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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月十四日 闹 ...


  •   闹钟响时,窗外还没亮。苏遥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屏幕上,九月十四日几个字亮得刺眼。她按掉铃声,坐了一会儿,昨晚饱暖的困倦还留在身上,院外却已经有了汽车的声音。声音沿山谷传来,断断续续,夹着几声拖长的喇叭。

      天亮以后,她在岗亭里看过一回。最后一道弯仍停着那辆面包车,山路上没有人。外门下沿,昨天留下的血已经发黑。

      回到内院,手机上的项目群多了几十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有人问接送车什么时候到。往下翻,负责人说车堵在医院附近,让大家先留在住处;又过了一阵,群里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街边一家早餐店的蒸笼倒在地上,有人踩着板凳爬上车顶,另一个人拖着同伴往店里退。拍摄的人一直在喘,镜头转过去,只照到半扇急急拉下的卷帘门。

      苏遥认出了路口那家药店,三天前她刚在那里买过东西。

      视频停了,屏幕映出她的脸。群里紧接着有人发语音,说楼下也有人咬人,问到底还走不走。负责人只回了一句:“都先别下楼,我再联系。”

      苏遥记得前世最初那几天,有人没熬过变异,直接断气了,也有人变成丧尸,扑进四处奔逃的人群。街上到处都在喊救命,一辆车横在路口,后面的车便再也动不了。

      她把手机声音调低,给母亲拨了电话。听筒里没有等到熟悉的接通声,只有无法接通的提示。父亲那边也是一样。她又点开视频,头像停在屏幕中央,直到呼叫自行结束。

      昨晚,父亲还往镜头前挪,想让她把两个人都看清楚。苏遥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拇指又碰到拨号键。昨晚挂断时,母亲还在笑着冲她挥手。她想再等等,也许过一会儿,母亲便会像平常那样回过来,问她一早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手机上方跳出新的群消息。这边还能收到。她抬手压了压眼角,给母亲留下一句:“爸,妈,我这里安全。看到消息给我回一声。”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手边,撕开一包饼干。吃得慢,咽下去时有些干,便喝一口盒装奶。院外的车声还没有停,她今天不打算生火。

      临近中午,项目群里有人说接送暂时取消。随后消息越来越零碎,一张图片转了很久才显示出来。苏遥退出界面,父母的对话框仍停在她最后发出的那句话上。经营者也没有来消息。

      午后的山路上,忽然响起一阵明显近了的发动机声。苏遥拿上钥匙,去了岗亭。

      一辆小货车绕过山弯,挤着面包车旁剩下的路上来,停在门前的回车坪。车斗里绑着工具箱和一架折叠梯。驾驶室先下来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她看清侧脸,是老何。

      副驾驶下来一个穿深色短袖的男人,苏遥没见过。他跟在老何身后,抬头打量着院墙。

      老何走到门前,拍了两下。“苏工,是我,老何。”她隔着观察口应了一声,没有动门闩。

      老何听见她在,肩膀似乎松了些:“下面全堵了。我们在县东干活,好不容易才绕出来,想来你这儿歇两天。”

      “这里不借住。”

      门外静了一下。老何弯下腰,从观察口往里看:“先开门说,都是认识的。”苏遥把遮板合到只剩一条缝:“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同行一眼。穿短袖的男人正盯着门口的血迹,往后退了半步,问这里怎么也有血。

      老何没接他的话,又朝里面喊:“我老婆孩子都在她姐那里。我先来看看,地方行,回头再接过来。你这儿空房子多,水电也是现成的,我们又不是白住,往后有活都能做。”

      “你们另找地方。”

      同行往老何身边凑了凑:“你不是说这边能住吗?”

      “地方是有的。”老何的声音硬了一点,随即又转向门里,“苏工,前天我忙到那么晚,线都是我给你接的。今天到了门口,歇歇脚都不行?”

      他抬手按在门板上。两天前,这只手拿着工具,指给她看储能主机亮起来的屏幕。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确实松过一口气。

      苏遥看着他压在门板上的手。“工钱当天结清了。老何,别推门。”

      门板猛地晃了一下,横闩在支座里撞出一声闷响。

      “老梁呢?”他朝里面提高声音,“老梁!出来说句话!”

      苏遥合上遮板。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走了几趟,同伴低声劝:“走吧,先回去再说。”老何却没动,声音反而更响了:“我前天就觉得不对。别人都往家赶,她往山上搬,水、电、门,全赶着弄好。现在山下都有人咬人了,她躲在这儿,吃的喝的肯定早囤上了!她要不是提前知道点什么,能准备得这么齐?”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你别装听不见!不开门是吧?我下去喊人来,让大家都看看,你在这里藏了多少东西!”

