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正文第六章 被柳家选中 ...
-
没过几日,京师传下的朝命送达山阴张府。
一纸诏书,重新起用张汝霖,召他即刻启程入京,重新赴职。恰逢吏部柳秉哲省亲期限已满,亦要动身赶赴金陵赴任,二人北上的路途有一段重合,便书信相约,结伴同行一程。
山阴张府之内,顿时开始收拾行装,打点车马,府中人来人往,为即将远行的张汝霖忙作一团。梅花书屋的书卷、藏书阁的珍本,一一清点封存,春日融融的梅屋,转瞬便要送别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者。而九岁的张岱,尚还沉浸在“做张子”的少年狂想之中,并不知晓,一场朝堂风波、一桩未定婚约,早已笼罩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之上。
张府之内,张耀芳心中始终放不下张岱与柳家联姻一事,张岱与柳氏玉琬八字何为中上,主吉。张汝霖听到这个结果,想起徐玄扈的预言,他也不知道柳玉琬是不是张岱的温润良缘,想着张耀芳频频夸赞柳玉琬,将干脆听任贪狼星的命运走向他自己的缘分。
张耀芳自获得相士回复后,更按捺不住,几番在屋内催促陶宜人前去柳府走动。拗不过丈夫一遍又一遍的撺掇劝说,陶宜人无可奈何,只得答应次日带上尚且年幼的张岱,备下仪礼,登门去往柳府拜会柳家主母,也就是吏部柳秉哲大人嫡子柳海云的正妻吴氏。
柳府庭院深阔,楼阁错落,回廊曲折,处处皆是世家门第的规整气派。厅堂之中茶香袅袅,陶宜人端起青瓷茶盏,照着出门之前张耀芳反复交代的说辞,缓缓开口:“柳夫人,听我家老爷说起,柳老夫人还要在绍兴盘桓几日。我家老爷受柳大人所托,特意让我带犬子前来,柳老夫人素日在金陵,若是此番得闲,我们便陪同诸位,在绍兴本地四处游览散心。”
柳夫人何等通透世故,一听便明白这番客套言语底下藏着的真实用意。哪里只是邀约游赏,分明就是借着陪同柳老夫人的由头,让两个孩子当面相见相看。她面上不露半分异样,转头朝着身侧侍立的丫鬟淡淡吩咐:“去,请大小姐过来见客。”
丫鬟屈膝应声,轻步退下内堂。
片刻之后,环佩叮咚,细碎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响由远及近,少女柳玉琬缓步自内堂走了出来。她年长张岱三岁,身姿纤长窈窕,站在那里堪堪高出张岱半个头。一身素色绣兰的襦裙,发髻端整,举止娴雅。入堂之后,依礼屈膝行礼,语声柔和规矩:“小女柳氏玉琬,见过张夫人,见过张公子。”
柳夫人抬眼,看向自家女儿,温声吩咐:“琬琬,你带着张公子在府中四处走走,逛逛庭院景致,也好消解这暑气。”
柳玉琬闻言微微欠身领命,却并不愿与外家公子单独相处,从容回禀:“母亲,男女授受不亲,不便二人独处。不如叫浩生随在一旁,同我们相伴游园。”
立在一旁的柳家少年柳浩生当即跨步站出来,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鲜活爽利:“好!张岱,我也陪你一同走走。”
就这样,三人并肩,缓步穿行在柳府花木繁茂的庭院之间。廊下树影婆娑,池内荷风微动。张岱四下望了望周遭亭台水榭,开口问道:“听说你们姐弟平素跟祖父母在金陵,那你们留在绍兴这些时日,都爱去往何处游玩?”
