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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文第五章 九岁初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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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末,张家合族外戚祭祖,沈家作为旁支亲眷也须跟着齐聚山阴张府。
沈家原是书香旁支,祖辈也曾出过举人、教谕,只是沈墨樵这一脉代代清寒,不善钻营,到了沈墨樵这一辈,只剩一身落魄秀才的清高,与一屋旧书、半院草木。这次张家合族外戚祭祖,沈墨樵也带着七岁女儿同去。
彼时沈墨樵尚未彻底落魄,但终究是清贫无产,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尤其是在张家府宅一众锦衣华冠亲戚衬托下,沈家族人眼中看沈墨樵形同依附蝼蚁。
一众沈家长辈围坐庭中,酒过半巡,言语便愈发刻薄轻慢。
有人抚着袖上锦纹:“沈兄空占一个秀才名分,读了半辈子书,混得半生清贫潦倒。家里除了一屋废纸、几盆残花,再无长物。连养家糊口都勉勉强强,这般境况,谈何立身家门、传继家声?”
一旁落座的年长姑父跟着摇头嗤笑:“读书若不能换功名、换俸禄,便是最无用的摆设。寒窗苦读数十年,到头来家徒四壁,连妻儿都护不住、养不丰裕,这秀才名头,不要也罢。”
张家的亲戚眼高于顶,说沈墨樵几句,尚且能忍。可是沈家自己的族人,在张家门庭指摘沈墨樵,真是太凉薄。
“咱们同族同辈的读书人,哪个不是早早谋出身、置田宅、兴家业?唯独他守着穷酸斯文,死读书、读死书,把日子过得一穷二白,真是愧对沈家列祖列宗。”
男子们贬损沈墨樵无用、家道衰微,檐下一众妇人随即顺势附和,转头便将锋芒对准阶前静静伫立的年幼沈攸宁,句句轻慢稚子出身。
“你爹这辈子算是废了,家底薄、前程无,一辈子熬不出头。身为女儿,生来就托生在这般寒门苦户,本就是天生的薄命命格。”
“女孩子家,生来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的命。她爹没本事、没家底,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无非嫁个寻常农户凡夫,日日操劳粗活,碌碌终老罢了。”
“最可笑是这丫头,偏不知天高地厚,跟着她爹娘学读书、附庸风雅。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学世家小姐摆心气,真是东施效颦,徒惹人笑。”
“男人家没前程,门户撑不起来,女儿自然也跟着低人一等。这般清贫门第,养出来的姑娘,就算再聪慧、再乖巧,在旁人眼里,终究是配不上风雅、攀不上体面的。”
“说到底,女子本就是外姓旁人,本就不值当费心教养。他家本就清贫拮据,还要费纸笔费心思教丫头读书,真是浪费功夫、白费银钱。”
满院大人,句句踩辱沈墨樵、轻贱沈攸宁。
彼时沈攸宁年仅七岁,梳着双丫髻,身形瘦小,立在沈墨樵身侧,安静听话,看似软糯稚嫩。
可听见众人辱父、轻贱家门、否定女子立身之本,她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退缩。
她抬步上前,立于庭中,脊背挺直,小小年纪,目光清亮如秋水,字字清晰:
“诸位长辈谬论。”
“富贵在天,德行在人。世家锦绣,是祖上余荫;寒门清苦,是今生时命。荫蔽非恒久,清贫非耻辱。”
“我父清白读书、清白立身,一生不偷不谄、不欺不媚,俯仰无愧于天地,何耻之有?”
“男子立身凭德行风骨,女子立身凭本心本事。诗书养气,手艺安身。命可贫,骨不可折;家可寒,志不可卑。”
七岁稚童,出口成章,条理分明,风骨凛然。
势利亲戚们面色骤僵,尴尬难堪,竟被一个七岁孩童辩驳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人群外侧,九岁的张岱静静立在廊下。
他一身华贵锦袍,原本他只是随长辈应酬,对宗族俗人势利早已见惯,心底漠然。
可当那瘦小女童挺身立世、守父护家、字字铮铮之时,他满心皆是由衷的欣赏。
世人皆随波逐流,拜高踩低,唯独她小小年纪,便懂风骨高于富贵,本心重于门第。见一众长辈面色难堪,欲开口苛责沈攸宁,张岱往前踏出一步,当众为沈攸宁撑腰维护:
“诸位长辈过分了。”
“沈伯父清白清贫,是君子风骨;沈家小妹年幼知礼、守家护正,是难得纯良。”
“世家富贵,若是无德,不过浮华空壳;寒门清贫,若是有骨,自有千秋底气。”
“以门第辱人、以贫富轻人,方才这番言语,反倒失了世家礼数、长辈气度。”
