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响》蝉音

5、第 5 章 视野角

　　视野角落里，那行淡金色的半透明字体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进度条，进度条尾巴上显示着“85%”，这意味着副本通关进度已完成大半，只需一个收尾。
　　“海妖祭副本完成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祁朔提着人来到了青年身旁，聆听着海妖们的哀歌，“你打算如何回复那位妇女NPC？”
　　“实话实说吧。”云妄早已带着蜷成一团的凯伦·沃斯闪身到了之前他和祁朔藏身的侧室外面，“毕竟，我并非她口中的那位‘大人’。当时应下，其实只是因为不想见她认错人而随意向人下跪，那未免太侮辱人了。”
　　祁朔默然。
　　不觉间，歌声已然停止，余音仿佛还缠绕耳边，久久不肯离去。
　　祭司带领着族人向着这边游来，恭敬行礼：“大人，请宽恕吾等的僭越，敢问可否将那个人类交由吾等处置？”
　　祭司的目光落在把自己团成了一颗球的凯伦·沃斯身上：“尔意欲破坏祭祀，应当付出相应的代价。”
　　“抱歉，这个人我们得带走。”云妄瞥了眼地上的人，被黑雾里三圈外三圈缠了个紧实。
　　“大人，人类贪婪而危险，请您务必小心。”
　　祭司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将心底的问题问出口。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点，恭送着几人的离去。
　　大海会见证一切苦难，会包容一切悲痛，会聆听一切子民的心愿。
　　那她的心愿是否也能传递给他们陨落的神明？
　　“他是……”到了岸上，云妄看着祁朔把凯伦·沃斯随意地丢在一边，扔垃圾似的，这时才想起询问被漆黑巨手提溜了一路的少年。其实说来也无奈，只因对方一路上都在疯狂地向自己使眼色，想不注意都难。
　　祁朔终于大发慈悲地把少年放了下来，任凭人在海滩上摔了个人仰马翻。
　　少年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眼中不乏对自家老大的幽怨。然而那目光在转向青年时陡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淡绿色眸子闪烁着精光，像是看见希望的曙光：“我是夏离安，您可以叫我小安，云妄哥。”
　　云妄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见一条小狗尾巴正从少年尾椎骨延伸出来撒欢似的摇摆。
　　“我们……以前见过？”
　　“啊，那倒没有。”
　　夏离安挠挠头，正绞尽脑汁思考着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自己的老本行听起来不那么可疑时，祁朔开了口：“他之前是黑客，一些老毛病没改掉。”
　　“老大！”夏离安不满极了，“你在这副本里划水怎么不说？就知道揭我短。”
　　“回去后我倒要听听看你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任务汇报才能不扣工资。”
　　“……”
　　云妄似乎听见少年无声地爆了一句粗，忍不住笑了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吵架似的。
　　不远处的布瑞恩维尔小镇传来一阵骚动，镇民们提着鱼油灯匆匆往云妄几人所在的海滩赶来，领头的是那位兼职灯塔值守的牧师。
　　布伦的母亲看见云妄的刹那，便猛地扑了过来，就势要跪下，祁朔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没让她真跪下。
　　妇女讶异地看了看祁朔，又看了看云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少顷，她的眼里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原本憔悴的面容都显得精神了不少：“二位大人，布伦……我的孩子布伦……”
　　“很抱歉，”云妄上前，给了妇女一个安慰的拥抱，眼底盛着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悲悯，“布伦他……回不来了。”
　　妇女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她有些不可置信，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连您也救不回来的人呢？”
　　“您可是……”话音戛然而止，牧师一手提着昏黄的鱼油提灯，一手轻轻按在妇女的肩上，朝她摇了摇头。然后，几个镇民上前来把妇女搀扶着退入了人群里。
　　牧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面带歉意地转身，似乎很苦恼妇女给云妄二人造成的困扰：“请二位大人见谅，霍兰她只是太伤心了。”
　　“无事。”祁朔上前半步，刚好能将青年完全遮掩在身后，“你们这是……？”
　　“刚才海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光球，我们担心，便出来看看。”
　　“原来如此。”祁朔将手背在身后，朝夏离安做了个手势，少年便把倒在一旁装死的凯伦·沃斯拖了过来，让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众人视线里。
　　牧师不解：“这是……”
　　“在海妖祭中差点毁掉布伦尸身的罪魁祸首。”
　　人群中的霍兰听见“布伦”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镇民们的安慰下，捂脸失声痛哭起来。
　　“虽然无法让您的孩子起死回生，”云妄从祁朔身后走出，绕过牧师来到妇女跟前，手心里捧着一颗泛着淡蓝光晕的珍珠，“但是您的孩子留下了这个。”
　　那是离开海洋前，他特意向海妖祭司讨要的，只是海妖族的一件很普通的祭品，但可以用来给霍兰留个念想。
　　人活着，只要有念想，便能走下去。
　　妇女颤抖着摊开手心，掌心里还沾着未干的泪水。那颗珍珠便就这样轻轻地落在手心，有点凉，又有点暖，是眼前的青年人身上的温度。
　　云妄双手覆上妇女的手，霍兰的手很粗糙，皮肤有些皲裂，指上布满了粗糙的茧。他轻柔地带着霍兰合上双手，将那颗淡蓝珍珠紧紧裹在温暖的掌心。
　　“今后请好好生活，您的孩子布伦也会这么希望的。”
　　妇女佝偻着身子，把额头轻轻抵在了青年覆着自己的双手的手上，泪水更加汹涌地从眼眶里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滴入微潮的沙子里。
　　她的喉咙里梗着东西，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孩子，她心爱的布伦……
　　海风吹拂妇人的脸颊，她仿佛又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海边。
　　潮水漫过脚踝，又退了下去。
　　那双手很小，但很温暖，常常攥住自己围裙的一角撒着娇。
　　牧师垂眼，再次抬起右手，于额头、胸口、双肩缓慢地画了个十字，低声念诵起祷词：
　　“主，大海带走了幼小的生命，请赐给他永恒的安息，也请安抚这位母亲的伤痛。”
　　牧师的声音很遥远，像隔了层海水。
　　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布伦……
　　至此，苦难的灵魂得以抚慰，此间的故事也得以圆满。角落里的进度条一口气拉到了底端，显示着代表完满的100%。
　　手心里妇人的手开始变得虚幻起来，人声、浪潮、海风统统变得渺远，最终收束于一点。
　　四周变得煞白，那一点在半空闪烁着落下，掉落在了云妄的手里——是梦灵。
　　“梦灵可遇不可求，你应得的。”祁朔示意他收下，“梦晶会自动显示在副本信息处，你应该看得到。副本难度越高，梦晶越多。”
　　“还挺方便。”云妄果然在那行淡金色字体和进度条下方看见了梦晶的数量：15。
　　“那……”才起了个头，他却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海妖一族哀恸的歌声，一切都离得那样远，又那样近。
　　青年极轻地眨了下眼，感觉心里某处空落落的。
　　他有些怅然若失。
　　眼前的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海妖祭副本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小到根本没人注意到大街上有人竟在短短一瞬间发生了一段奇幻的旅程。
　　视野角落里，显示着“E级副本，海妖祭”和副本进度条的地方已空空如也，唯有代表着梦晶余额的数字闪闪发光。
　　原来，梦域并非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