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人啊杞人》岁岑

2、第 2 章 天地阴阳调

　　年容易盯着手机屏幕，等电量艰难地挪到10%，才回拨了过去。对方秒接。
　　“蓉蓉，你睡懒觉呢？怎么电话不接呢？”上官溶溶在电话里娇滴滴的。她自己讨厌“蓉蓉”这个小名，就无条件赠送给了年容易，顺理成章地带着大院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叔伯伯都叫起了这个名字，大家全都忽略了年容易的小名“伏虎”。
　　“我上班呢，你以为我是你？”年容易把座椅放倒，半躺着打电话，舒缓舒缓酸疼的老腰。“大小姐，你找老奴什么事？”
　　“切，少来”，上官溶溶巧笑倩兮，声音悦如银铃，“昨天我在你们县日报上看到你了哎，哎呦喂，拔河比赛，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年容易这一早晨净和“牛”纠缠不清了，听她如此说，忍不住出言讥讽，“大小姐，你除了盘子里见过牛排，你何时见过牛犊子啊？”
　　“嗨，打个比方嘛，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上官溶溶并不生气，换了个神秘的口气，“我们呀，怀着崇拜的心情，专门汆了个局，共同研究了下你的照片。郑重得出了一个结论……”
　　电话里一声嬉笑，像葫芦娃里的蛇精。
　　“是好屁吗？不是好屁就别放了，我忙着呢”，年容易猛搓了搓脸。
　　“是好屁呀，你别急嘛”，上官溶溶不慌不忙，“我们一直决定，给你寻摸个男人，改善改善菌群”。
　　“我呸……”
　　上官溶溶自己开心地笑了一会儿，“你看看你那张脸，上一半通红，下一半疙疙瘩瘩。还拔河比赛，你可真行”。
　　“我自然很行”，年容易咬着后槽牙，“告诉你啊，照片别乱传啊，注意……”
　　“得，别拿你们那一套管理我”，上官溶溶打断话茬，“你们都发在报纸上了，还不让我一个老百姓观摩观摩？说不过去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上官溶溶又笑了两声，“放心吧，没跟你哥哥们沟通。他们都是一群老古董，能懂什么？”
　　“这还差不多”。
　　“说正事呢啊，我跟你讲啊，上个月我公司买了几个本子，写的不错，情节也丰富，我呢，就让人对接了几个导演”。
　　“怎么？里面有你偶像？”年容易快要睡着了。为了这个养殖场，已经一星期没睡好了。今天早晨这一惊吓，感觉掉了半个魂，脑袋糊糊涂涂的呢。
　　“那不能够，我的偶像是你哥，这你知道哇”，上换蓉蓉夹着嗓子，“要不我拼命讨好你呢，我亲爱的小姑子”。
　　“我呸……你当初是为了抄我作业，后来是为了蹭我家阿姨的红烧小排，再后来是……”
　　“可以了，可以了。我觉得我们俩是盟友，互揭疮疤这种事，我是干不出来的”。
　　“哼”，年容易昏昏欲睡之前，发出最后一个鼻音。然后就听到上官溶溶的安排，“后天就是五一放假了，你收拾收拾回家来，我明天晚上派车去接你”。

　　黄干事采访完毕，养殖场老板踩着三轮车把她送回来找年容易。
　　年容易在车里呼呼大睡，敲玻璃都没听见。
　　“她会不会憋死了？”黄干事猛拍了几下玻璃，“她早晨刚刚还说，追悼会上怎么写个人生平呢，怪不吉利的”。
　　“不能够，不能够”，养殖场老板一只手帮拎着相机包，一只手猛拍了拍车头，把年容易震醒。果然大力出奇迹，年容易猛然睁眼，吓得趴在车玻璃上的黄干事后退半步。
　　“她这……”黄干事尴尬地笑，“怪吓人的”。
　　“那可不，我们都习惯了。年主任不笑的时候，怪吓人的”，养殖场老板对着车里面的年容易挥挥手，示意她回回魂。
　　年容易愣怔了半天，才搞清楚情况，推门下车来。“这么快就采访完了？”
　　“嗯，采访完了，咱们回吧”，黄干事从养殖场老板手中接过相机包，笑了笑，自己转去副驾驶了。
　　年容易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没惹她吧？”
　　养殖场老板挠挠头，“当祖宗敬着呢，就是一不留神踩了一朵鸡屎”。
　　“哪来的鸡屎？不是让你提前打扫打扫吗？”
　　“这谁知道呢！不是咱家的鸡，咱也管不着哇”。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年容易再次抬手搓搓脸。养殖场老板这才回过神来，去三轮车上拎了一袋草药，“小年主任，这是我娘挖的，洗干净了，你回去捣烂了涂脸上。要不怪难看的”。
　　“真的很难看吗？我觉得还行吧？”年容易抬手摸摸下巴，确实一层细密密的疙瘩。
　　“难看！难看的很！”养殖场老板生怕年容易拒绝，“快拿上！快拿上！”
　　年容易低头看看塑料袋，接过来，“行吧，回头我给大娘多买些膏药。谢了”。
　　“这么客气呢”，养殖场老板跨上小三轮，用力蹬一脚，“走了”。

