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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门 「长渊伤左 ...

  •   柳府风波过后,寿宁宫总算安静了几日。
      令谢绾婳头疼的是,太后仍犹如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收起了所有外露的锋芒,连每日雷打不动的旧档查阅也暂时搁置了。这短暂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谢绾婳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子:归档、落墨,与柳氏隔着一张案几安静地研墨抄录。表面上,这里的一切与她入宫当日毫无二致。
      可她心如明镜,风平浪静不过表面而已。
      入宫一个多月,这日,何内侍捧着一份名单走进东暖阁。
      “谢姑娘,奉太后娘娘懿旨,请您将这名单上的人逐一核对:职位、入宫年份、原籍贯,限您三日内全数归档。”何内侍依旧堆着那副和气的圆脸,只是言语间眼神比往日飘忽了几分。
      谢绾婳抬眸,伸手接过名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触,微觉冰凉。
      二十三个名字,字字清晰。全数来自寿宁宫、御膳房及内廷各处的低等洒扫与太监。在这串长单中,有三个名字瞬间撞入她的眼帘:小福子、何副管事,以及一个名不见经传、负责御花园洒扫的宫女春杏。
      对春杏这个名字她本该陌生,可名单旁却有一行极小的硃砂批注:「长盛元年入宫,原籍江南。」旁边的小福子标着「元熙二十三年入宫,原籍锦州」,何副管事则是「元熙二十二年入宫,原籍慕州」。
      全是暗桩。全都是裴衡安插在宫中的棋子。
      太后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宫中异己进行大规模清洗了。这二十三人个个命悬一线,而太后将这份名单交给她审阅,分明是一场试探。如果她在某个名字上多作停留或是刻意隐瞒,便是自投罗网。
      谢绾婳神色如常地将名单搁在案头,翻开归档簿,提笔抄录。
      她的笔触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当写到小福子与何副管事时,笔尖未曾停顿半分;直到落在春杏的名字上,她才微微顿了半息。春杏身旁除了解构的籍贯,还有一行新添的极细硃砂小字:「长盛二年秋,曾于御花园西角门拾得玄鸟羽一枚。」
      春杏或许至死不知玄鸟羽代表着什么,只当是寻常物件留了下来。可这行字出现在太后案前,意味着太后的人早已顺藤摸瓜,甚至锁定了那枚象征着裴衡身份的暗记。
      太后留着春杏不杀,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谢绾婳面上波澜不惊,心念却已电转。如果太后顺着春杏挖到柳氏,再从柳氏牵扯出她……
      她虽曾救柳氏于危难,可人心难测,她不能冒险。
      收起最后一笔,她合上了归档簿。
      当夜,子时未至。
      谢绾婳悄然推开雕花木窗,对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方向,熟练地吹响了两声短促的口哨。夜色中黑影无声落下,她将早已备好的一折薄纸递了出去:“劳转告殿下,春杏暴露,名单已现端倪,太后正顺藤摸瓜。”
      黑影点头,接过纸条,转瞬便湮灭于夜色。
      窗棂重新阖上,谢绾婳独自坐在深沉的黑暗中。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但她的心却冷静得可怕。春杏的事裴衡自会应对,而她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太后面前将这份名单做得滴水不漏,不露半点破绽。
      三日后,太后看着呈上来的完璧名单,目光在春杏二字上久久停留。
      “绾婳,这份名单,你可觉有异议?”