柳浩生性格爽朗,脱口答道:“前几日我们便去了会稽山,专程前去寻访兰亭古迹。”
张岱闻言,忍不住轻轻摇头,一声轻叹:“兰亭?那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看。从前我翻看旧时墨刻古图,见兰亭山水清雅,千古文脉风流,心中早已万分向往。可待到亲身踏足实地,只见寺边残垣断壁,颓基荒砌,满目萧瑟荒芜,和书卷古画之中的盛景简直天差地别,实在叫人大失所望。”
“对对对!正是这般感受!”柳浩生听得连连点头,深有共鸣。
一旁的柳玉琬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古迹兴衰,皆是天命轮转。盛景终有归尘之日,文人亦有零落之时,这不过是世间寻常世事,本不必为之大喜大失。”
张岱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今日好在能来你这园子透气。近来祖父日日督促我诵读《四书》《六经》,成天啃读圣贤大道理,看得心中刻板乏味,实在烦闷不堪。”
柳浩生闻言有些诧异:“我素来听闻张公子天资过人、才情出众,怎的还会不爱念书?你看我姐姐,开蒙未久,便已经把女子该读的典籍女四书尽数读完。”
“我爱看书,但不爱被逼着看书”。张岱略感好奇又问道:“女四书?这是什么书?我读过不少典籍,倒是未曾细阅此书。”
柳玉琬条理清晰,从容解释:“便是《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四册合编,统称女四书,乃是天下女子开蒙必读的闺阁典籍。”
张岱眼神一动,当即说道:“不知可否借我一观?也好叫我长长见识。”
柳玉琬微微蹙眉:“此乃是闺阁女教典籍,专为女子修身持礼所用,公子一介男儿,读来又有何用处?”
张岱心底藏着一份旁人不知的私心。自小他便常常看见母亲眉宇间的郁郁,心中隐隐猜想,这一条条一道道的女训规条,或许便是困住母亲、令她时常不欢的根源。他想要探个究竟,却不便直白吐露心事,只故作坦荡说道:“不过是博览群书,增广见闻罢了。世间书卷,皆可读得。”
柳玉琬见他执意索要,终究守礼不便拒绝,转身回厢房取来一套装帧齐整的女四书,双手端正递到张岱手中。
张岱当即翻开首篇《女诫》,目光落上纸面黑白字迹,情不自禁轻声诵读出来:“卑弱下人,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读完这一段,他抬眸望向柳玉琬,满脸不解:“为何女子立身于世,连寻常喜怒哀乐都要这般压抑克制,日日谦卑畏惧,步步都要小心翼翼?”
柳玉琬神色不改,答道:“男尊女卑,乃是天地定规,本就是自然之理。”
张岱心中难以置信,指尖顺着书页继续向下翻阅,又念出其中字句:“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他抬起头,认真辩驳:“我朝律法何曾写明女子不可改嫁?我读唐史,武则天尚且侍奉两代君主;翻看宋史,律法向来容许女子改嫁,就连宋真宗的刘娥皇后,早年家贫,也曾被前夫改嫁入宫,最终登临后位,摄政朝堂,名留青史。由此可见,女子改嫁,从来便算不上过错。”
柳玉琬摇了摇头,固守闺门礼教:“律法虽无明文禁令,可女四书乃是我朝世家闺门的行事圭臬。世家的大家闺秀,身为天下女子表率,便应当谨遵教诲,恪守贞静专一之礼。”
张岱指尖点着书页,继续念诵:“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一旁的柳浩生听得明白,插口解说:“这句话便是说,无论公婆所言是对是错,做儿媳的都要无条件顺从,万万不可争辩是非,分辨曲直。”
柳玉琬颔首:“正是如此,孝道为先,顺命方为妇德。”
张岱轻轻摇头,飞快翻到《女论语》篇目,朗声读道:“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他抬眼看向柳玉琬,认真发问:“柳大小姐,这般严苛拘束的规矩,当真合乎情理吗?喜怒哀乐皆是人之常情,行走坐卧不过随心姿态,世间又有何人,能够尽数做到?”
“《内训》乃是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亲颁天下的闺训之书,举国遵行,流传百年不曾更改,自然是亘古不变的正理。”柳玉琬语气笃定。
张岱依旧不肯作罢,继续追问:“可倘若当真字字句句照此度日,未免太过委屈。你通读女四书,深谙闺门礼教,可若是来日你遇上品性不善的夫君、刻薄寡恩的公婆,你依旧一味顺从隐忍,不敢表露喜怒,岂不是要委屈终生,无处诉说苦楚?”
一旁的柳浩生本就不喜刻板规矩,闻言立刻连连附和:“对对对!张岱说得太对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更是活的,万万不能尽信书本死理!”