　　年容易拎着草药上了车，侧身放到后座上。黄干事还在低头擦鞋子，柔肤湿巾用去了半包。
　　“行了吧，我那湿巾不便宜呢”，年容易发动了车子，用力踩了下油门，车子轰鸣着从路边沟里冲了出来。
　　黄干事低着头收拾了这一堆脏湿巾，“小年主任，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什么？”
　　“咱不是‘不拿群众一根一线’吗？”黄干事一脸坏笑着指了指后座，“你这是什么？”
　　“你别给我上纲上线啊，这是人家老娘一片慈母之心”，年容易挑眉，“分你一半，你脸上也挺丰富的”。
　　“什么？看得出来吗？我特意擦了粉底呀”，黄干事立刻寻找镜子，“也不太明显嘛”。
　　“哎，我问你啊”，年容易坏笑。
　　“小年主任，你说就是”，黄干事把小镜子收进包里。
　　“你这左一层、右一层，左一层，右一层……”
　　“打住！我不是糊墙！”黄干事眯着眼笑，“小年主任，你是生气了在报复我吧？”
　　“是吗？我这么小肚鸡肠吗？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啊！我还打算请你喝牛肉汤呢”，年容易左转方向盘，沿着开满月季花蔷薇花的山路，山风都透着香气，“我很大方啊”。
　　黄干事瘪嘴，忍住了笑，“得了吧，看你这笑脸，透着想坑我的样子。牛肉汤我不喝了，你送我回单位吧”。
　　“私车公用啊？你给我报油钱？”
　　“多少？开个价！”黄干事拍了拍相机包，“实在不行，把你的丑照抵给你。咱俩两清了”。
　　“都长了一个鼻子两个眼，谁怕谁啊？”年容易摇摇头，“丑照我不要。五一咱俩换换值班，咋样？”
　　黄干事挑眉，盯着年容易，“五一你要干嘛去？相亲吗？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哥？那可是我亲哥！”
　　“又不是我亲哥”，年容易加了把油，提了提速度，绕过前面几辆车，“你答应不？你不答应，我可就找你前男友帮忙了啊”。
　　“好好好，答应答应答应”，黄干事举手投降，“让你抓到点儿把柄，能让你发挥到极致。你等着，等你哪天成了我嫂子，我往死了欺负你”。
　　“这么有挑战性么？”年容易一边聊天，一边拐进镇政府大院，“不过，你没有这个机会喽”。
　　“哎，怎么到了？你不是要请我喝牛肉汤吃牛肉水饺吗？”
　　“你那脚丫子不难受啊？你可踩鸡屎了，你能忍得住啊”，年容易笑着开门下车，“你快下来，我要去洗车”。
　　黄干事闻言立刻跳下车，跺跺脚，“这鞋我新买的呢，香港代购来的，一千八呢”。
　　“哦呦，真舍得”，年容易掀开后备箱，把里面的铁锹铁锨扛下来，立到一旁的墙角下。“材料几时能给我？我急用啊”。
　　“这谁说得准，主任去市里培训去了，得后天才回来呢”，黄干事掏出手机，“给你介绍一家美容院，专治青春痘的”。
　　“哦行，发给我”，年容易弄了个车载吸尘器，弯腰撅腚地趴在后座上，轰隆隆地吸尘。
　　黄干事绕到她身后，拍了拍她，凑过来小声说，“不过啊，天地阴阳调和，方是治疗根本。你考虑考虑我哥，别的不说，他那身板多壮实啊，脾气又好，生育能力一定强”。
　　“你有完没完？你在这抓计划生育呢？”年容易拎出那袋草药，“分你一半？”
　　“嗨，我就这意思。要不我早走了”，黄干事从相机包里竟然抽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毫不客气地抓走一半草药，“嘿，老太太用心了，洗真干净”。
　　言罢晃晃塑料袋，“考虑考虑我哥哈”，踩着她脏兮兮的鞋子回办公室了。
　　年容易硬着头皮继续收拾车，弄了半天也气馁了。重新打着了火，开车出去找洗车店了。
　　车上安静下来，但黄干事的香水味还在。年容易开了车窗，又开了音乐，一路想着心事往北开。
　　临近五一，天气突然就暖和起来。年容易一边想着“五一回来该组织摘金银花了”，一边把车停在路边一洗车店，钥匙扔在后座上，自己去路对面喝牛肉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