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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牛踩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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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时候,年容易正一脸真诚、谦卑、崇拜、尊重、谄媚地站在路边的烂泥里,向着要离开的特警车队挥手致意,一旁的镇宣传干事还在喋喋不休,年容易一边笑着,一边用后槽牙发音,“再多说半句,年度考核我就把优秀票投给你前男友”。
果然这招非常奏效,宣传干事的嘴巴立刻停住了,转而提醒“年主任,你手机在震动”。
“我知道”,年容易抬高胳膊,加大了挥手幅度,“我知道,先送他们离开”。
宣传干事不再说话了,跟着年容易一起挥手。两个人像两只招财猫,机械地目送特警车队开远了,直到看不到尾灯。
今天原本联系好了村里的养牛大户,镇里先过来踩个点,摸摸情况,回去写个材料报上去,待县里通过了,就安排时间,请市里新上任的农业农村局领导过来看看现场,也好进一步申请资金扶持。可一大早就出了幺蛾子。
年容易开着她那历久弥新的小高尔夫,载着宣传干事刚刚驶进村口,就被一头庞然大物堵住了。那头大黄牛大概是经历了时间的考验,眼神都不似平常黄牛那般懵懵懂懂,反而是有一股上了年龄的复仇之感。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呆坐在车里,年容易踩着刹车的脚都麻了。此时刚刚天亮,村里没几个人,年容易一边担心自己这辆小车会被老牛掀翻,一边担心早起上学的孩子们,哆哆嗦嗦地打报警电话。
偏偏宣传干事是个添乱的,她夹着嗓子提醒,“年主任,你的小车是红色的。它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年容易强作镇定地在电话里报了地址,看着手机残留的21%电量,咬牙切齿地转头,“反正你手里有相机,给咱俩来两张照片,也算是倒在工作岗位上”。
宣传干事脸都吓白了,“小年主任,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年容易歪着嘴笑,“我现在心脏已经在脑门上跳了”。
两个女孩在车里艰难地挺着,老牛弓着背、瞪着通红的眼睛,抵在车头上。
“小年主任,我都听见它鼻子喷出来的冷气了”。
年容易不敢大声说话,“放屁,那是空调。这才五一,你开冷气做什么”。
“我我我……”宣传干事伸手在操作屏上一通摸索,打开了双闪。红灯一闪,老牛“哞”一声,晨雾都散了些。
“祖宗,今天要被你坑死”,年容易快速按灭了双闪,再关上空调。“你说,咱俩被牛踩死了,追悼会上的个人生平该怎么写?领导念这段会笑场不?”
“小年主任,你还有心情说笑”,宣传干事眼泪都下来了,“我还没过试用期,我才来两个月,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那你还真是亏了”,年容易一脸坏笑,“我可过试用期了。抚恤金起码四十个月,哦对,工伤还有一笔钱呢。说不定还能给我评个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你救谁?救我?”女生纯天然的斗嘴基因被激发,“我被牛踩死了,你勇敢救我,也被踩死?怎么给你鉴定见义勇为?唯一的目击证人就是这头丑得要死的牛,你猜它会说什么?它凭什么不作证是我见义勇为?”
年容易噗嗤一笑,“我看你也没怕得厉害嘛,嘴皮子挺利索的”。
两人斗着嘴皮子,时间便也不觉得漫长了。晨雾即将散尽的时候,特警的车队来了。
“看,来人了”,宣传干事激动地开车门要下去。
年容易慌忙去抓她回来,“找死啊你”。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盯着外面的老牛,只听一声闷响,老牛应声倒地。摔下去的时候,牛蹄子还狠狠地划了一把车,年容易心疼地直皱眉。
这辆小车跟着年容易风里来雨里去才两年,遍布划痕。上个月回市里开会,年容易去洗车,咨询整车喷漆,人家开口要两千五,年容易想想自己叮咣作响的口袋,丧气地作罢了。
“同志,可以出来了”,车窗外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带着口罩,听不出声音从哪个人嘴里发出的。
年容易推开车门,这才感受到腿软地厉害,扶着车门勉强站定,“谢谢你们啊,及时赶到,要不孩子们早晨上学,都要走这条路”。
不等说完,就听一声尖叫,“哥!”