张岱:“依我看,这女四书要重写,需要仔细甄别一下哪些话是错的,要剔除出去。”
庭院清风拂过,书页轻轻翻动。
此后两日,陶宜人尽地主之谊,日日陪着柳老太夫人、柳夫人、柳玉琬、柳浩生遍历绍兴风物。
从城内老街坊巷、百年宗祠,到城外鉴湖堤岸、山亭水榭,一路游园赏景、访古闲谈。张岱与柳浩生年岁相近、脾性投缘,皆是鲜活烂漫的少年心性。一路之上,二人谈文史、评古迹、论话本、说趣闻,侃侃而谈、笑语不断,常常聊得忘乎所以,极为投契。
柳玉琬始终不躁不嬉,全程安安静静随行,极少插话。
这日,自会稽山回转山阴的官道通衢之上,一路连绵望见一座座巍峨石构贞节牌坊,矗立在道路两侧,石额刻字,浮雕肃穆,一座座接踵排布,格外触目。
行至一处牌坊跟前,路旁设有简易茶馆。柳老太夫人、柳夫人都不愿踏下车厢,只命人把茶水果品递入车中,就在马车内歇脚饮茶。唯独张岱、柳浩生、柳玉琬三人走下马车,进到茶馆之中小坐饮茶。
方才一路望得真切,柳浩生端起茶盏,开口发问:“方才路边那一重重石坊,便是贞节牌坊吗?”
柳玉琬轻轻颔首,神色端肃:“正是。咱们柳家的姑表姑母,便是二十岁丧夫,自此守寡,直至年逾五十始终未曾改嫁,最后得朝廷颁旨,敕造了那座贞节牌坊。”
柳浩生少年饱读族中典籍,娓娓道来:“本朝洪武元年,便已将贞节牌坊定为朝廷表彰节妇烈女的最高荣宠。我们柳氏自高祖那一代,便把守节的条则写进了族规。族中凡遇女子丧夫,便劝谕守志,若能挣得一座贞节牌坊,便是合族的荣光。把朝廷的礼教,实实在在落到宗族家规之中。姑表姑母,确是我柳氏女子的楷模。”
张岱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沿,眉头微蹙,出声反问:“楷模?在你们眼中,这贞节牌坊,便该是天下女子的榜样吗?”
柳玉琬坐得端正,语气笃定:“自是如此。守节的妇人冰清玉洁、矢志靡他,孤苦之中抚育遗孤长大成人,称得上是道德完人。朝廷下旨立坊,便是公开褒扬这般高洁德行,节妇贞烈可风,理当为世间女子效法。”
柳浩生跟着附和:“古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明会典》之中也写明,旌表守寡女子,赞其贞节可嘉、从一而终。设立牌坊,正是国家崇重节烈、教化民俗,乃是光耀家门的大好事。”
张岱缓缓摇了摇头:“倘若那丧偶的妇人,心中不愿守节,还盼寻得良人,想要改嫁求生,又当如何?”
柳玉琬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间带上几分不认同:“民间素来流传‘好女不嫁二夫’‘一女不事二夫’。若是这般,岂不是太过自私?只顾满足自己一己私欲,置名节礼教于不顾。”
张岱抬眼望向窗外,遥遥看向那座刻满褒扬文字的青石牌坊,石纹被日光照得冷硬森然。
“可那牌坊立在路旁,风光的是宗族门第,受苦的却是闺中妇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人心本就不愿守,硬要困在孤灯冷屋之中,耗尽数十年光阴,只为换一块石头上的几行字,这,也算德行吗?”
柳浩生当即反驳:“陶庵兄此言差矣。礼教便是教人克己,克制一己情欲,方能成全大义。”
柳玉琬也蹙起蛾眉:“女子一生,名节大于性命。贪图男女相伴的安乐,背弃从一而终的道义,传出去,不但自身蒙羞,连母家夫家都要被旁人耻笑。哪里能只想着自己快活。”
张岱放下茶碗,轻叹一声:“可悲欢冷暖,终究是她自己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旁人看见牌坊的荣光,又有谁真正问过那妇人,她过得愿不愿意。”
茶馆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门外官道上车马辚辚,远处那座贞节牌坊静静矗立,默然无言。
陶宜人和柳夫人马车下闲聊时看向三个孩子,却相视一笑,意会:这两个孩子相处的可真好。
待到陶宜人带着张岱归家,刚踏入主院,等候多时的张耀芳便迎了上来。
张耀芳:“这两日宗子与柳家姐弟相处得如何?”