      老何连干库都没进过,几句话便把这里说成了藏粮的地方。他认得路,水电也是他装的,拿这些去跟人说,又有几个人会怀疑?苏遥掀开一点遮板,看着门外的人:“老何,退开。我现在报警。”

      她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等那头有人接,便报出青崖山仓库的位置:“有两个人要强行进来,其中一个一直在推门。我不让他们进,他们不肯走。”老何听着,仍站在门边,手也没从门板上拿开。

      听筒里电话铃接连响着,接线员刚问到车牌,便被一声急喊打断:“医院还在催!刚才联系的车呢?”有人应了句什么,紧接着又是一阵呼叫。

      苏遥报过车牌,问:“县里现在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又快又哑:“好几个地方都在报伤人,医院、车站都要人。你那边先把门锁好,别出去,我把情况转过去。”话没说完,旁边又有人在叫他。

      苏遥说了声“知道了”,结束通话。老何还堵在门前:“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下面待不下去了,我就找个落脚的地方。你这里明明有空房,我今天不走。”

      她没有应声。老何等了片刻,见门仍不开,转身走向货车,解开车斗上的绑绳,把折叠梯往下拖。同伴站在旁边没动,他朝门旁的外墙一指:“过来搭把手。”

      苏遥合上遮板,立即退出岗亭,快步穿过外院,回到内院后关上身后的铁门,落下横闩。她取出旁边柜里的旧弩,装好箭,守在门后。隔着门上半扇的铁栅,门外台阶看得清楚,外院有人靠近也能看见。

      外墙那边传来金属磕碰砖墙的响动。不一会儿,老何的手攀上墙沿,接着探出半个身子。

      “别进来。”她说。

      老何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跳了下来。落地时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才站稳。腰间的工具包碰在砖上,里面传出脆响。他抬头看见苏遥已经在内门后,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去抽外门的横闩。

      外门敞开,同行跟了进来。他望向内院,又看了看停在旁边的小货车,伸手拉了一下车门。车门锁着。

      “别碰我的车。”苏遥举起弩。

      老何在台阶下停住了。同行也松开车门,往后躲了一步,两个人都看着她手里的弩。

      老何的目光从弩移到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扯了一下嘴角:“你拿这个干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你?”

      “退到门外去。”苏遥的弩始终对着他。

      同行朝敞开的外门退去,叫了声老何,往来路指了指。老何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即把工具包扯到身前,摸出一把锤子。

      苏遥的目光落在锤上:“放下。”

      他没有上前,只站在台阶下,用锤柄指着她:“你还真敢伤人?把弩放下,开门!”

      老何咬着牙看她。山下又传来一串急促的喇叭,声音被山壁反复推回来,拉得很长。他突然朝门边的墙走了两步,想绕开弩指着的方向。

      苏遥跟着移了位置。他停住,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没了。“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你敢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老何攥着锤子,另一只手按在台阶旁,目光在门闩的位置来回扫。苏遥把弩托抵稳。

      同行折回台阶下,伸手来拽老何的胳膊:“先走,别弄了,她真——”

      老何甩开他,跨上台阶。第一锤砸在锁闩外的挡板上,震响在院里炸开。苏遥肩背绷紧,门后横闩吃住了力,没退。

      锤子再次扬起。弩弦一响。

      老何猛地撞向门框,锤子脱手,沿着台阶滚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臂,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喊。箭留在他身上,灰色袖子很快洇出血。

      男人僵在下面,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老何又叫了一声,他才扑上去扶人,刚碰到伤臂,就被一把推开。“别碰!别碰这里!”

      他退开半步,看着老何袖子上的血,一时不知该往哪里下手。苏遥借门旁的遮挡重新备好弩,再抬起时,他慌忙举起双手:“我们走,这就走。”

      “扶他出去。”

      老何靠着门框,嘴唇失了血色,还想说话,一动便痛得弯下腰。同伴从他没受伤的那侧扶住他,急声催着往外走。两个人退下台阶,老何的脚拖过刚才锤子落下的地方,留下一道断续的血印。

      到了外门口,他忽然回过头。“你——”

      “走。”她站在铁门后,连位置也没换。

      老何剩下的话没有出口,两人退到了门洞外。不久,回车坪响起发动机声,轮胎碾过碎石,车声渐渐往山下去了。

      台阶上还拖着一串血点,锤子落在旁边。苏遥的弩没有再响。老何带着伤下山,血腥味又容易招来丧尸,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苏遥仍守在门后。等发动机声远去,外院再没有动静,她才打开内门,持弩走向岗亭。

      从观察口望出去,山弯已经空了,只剩昨天的面包车。架在墙外的折叠梯没有带走。她留意着来路,把梯子放倒收进外院,重新闩住外门。

      内门的挡板虽被砸凹,关合倒不受影响。苏遥回到内院,重新闩好门,回了屋。

      手机充上电,父母依然没有回复。项目群还在断断续续进消息,她想听的那两个声音,却一整天都没有再响起来。

      她点开昨晚的视频通话记录,那里只剩下一行通话时长。苏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将手机放回桌面。

      院外的天渐渐黑了。她在遮住窗口的布后点亮一盏小灯,开了罐头,就着饼干吃。今天见过她持弩的人已经下山,她暂时不想再让炊烟升起来。

      第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她慢慢嚼着,听见远处有车经过,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吃。手机搁在旁边。

      桌边的本子还翻在写着柏溪中学的那一页。苏遥看了一眼,耳边忽然又响起山下接连不断的喇叭声。眼下冲进那些车流里,真堵在半路,连退回来的余地都未必有。她伸手把本子合上,压在手机下面。

      夜深了,山下仍不时传来车声。苏遥又确认了一遍内门和后门的门闩,回到卧室,检查过告警接收器,将房门也锁了。弩留在手边,她和衣躺下,却迟迟没有关灯。白天老何攀上墙沿的那只手,总在闭眼时浮出来。

      外面稍有响动,她便撑起身,等没了动静,才重新躺下。后来困意渐重,她伸手关了灯,却仍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许久,才昏昏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九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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