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响》蝉音

3、第 3 章 对于云妄，

　　对于云妄，他总是无可奈何的。男人转身走到门边，正欲收回黑雾，青年的声音于身后响起：“对了，还没问你。”
　　“什么？”祁朔回头，放在门上的手顿住了。
　　云妄的目光停留在门上那缕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雾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个，是你的能力么？”
　　“……是。”
　　既然已经被人发觉，祁朔也不再藏着掖着。五指轻轻一收，附着在门上的黑雾便乖顺地回到了暗紫色花纹里，纹路微光一闪，便归于沉寂。
　　“通关副本后有一定概率掉落一种名为‘梦灵’的力量结晶，通过它你可以获得特殊能力，这点因人而异。但无论在梦域或是现世，都可以使用。”
　　“原来如此。”
　　云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喜欢做些小动作，透着股慵懒与惬意，是无意识的放松之态。
　　“梦灵只能通过副本获取么？”
　　“是。”
　　祁朔有种被对方当作百科全书的感觉，还是有问必答、心甘情愿的那种。
　　“那除了梦灵，副本还会掉落什么？”
　　“梦晶。”不等云妄开口，祁朔很自觉地补充说了下去，“这是梦域内唯一流通的货币。若是在副本内碰见幻灵商人，可以以此交换商品，获得抵抗梦域侵蚀或辅助通关的道具。当然，只能在梦域内使用。”
　　最后一句祁朔特意加重了语气。
　　云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得差不多了：“那走吧，去海妖祭现场看看。”
　　牧师刚收拾好休息室里的物什，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头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很稳——他知道，他们在瞭望室见到了自己想见的景色。
　　两人一前一后下来了。牧师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祁朔，径直落在云妄身上，眼底是隐秘的探究与审视。
　　祁朔手中捏着那把陈旧的钥匙，身子一侧，便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两人彻底隔绝，阻断了他对那人所有的窥探。
　　漆黑深邃的眼眸垂下，目光沉沉，眼底似乎结了层薄霜。
　　脊背上骤然窜起一层寒意，惊得他打了个寒颤。
　　牧师讷讷地低下头，伸出双手——钥匙冰凉，带着男人未散的淡漠气息，轻轻落在了自己的手心。
　　“叨扰了。”
　　“分内之事。”
　　待他抬头时，便听木门的开合轻响在底层回荡，两人已经离开了灯塔。
　　云妄……
　　牧师把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一番，发觉实在没什么滋味，但又总在心头萦绕不散。他攥紧了钥匙，提起桌上摇曳的鱼油灯，转身上了楼。
　　码头海风咸腥，猎猎作响。天边飘来几片连绵黑云，月光与星辉若隐若现。不远处的夜市已经热闹不再，在海妖的悲歌之下，一切都显得那样孤寂悲凉。
　　“准备好了吗？”
　　云妄转头望去，刚好撞进对方漆黑的眼睛里：“什么？”
　　只见对方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没有迟疑，没有戒备，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放了上去，像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又像是无数次重复上演的午夜旧梦——他对这个人总是带着莫名的熟稔与信任。
　　下一瞬，黑雾骤然翻涌而出，将二人身形彻底笼罩，遂化作一缕轻烟向海洋飞掠而去。
　　眼前景物尽数化作虚影，在视野内流星般出现又消逝，光影扭曲破碎，风声瑟瑟低鸣，男人清淡低沉的话音在黑雾之下弥散：“海妖祭在海底，黑雾能保证我们在海底的正常行动。”
　　黑雾稳稳地托着两人沉入海中，海面上冒出几颗零星的气泡。
　　附近海滩上，篝火噼啪作响，四溅的火星刚蹦出便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吹灭，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凯伦·沃斯带着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一手举着长烟斗，一手拿着根湿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
　　“大哥，”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年人压着兜帽，裹着披风，急忙忙地向凯伦·沃斯跑来，“他们已经入海。”
　　少年人隔着篝火，正对着凯伦·沃斯站定，兜帽之下是副银色面具，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将他的大半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淡绿色眼睛闪闪发光。
