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重启，余生有你》春景如

6、还剩一夜 充

　　充电灯照着半张工作台，苏遥将那盒铁件拉到手边。院里的天光正在褪去，木盒里的六支旧箭摆在灯下，旁边是她刚挑出来的材料。

　　前世越到后期，物资越紧缺。到了河湾，旧箭坏了就反复修补，实在补不回来，缺的只能自己做。她也是那时候练熟了这门手艺，做出的东西不算漂亮，却用着顺手。眼前这堆施工剩料沾了她一手灰，她往灯下挪近些，低头忙起来。

　　手机震动时，第一支新箭才刚做完。

　　电话是仓库经营者打来的，说他明天上午带车上山，把后仓那批货拉走。

　　苏遥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明天就是十四号，前世县城大乱的那天。这趟车多半来不了了。

　　“行，出发前联系我。最后一道弯还停着辆待拖的面包车，上来时留意一下。”

　　对方应了声好。苏遥挂断电话，将新箭放到木盒旁，又拿起一份材料。

　　桌边渐渐多了些碎屑，院墙外已经全黑。第四支新箭做完，苏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背，将剩下的材料收拢，拿起旧弩，准备试一试。

　　敞棚角落靠着一只旧箭靶，是老梁以前练弩用的，靶面上的圈线已经有些褪色。苏遥把它搬到内院空地，安置好后面的挡物，确认箭不会越出院墙，才将灯移过去。光落在靶面上，廊下的工作台暗了下来。

　　第一箭用的是原来的旧箭。苏遥举起弩，稍一停顿，箭便钉在了圈心。

　　她走过去取回旧箭，换上刚做好的那支。弩身稳稳停在手里，片刻后，新箭扎进靶面，紧挨着先前留下的箭孔。

　　取箭时，她又在靶面上点了三处墨记，每处不过指甲盖大小。余下三支，她换着落点试，重新装好一支，便抬眼看向下一处。

　　最后一箭射出，苏遥放下弩，走到灯旁。三支箭各自压住一处墨记，最边上的那支，也只露出半点黑色。

　　苏遥看着靶上的落点，笑了。前世练出来的准头还在。

　　她将箭收回木盒，余下的材料留着明天接着做。

　　收起试靶，苏遥把下午画的草图摊在灯下，在岗亭那一处划了一道。那里看人方便，地方却窄，容不下她举弩。内门附近暂且留着，廊柱和门板挡住的几处，她也在图上标出来。

　　弩箭收进内门旁的空柜，她拿上采购本，去了干库。

　　前两趟卸货时，东西都是按地方往里放。今晚总算能慢慢核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漏下。

　　米袋垫在架下，一袋压着一袋，占了货架下面大半地方。卸车时只觉得沉，如今站在这里看，才有工夫细想这些粮食够她做多少顿饭。

　　旁边放着面粉，挂面另收在箱里。她拨开箱盖看了一眼，想起以后也可以自己擀面、烙饼。前世有段日子，她连面汤都舍不得剩，碗底粘着一点面疙瘩，也要刮下来吃净。眼前这袋面粉还封着口，她把手按在上面，停了片刻。

　　挂面箱旁堆着几十箱方便面，火腿肠成袋码在一边，压缩饼干另放一箱。

　　中层码着各式罐头，午餐肉等肉罐头之外，还有番茄、水果罐头，咸的甜的都备了些；靠里的架子上，还收着一些香菇之类的干货。

　　盒装常温奶和饼干按箱摞好，旁边是燕麦片。架角还有一小箱零食，花生、果干和巧克力都没拆封。苏遥拿起一块巧克力，又放了回去，嘴角已经有了点笑意。明天早上，可以给自己留一块。

　　下层码着整桶的食用油，旁边是成箱的调味品，盐、白糖、酱油、醋，榨菜和辣酱也备了些，辣椒和几小袋酵母收在箱角。看着桶里澄亮的油，苏遥想起饼在锅里滋滋响、边缘慢慢烙黄的样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本子翻过几页，货架也从一头看到另一头。最先惦记的米面有了，省事的、下饭的，连偶尔想吃的一口甜也有。苏遥站在架前又看了一会儿，才往饮水那边走。

　　桶装水沿墙排着，透明的桶身映着灯光。手机亮了，项目群里有人问附近哪家店还开着，说下班回来，楼下已经落了卷帘门。另一个人买到了面，没买到水，问谁明早出去能捎两桶。

　　下面很快跟了一句：“买到的说一声，我也要。”

　　苏遥看完，收好手机。干库里很安静，面前是这两天一趟趟运回来的东西。她合上本子，拿了几样调味品送去厨房。

　　回到屋里，她从买回的电器里取出烧水壶，倒入桶装水，等水开的工夫拿起手机。项目负责人刚在群里发出一张接送名单。

　　公司在县西联系到一处水泥制品厂，空宿舍能暂住，准备明天分批接走还留在县城的人。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有人追问去了以后有没有车回江城，负责人让大家先核对人数。