      谢绾婳垂眸敛容,语调平稳:“回娘娘,二十三人职位、年份、籍贯皆与旧档契合,臣女未察觉任何异样。”
      太后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玉佛珠,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可哀家听说,御花园那丫头手里,可是藏着一枚独属于摄政王府的玄鸟羽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试探,谢绾婳抬起眼帘,目光清明而坦荡:“回娘娘,臣女确实不识春杏,更不知什么玄鸟羽。臣女职责所在唯有案牍旧档,更无权过问宫人私物。”
      闻言,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陡然一顿。
      “哼,摘得真干净。”太后将名单随手掷在桌上,语调意味深长,“绾婳,你可知哀家留你在这寿宁宫,是因你聪慧知礼。可太过聪慧无瑕,反倒叫人难安了。”
      谢绾婳直接撩起裙裾,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女愚钝,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请娘娘降罪。”
      太后沉默了几息,终究是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她转身步出正殿时,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刀子般刮过肌肤。冷,刺骨的寒意。谢绾婳心知肚明,太后对她的怀疑非但未减,反而如同扎进肉里的刺。然而,只要太后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她便依然安然无恙。
      入宫第三十五日,一封家书悄然而至。
      母亲的字迹温柔如昔:
      「绾婳吾儿:入宫月余,家中一切安好。你兄长前日随摄政王出城巡防,说是远赴西北边关,约莫半月即归。你父亲虽日夜忙于旧案重审,却也常念叨你。娘给你赶制了两件新夹袄,过两日便托人送入宫中。天寒了,好生照顾自己。」
      谢绾婳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你兄长前日随摄政王出城巡防」这句话上,反覆看了三遍。
      上一世,谢长渊正是在这场出城巡防中遭遇太后死士伏击,重伤落马,自此落下不可逆的病根,在日后谢家倾覆之际连自保都成奢望。一股剧烈的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心口——悲剧难道还要再重演吗?裴衡分明在侧,他能护住兄长吗?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匣中。
      她信他。既然他亲自将谢长渊带在身边,就断没有护不住的道理。
      信纸的末尾,母亲还补了一句:「你兄长临行前托我带话:『让妹妹在宫里安心,等哥哥回来,给你带特产佳酿。』」
      上一世,这句话成了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遗憾。那场伏击后,谢长渊重伤卧榻,一直到谢家获罪,兄妹二人至死未得相见。
      忆起兄长,谢绾婳将信贴在胸口,死死闭上双眼。眼眶酸涩得发烫,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此时此刻,绝不能露半分软弱。
      翌日,东暖阁外陡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谢绾婳推窗望去,几名小宫女面色煞白地穿过回廊,碎语惊恐万状:“他们说……摄政王遇袭了……在城外三十里……”
      遇袭。轰的一声,谢绾婳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快步跨出殿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得体,一把拽住慌张奔逃的宫女:“究竟出了何事?摄政王如何了?”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不知细情,只听闻摄政王与谢家公子在城外遭伏,谢公子他……似乎负了伤……”
      天地彷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绾婳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兄长负伤了?那裴衡呢?他可还安好?宫女含糊其辞,周遭只有呼啸的秋风撩乱她的鬓发。
      整个下午,密信全无。当夜子时,老槐树上亦是一片死寂。
      谢绾婳睁着眼熬过了一个滴水未进的长夜。
      次日清晨,确切的消息终于穿透重重宫墙传入耳中:摄政王一行在城外三十里遭遇精锐伏击,谢长渊为替裴衡挡下致命一箭,左肩重伤,所幸未及性命。裴衡随即雷霆反击,刺客全数伏诛,更活捉了两名核心口供。
      当听见「无性命之忧」五个字时,谢绾婳紧绷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凉的宫墙缓缓滑落在地。她捂住脸,单薄的肩膀克制不住地细细颤抖。
      活着就好。兄长无碍,他也无恙。
      她擦去眼角的湿润,扶着墙站起身,转身重新走回案前整理旧档。
      午后,柳氏奉茶而入,在放下茶盏的瞬间,手心极其自然地向上翻了半寸——那里赫然躺着一张微卷的字条。
      展开,是裴衡那熟悉的字迹,比往常更显几分仓促潦草:
      「长渊伤左肩,善后已妥,三日即归。勿念。
      另——你脸色甚差,给孤好好吃饭。」
      谢绾婳对着最后那七个字,怔怔看失了神。
      「你脸色甚差,给孤好好吃饭。」
      她将字条细细折好,落入暗格。那方小小的暗格里,静静躺着另一张他曾经写过的字条。
      阖上暗格,青黛正好端着温热的莲子羹在门外候着,轻声道:“姑娘,今日的羹汤熬得正好,您趁热用一些吧。”
      “端进来吧。”谢绾婳轻声道。
      她重新坐回案前,执起瓷匙,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一口一口缓缓饮尽。暖意顺着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的寒凉。放下碗,她重新提笔,目光坚定地落回旧档之上。笔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偏移。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洒落在他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上。
      她的脸色确实依旧不好,可唇角,却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弧度。
      三日。她等他回来,等他与兄长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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