　　凯伦·沃斯吐出一口烟圈，抖了抖长烟斗，烟灰簌簌掉入篝火，火光摇曳了几下：“很好，你合格了。”
　　随即，沃斯站起身，犀利的目光把在场每一个人都审视了一遍，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各位都是初来乍到的轮回者，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会多疑、会恐惧，这都是人之常情。但没关系，身为同胞，我们理应互相帮助。”
　　一番话下来，几位轮回者的脸上显然少了几分犹疑，多了几分动容。
　　凯伦·沃斯满意地看着他们神情的变化。
　　“孩子，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塞弗兰·纳瓦尔对吧？”沃斯举着烟斗，视线落在蒙面少年身上，眼里带着几分探寻。
　　这个少年虽然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初入梦域副本的新人，但那双宝石质地的眼睛，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是的，凯伦大哥。”
　　“想回去吗？”
　　“想。”
　　当然想，这是每一个进入梦域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想回家、想保留自我、想彻底摆脱梦域。
　　凯伦·沃斯爽朗大笑起来，往烟斗里续了点烟草：“那就好好干。”
　　“是！”少年显然精力十足。
　　“朋友们，该出发了。”烟斗里的烟雾陡然变浓，在空中自动分离聚合，化作气泡似的雾球，将在场所有人分别罩入其中，“我的烟雾虽能保证诸位在水下能够自由行动，但若是离我太远，效果会削弱很多，甚至失效。还烦请各位跟紧我。”
　　稀薄的月光已经被云妄与祁朔遥遥甩在身后，两人越潜越深，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然后，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光点，正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放大。
　　那是一座堪称鬼斧神工的宏伟神殿，巨大的发光珊瑚和数不清的荧光海藻将这里点亮。
　　宽大的螺旋回廊上，巨型鱼骨石柱立于两侧，上面雕刻着古老而繁复的浪花纹路。廊中海妖族众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环形的祭祀广场。
　　锈蚀的船锚、金银饰品、断裂的刀剑、船身雕花等或沉船或人类的遗物围绕着广场正中心的主祭坛摆放了整整一圈。祭台向下凹陷，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细密黑海砂，其上一个巨大的空心砗磲贝壳半开，壳内盛着一汪荧蓝的液体，一颗剔透的纯白珍珠安静地浸泡其中。
　　在祭台之后，则是一整块黑曜石巨壁，通体镂空，雕刻纹路是晦涩的海妖语，海水自下而上，将镂空部分填补完整。
　　云妄把整个祭祀现场观察了一遍，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神殿的布局，指了指祭坛一旁的一个房间，压低声音道：“一般来说那个房间是祭祀前用作净身与祷告的，现在应该没有海妖，是个不错的藏身处。”
　　祁朔点点头，拉着人悄无声息地游了过去。
　　两人刚闪身进入侧室，空灵的歌谣便骤然唱响。
　　海妖祭司站在祭台前，镂空骨面遮去了她大半的容颜，身着骨片装饰，腰间别着一把精致锋利的骨刃，借着术法将一个巨型海螺托起，凑至唇边——轻柔声波推开海水，穿梭于祭坛的声纹石碑之间，和着族众们的吟唱，在整座神殿内回荡。
　　歌声追溯着久远的时光，讲述着被时间遗忘的故事——那是两族纠缠的过往、是海妖一族沉浮的宿命、是这片沧溟之下的无尽苦难。
　　无数气泡浮起，随着温和的洋流缓慢沉浮。轻盈外壳下包裹着荧白光晕，像夜间森林河畔的萤火虫。
　　气泡顺着门缝挤进了侧室，却不破。
　　青年眼中映着微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去触碰——气泡乍然破碎，刹那，无数画面在云妄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得让人连影子也抓不住，只留下一阵空茫与失落。
　　看着这一幕，祁朔下意识地手指微蜷。
　　云妄感到掌心被人轻轻一握，可他现在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海妖祭上，根本无瑕分心。
　　于是，祁朔顺着云妄的视线看去——吟唱已从平铺直叙承接过渡到跌宕起伏的磅礴悲鸣，跟随着歌声，那砗磲巨贝也已完全张开巨嘴。荧蓝液体丝丝缕缕环绕着纯白珍珠，托着它缓缓向上浮起。
　　海底光影交叠，珍珠渐渐变得剔透起来，能隐隐看见里面蜷缩着的一个人影，大致可以看出是个人类小孩。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妇女好似又在他身旁跪下了，声音像是困在喉咙里，呜呜咽咽，可怜又悲哀，“大人，我恳求您，救救布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