　　名单沿用之前的项目人员表，苏遥的名字也在上面。她私下给负责人发了一句：“我已自行安排，明天不随车。”

　　对方回了个“收到”。名单重新发来时，她的名字已经删去。

　　水壶咔哒一声跳停。苏遥倒了杯热水晾着，点开母亲的头像，拨了视频过去。

　　明天就是十四号。前世从这一天起，她再没联系上父母。如今他们还在柏溪中学，没有去北货运场，可她仍怕明早拨过去，又只剩一遍遍的等待音。

　　视频接通，母亲正侧着脸和父亲说话，见到她，便将手机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遥遥，今天忙完了？”

　　苏遥应了一声。父亲戴上眼镜，凑近些看她，问山上住着冷不冷。她说不冷，被子也有。父亲这才往后坐了坐，母亲伸手替他翻好卷进去的衣领，又转过来叮嘱她夜里别着凉。

　　苏遥看着母亲的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把手机握稳，想再说点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白天赶着做事，还能把那日期暂且搁在一边；这会儿两个人就在眼前，她舍不得挂。

　　“怎么了？”母亲问。

　　“没事。”苏遥停了停，“就是想看看你们。”父亲听见，往母亲身边挪近了些：“都好着呢。你把自己照顾好，我们就放心了。”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你们也早点休息，别熬着。”这回声音稳了些。母亲还要叮嘱，她便听着，等两人都说完晚安，才挂断视频。

　　视频结束，苏遥还看着母亲的头像。刚才父亲说照顾好自己，她答应得很稳，这会儿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想回到他们身边，让母亲也伸手替她理一理衣领，听父亲当面再叮嘱几句。那些从前嫌唠叨的话，她还想听很多年。

　　时间线已经改变了。父母听从组织安排，和邻居们一起住进了柏溪中学，没再去北货运场找车。学校离当地武装部也近，比两个人独自在外奔波稳妥些。苏遥看着本子上的校名，纷乱的心绪渐渐定了下来。以后的事无法预料，但她有了明确的去处，也有了这一世亲手攒下的准备。她会尽自己所能找到爸妈，把他们接到身边，安顿好。

　　苏遥抹去眼泪，喝了几口已经温下来的水，起身走进厨房。今晚她要好好吃饭，也要好好睡一觉。

　　补货时顺手买回的鱼肉和蔬菜，还放在带冰袋的保温箱里。苏遥取出来摆在案上，挑了几节莲藕，洗净切开，先把汤煨上。

　　灶里的火渐渐烧稳。她淘米、洗菜，鱼下锅时刺啦一声，油香慢慢散开。等鱼皮煎得微黄，添过调味，锅沿便冒出细细的热汽。旁边的莲藕汤咕嘟响着，她拿勺子尝了一口，添了点盐。

　　饭菜端上桌，红烧鱼、辣椒炒肉、醋溜白菜，再加一碗莲藕汤，两荤一素一汤，都是小份，挨着摆满了半张桌子。她给自己盛好米饭，在桌边坐下。

　　苏遥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一时竟没舍得动。

　　算上前世，已经十年了。她已经十年没能像这样，按自己的心意做一桌有鱼有肉的饭菜，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

　　莲藕汤还冒着热气，米饭盛得满满的，喜欢的菜就摆在面前。苏遥抿了抿唇，把桌边的本子挪开，又将饭碗往自己面前端近些。

　　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苏遥夹开鱼腹，热气从细白的肉里散出来。第一口有些烫，她慢慢嚼着，鲜味混着酱汁留在嘴里，咽下去才接着吃饭。炒肉带着辣椒的香气，很下饭；白菜梗还脆着，酸味恰好解腻。她一样尝了几口，又捧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落下去，坐着的肩背渐渐松下来。

　　手机在旁边亮起。有人在项目群里问明早到底去哪儿集合，说行李已经收好了，带着孩子不方便来回跑。隔了几条，负责人回了一句：“先别出门，明早等通知。”

　　苏遥看完，把群提醒关了，来电铃声仍留着。手机放回桌边，她夹起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里面的刺。

　　一碗饭吃完，苏遥又添了些，把盘里剩下的菜慢慢吃净。最后还有半碗莲藕汤，她捧在手里，靠着椅背，一口口喝完。胃里暖暖的，倦意也渐渐上来了。

　　等洗漱完躺到床上，她已经困得不想再动。闹钟定在天亮前，明早的事，睡醒再说。

　　离九月十四日，只剩这一夜。

　　枕边的手机留着来电铃声，始终没有响。窗外树叶沙沙，苏遥听着，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