收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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