九岁少年,不卑不亢,直面满堂长辈。
张耀芳闻讯前来眉头微敛,侧身叮嘱身侧的二弟张联芳:“今日是张家合族外戚祭祖的大典,在场不止咱们张、沈两家亲眷,还有其他外戚宗亲、旁支亲友。人多眼杂,礼数为先,不可再生口舌争执。方才这些闲言碎语,到此为止,你速速去安抚众人,压下闲话,莫要失了张家体面。”
张联芳当即迈步走出,穿梭在围坐闲谈的族人与外戚宾客之间,温声开口:
“诸位长辈、兄弟姐妹,今日祭祖敬祖,是阖家团圆、敬奉先人的庄重日子。各家姻亲齐聚一堂,本该和和气气、守礼守矩。些许家常闲话,不必再三挂在嘴边、反复议论。”
“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清贫富贵皆是天命本分。今日只论宗族礼义,不论家世高低,更不必苛责旁人、轻议孩童。”
在场众人碍于宗族规矩与张耀芳张联芳的情面,纷纷收敛了。
场面逐渐平息。
小小的沈攸宁认真看向这名锦衣少年,他立于廊前,眉眼清贵、干净端正。
张府宗族外戚祭祖,阖族及外戚中,当属张太夫人最为尊贵。张太夫人乃前朝首辅爱女,一生荣华安稳,又得张汝霖敬重珍爱。祭祖大典喧嚣应酬之时,她居于后院静居,懒见族人繁礼,唯独钟爱稚辈天真纯粹,不染世俗势利。
祭祖礼毕、宴席将阑,太夫人遣嬷嬷传命,召各家赴宴晚辈入后院依次相见。她心慈体恤,凡来见礼请安孩童,皆赠一封利是,以佑岁岁平顺、福运绵长。
阖府亲眷皆知太夫人福泽深厚、最为尊贵,得她一见、得她一赏,便是孩童难得机缘。各家纷纷遣出自家幼女,争相往后院拜见,盼能沾取高门福气。
沈攸宁年纪最幼,性子安静,便随沈家一位同族小姐姐,随众列队入内。
后院清幽静雅,花木葱茏,全无前厅势利喧嚣。
太夫人端坐软榻,慈和端庄,目光温柔看着一众垂髫稚子。
待众人礼毕将退,贴身老嬷嬷俯身向张太夫人低语。
太夫人听罢,眼底慈爱更盛,看着队尾安静立着的小小女童,愈发赏识。
她特命留下沈攸宁一人。
嬷嬷取来精致小木盒,内藏一枚苏州核雕罗汉,雕工细腻,眉目生动,是太夫人平日珍藏雅物。
嬷嬷温声笑道:“小姑娘,太夫人听闻你小小年纪,孝义存心,胆识端正,实在难得。这枚罗汉摆件相赠,可镇心守正、驱煞安身,护你一生平安顺遂。”
沈攸宁躬身敛礼软声道谢:“谢太夫人恩赐,攸宁谨记。”
她礼毕辞出,捧着核雕,沿回廊缓步而行。
行至假山花木曲折处,恰撞见张岱。
方才庭中端正仗义的少年,此刻褪去人前稳重,尽是孩童鲜活顽性。他避开长辈耳目,躲在假山之后,与族兄围坐赌骰。今日手气极差,屡赌屡输,被众人起哄缠住,脱身不得,一脸窘迫无奈。
沈攸宁隐在花影之后,静静看在眼里。
高门子弟最重品行,最恶玩物丧志。张岱此刻被同辈牵绊,进退两难,若被长辈撞见,定然受责。
心念一转,她灵机一动,快步上前,轻轻拽住他的袖口,高声道:“哥哥,前厅伯母寻你待客。”
此言一出,族兄们立时散去,不敢再缠。
张岱本就欲脱身不得,顺势起身,随她离了假山僻静处。
待四周无人,沈攸宁方才停下,坦诚如实道:“方才是我借口解围。我不知伯母是否寻你,只是见你为难,便自作主张帮你脱身。若是扰了你玩耍,哥哥尽可回去。”
小姑娘澄澈率真,坦荡可爱。
张岱一怔,随即笑开:“无妨,多谢妹妹。我本无心嬉闹,碍于情面推脱不得,亏你机敏救我。”
他随即自报家门:“我名张岱,张府长房长子。不知妹妹名姓?”
“我名沈攸宁。”沈攸宁自怀中取出一只素纸千纸鹤,折得平整精巧,羽翼舒展。
她双手奉上:“方才多谢哥哥出言维护。”
张岱看着掌心洁白干净的纸鹤,轻声问:“这是你亲手折的?”
“是。”沈攸宁点头,“哥哥于满堂人前护我,我很感谢!我年幼无物,唯以此鹤诚心相赠。”
少年心头柔软,抬手探入衣襟,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清甜饴糖,小心递她。
“纸鹤我收下了,极好。”张岱笑得清爽,“这块糖送你,谢你方才假山之下为我解围。我方才只是一时贪玩,险些误了规矩,幸而你机敏点拨,免我被祖父祖母训责。”
沈攸宁捧着饴糖,轻轻摇头:“我不过解你孩童嬉闹之困,举手之劳。哥哥却是当众仗义执言,才是真的难得。”
张岱听得心欢,少年稚气涌上,挑眉笑问:“那我方才,是不是很厉害?”
沈攸宁认认真真抬眼看他,清脆应声:“厉害。”
张岱被她夸得眉眼愈亮,笑着打趣:“你也厉害。我不会折纸鹤,你小小年纪便能折得这般好看。”
沈攸宁眉眼弯弯,露出浅浅得意:“那我也很厉害。”
远处传来沈墨樵温柔唤声,想来是寻女迟迟未归,放心不下。
沈攸宁闻声,朝他轻轻挥手:“哥哥,我爹爹寻我,我先走啦,有缘再见。”
张岱含笑目送,眸光清润,牢牢记住了这名傲骨温柔、剔透纯真的小小少女。
“好,有缘再见。”
风过回廊,纸鹤藏初意,饴糖留微甜。
夏末庭院一场初见,温柔浅浅,落于心底,从此岁岁生根,年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