宣传干事一边提鞋一边绕过车尾跑了过来,蹦到说话的那名特警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原地跳了两下。
“站好”,那名特警低声制止,“在你领导面前,像什么样子”。
年容易慌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可不是什么领导”。
宣传干事语出惊人,“哥,这就是我们书记跟你介绍的年容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你还说不好意思见面。怎么样?缘分吧?不见也得见!”
年容易转身瞪眼歪嘴,用表情示意她,“走着瞧,一会儿收拾你”。
对方也片刻地尴尬,干咳了几声,“原来是小年主任”。
“你好,你好”,年容易尴尬挠头,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这种局面,年容易早就见多识广了。在基层干工作,滋要是你还没结婚,自然会有一大帮子热心肠的大哥大姐给你介绍对象。有时候都不需要经过本人同意,反正干部档案摆在那里,证件照片也清清楚楚,你什么学历、什么家庭情况,大家一清二楚。
年容易已经麻木了,从以前的暴跳如雷,到现在的云淡风轻。甚至觉得这样也还不错,哪个口哪个系统都有熟人,别管见没见面吧,听都听熟了,好说话,好办事。惠而不费哪!
不过,对面这位特警蜀黍似乎还没有适应,他穿着厚厚的作战服,也不方便挠头。只指了指远处没熄火的警车,“我们……就回去了”。又指了指车头旁边摔在沟里的牛,“这牛……”
“我们处理,一会儿我就让养殖场的人来拉走”,年容易做了个请的姿势,恭送两位特警回车上,又后退到路边的泥巴里面站好,标标准准地恭送。
宣传干事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她哥,年容易掏出手机,“来几个人,把你们场的牛拉走。怎么回事?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回事呢!”
“小年主任,今天的采访还做吗?”宣传干事盯着自己粘满黄泥汤汤的新鞋,深度怀疑这黄泥汤汤里面有鸡屎鸭粪。
“做啊,怎么不做?来都来了”,年容易找了块干净路面刮鞋底,“你快点去采访采访,一会儿我带你回镇里吃饭。今天大集开市,上好的牛肉汤,再来二斤牛肉饺子”。
“又是牛啊”,宣传干事迟疑了下,“那好吧”。
养殖场很快安排了几个壮劳力过来,开着农用三轮和叉车,顺顺当当地把麻醉翻了的老牛搬上车运了回去。
面对年容易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女娃娃,养殖场老板连连道歉。年容易也不依不饶,高声叫嚷,“老宫,这要是再晚十分钟,学生们都上学了,你负的起这个责嘛。你说,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打扑克?啊?你说!”
宣传干事一旁瑟瑟发抖,心里想着,这个细节要回去跟哥哥详细说说。这个漂亮的小年主任嘴皮子厉害的来,骂人还带着动作,先双手叉腰,又单手指着人家跺脚,多吓人!还叫人家“老宫”。
年容易骂够了,转身挥手。示意宣传干事跟着三轮车一起去。
她自己撅着屁股在后备箱一通翻找,“呶,我开会顺便捎的膏药,给你妈贴贴,管用再买”。
养殖场老板双手接过,“老让小年主任操心,这怎么好……”
“闭上你的嘴巴”,年容易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这个采访你好好表现。把那几个大学生技术员找来,说的……学术一点……高深一点”。
“怎么高深?”养殖场老板满面愁容,“高深怎么说?”
“我不管”,年容易手一挥,“我不懂养殖,你问我,不是白瞎?我告诉你啊,你多说说,人家宣传干事多写一行字,我就有把握多给你要点资金”。
“那行那行,我使使劲,多说说”,养殖场老板掏兜,一边说“主任这充电宝借你,你手机快没电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看你,辫子也散了,眼镜也歪了。你发这么大脾气,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肚里没饭了。再没别的理由了”,养殖场老板嘿嘿笑着,“大家都是熟人了嘛”。
“切”,年容易接过他递过来的油乎乎的充电宝,给自己手机插上,红色的叹号闪了闪,还有十四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一个人。
年容易看着这名字,笑几声,心情也好了几分。抬手挥了挥,“你快去采访吧,我自己歇歇,等会儿黄干事”。
养殖场老板也不客气,抬腿就跑。年容易又紧跑了几步,追上去嘱咐,“哎~要说普通话啊,多说说牛,不是说你”。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