陶宜人:“宗子与柳家大公子甚是投缘,整日说笑闲谈、游玩无间。柳大小姐性子温顺守礼,举止端庄、礼数周全,挑不出过错,只是太过沉静拘谨。”
张耀芳闻言面露喜色:“如此便足够了。柳大人身在金陵官场,门第显赫、眼界极高,金陵遍地世家子弟、名门英才,他偏偏独独相中咱们宗子。父亲此前又特意将这门亲事放权,让我做主。如今两个孩子相处和睦,可见缘分相合,这门联姻,尽可早早定下。”
陶宜人轻声劝道:“终究是宗子终身大事,我看还是先同宗子说一声。”
张耀芳当即摆手:“夫人,万万不可要说。宗子是张家嫡宗长子,身承宗族期许,肩上扛着门第责任,不能由着孩童心性肆意任性。”
“今日若是提前告知,凭他那跳脱随性的性子,一时别扭,闹着推脱耽搁,婚事一旦搁置,来日等他年长懂事、回过神来,柳大小姐这般门第、品性,怕是早已被别家抢先议亲,到时追悔莫及!此事先瞒着,我去和联芳商议即可。”
陶宜人:“我只是怕宗子日后知晓,心中委屈难过……”
张耀芳:“你这是妇人之见,男儿立身立业,何来许多儿女情长的考量?娶妻娶贤,世间贤妻品性大抵相同,安稳持家、温顺守礼便是最好。我为他挑选的,自然是眼下最优、最稳妥的姻缘,不会错。”
夜色静静落满张府庭院,灯火微明。
稚子尚且懵懂不知,一场关乎他一生的婚约,正被父亲悄然敲定。
直到这天傍晚,整座府邸上下喜气洋洋,长辈们满脸欣慰,下人纷纷道喜祝贺。
两淮盐运司副史张汝霖嫡孙张岱,与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柳秉哲的嫡长孙女定下婚约。
所有相熟之人都说这是天大的好事,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能稳固家族势力,往后仕途顺遂,是几辈子修来的良缘。二叔张联芳特意来到内院跟张岱说:“宗子,你是山阴张氏第五代宗子,婚配关乎家族兴衰。柳家权势鼎盛,这门亲事是宗族为你精心谋划,你日后长大,只需遵从安排便可。”
周围所有长辈都点头附和,语重心长告诉他,这是责任,是本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九岁的张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
孩童的心里没有朝堂博弈、宗族兴旺这些宏大沉重的东西。他听见“宗族安排”“早早定下”“门第相配”这些字眼,第一时间便想起了父母之间冷清疏离的日子,想起母亲常年藏在眼底的不快乐。
原来世人嘴里最好、最周全、最体面的姻缘,便是这般早早被宗族敲定,由不得自己做主。
一股浅浅的、本能的抵触,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可他一想到往后自己也要走上父母这条路,娶一个意见不合的姑娘,往后两个人困在深宅大院里,客气疏离,冷清度日,心底便闷闷的,很不喜欢。
喧闹的道贺声渐渐散去,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岱独自回到自己的小书房,他趴在案前,心里乱糟糟的。
他还悟不透大丈夫的坚守,不会立下一生的誓言,也不懂什么叫对抗世俗、坚守本心。孩童的烦恼简单又朦胧:
父母那么聪明优秀,被宗族安排的婚姻困住,都很难快活;那他以后若是听从家族安排,娶一个聊不到一起去姑娘,是不是往后一辈子,也要这般冷清拘束?
所以他只是单纯、懵懂地打定一个孩子气的念头:
他一点也不向往宗族安排好的婚姻,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看似风光体面,却让人不快乐的缘分。
他拿起桌上闲书随意翻了翻,孩童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烦闷一会儿,便又惦记起明日要和同窗玩耍、去院中寻花逗鸟。只是今夜这份闷闷的心事,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埋进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