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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文第七章 宗子长大被 ...

  •   时序自九岁那纸宗族婚约轻轻翻过,数年光阴悄无声息淌过鉴湖,张岱长成一位挺拔的少年。
      彼时陈嘉已入府数年,正是二十四岁,平日里沉默寡言、立如黑影,常年跟在张岱身边三丈之内。
      可再厉害的绝世高手,也架不住十六岁宗子日日调皮捣蛋。
      春日满城飞絮,张岱偷偷溜出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陈嘉依旧不远不近跟着。
      张岱故意停下,回身冲他挑眉笑:“陈嘉,你走路都不带出声的?莫不是脚底抹了油?”
      陈嘉垂眸拱手,语气平直无波:“属下习武惯了。”
      张岱:“无趣。”
      张岱眼珠一转,存心捉弄他。随手抓了一大把杨絮,趁陈嘉垂首回话,呼地一把扬过去!
      漫天白绒扑了陈嘉满头满脸。
      张岱笑得弯腰:“哈哈!还做我的保镖,今日被柳絮降服!你动都不敢动呢?”
      陈嘉抬手,静静拂去肩头白絮,神色依旧,只淡淡道:“公子爱玩,属下无妨。”
      夏日午后闷热,张岱躲在巷口偷吃糖糕,吃得满手糖霜。看见陈嘉立在墙边阴影里一动不动,他又起了坏心思,快步走过去,趁人不备,偷偷把指尖糖霜抹在陈嘉黑衣袖口上。
      抹完立刻后退两步,装作无事人,一本正经抬头看天。
      陈嘉低头,看着袖口一点亮晶晶的糖渍,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岱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假意咳嗽:“嗯,今日风大,尘土甚多。”
      陈嘉:“……”
      半晌,他低声一句:“公子刚吃的是桂花糖糕。”
      张岱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嘉:“袖口糖味,甚浓。”
      张岱瞬间破功,笑得直跺脚:“好家伙,你鼻子也天下第一!”
      有时市井热闹,张岱站在街边看得津津有味,回头见陈嘉始终面无表情,便故意逗他:“陈嘉,你日日跟着我,看我玩、看我闹、看我吃糖,你会不会心里羡慕,偷偷想也吃一块?”
      陈嘉摇头:“属下职责在身,无心玩乐。”
      “那你活着多无趣。”张岱叹气,“你武功到底厉害不厉害?”
      陈嘉闻言,目光微动,难得多说一句:“护得公子安稳,便是属下所有趣味。”
      张岱愣了愣,随即收敛调皮,心底软软的。
      正因陈嘉常年隐忍护持、从不张扬,再加张岱天生不喜武事、肢体笨拙,世人乃至张岱自己,都渐渐忘了--这位日日被他调戏、被他捣乱、被他打趣的沉默护卫,是一身杀伐、能定风波的高手。

      春日午后,张家内院海棠开得满枝烂漫。
      府里几位夫人结伴游园,赏花论诗、闲谈家事,笑语盈盈,满院鲜活。陶宜人作为主母,从容周旋其间。
      有人笑着恭维:“张夫人真是好福气,门第荣华,夫君敬重,子嗣聪慧,这一生圆满无缺。”
      陶宜人低眸浅笑,轻轻颔首应和,恰到好处、体面万方。
      可待众人散去、庭院一空,热闹骤然褪尽,她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温软气力。
      丫鬟收拾落花茶具,陶宜人独自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满庭落棠,久久不动。
      张岱拎着刚折的柳枝,从外归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张岱:“娘。”
      母亲蓦然回神,转头又是温柔妥帖的笑意,抬手替他拂去肩上落英:“去哪里疯玩了一身花香?”
      “街上看人家放风筝。”张岱把柳枝递到她手里,小声问,“娘,方才大家都赏花说笑,你怎么不开心?”
      陶宜人指尖一顿,随即淡淡一笑:“哪里不开心,只是略有些乏了。”
      张岱没有再追问。他年纪尚轻,还不懂世家联姻的冰冷权衡,不懂女子被困深宅的身不由己。
      可他看得懂日常细碎:父亲晨起入堂、暮归书房,日日公务宗族缠身,与母亲晨昏相见,永远是礼、是敬、是分寸,甚少闲话闲谈、也无随性说笑。
      逢年过节、宗族宴席,二人并肩而立、举案齐眉,人人称颂璧人,可席散人离,便是各归院落、各自清静。
      母亲打理整宅上下、应酬亲友、教养族人,日日周全所有人,唯独没有人周全她。
      夜里他偶尔经过母亲院落,往往灯火独明,窗影独坐,久坐不眠。
      这些细碎画面,日积月累,悄悄落在张岱心底。

      他天性热烈爱自由,一生贪恋热闹快活,最受不得这般长年冷清克制的日子。
      当晚晚饭,三人同桌用膳。
      满桌精致菜肴,席间父亲句句不离宗族课业、家族荣辱,谈吐端肃。母亲安静布菜,偶尔应声,语气恭谨有度。
      膳后散席,张岱陪着母亲回小院,路上忍不住轻声说道:“娘,我看寻常百姓家吃饭,爹娘说笑拌嘴,热热闹闹的。咱们院,太静了。”
      陶宜人:“高门大族,规矩为重。热闹是寻常人家的福气,安静体面是我们的本分。”
      张岱:“可是不快乐,要安静体面有何用?”
      陶宜人沉默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生来身在门第,便由不得自己。”

      张岱年岁渐长,宗族长辈提及婚约的频次,愈发多了起来。
      午后课后,几位族中兄弟坐在庭院纳凉闲谈,自然而然聊到婚嫁立身。
      有人从容笑道:“宗子,福气滔天,柳氏婚约早早落定,门第相当、权势相辅,等柳大小姐过了孝期即可成婚,往后仕途坦途、家族稳固,一辈子无风波。我辈艳羡不及。”
      旁人纷纷附和,皆视包办联姻为少年人最大的归宿与荣光。
      张岱斜倚槐荫,手里捏着一柄薄扇,慢悠悠扇风,眉眼带笑,不与众人辩驳理论。
      只是听着听着,心底便会不由自主浮起母亲独坐窗前的清冷模样。
      张岱:“看着是无风波,只是太静了。”
      “静便是安稳,安稳便是大福。”兄长不解,“世家婚姻,本就求稳不求趣。儿女情长、朝夕说笑,皆是市井儿戏,难登大雅。”

      张岱微微摇头:“人生若是只求安稳,不求舒心,活着未免太克制无趣。我见我爹娘,一生周全体面,可常年相敬无温,院里常年冷清。这般安稳,我不想要。”
      少年话说得温柔,却句句是心底真实的避拒。
      众人只当他年少贪玩、不耐拘束,笑他心性未定、太过随性,闲谈几句便作罢,无人当真放在心上。

      晚膳过后,夜色微凉。
      张岱照例去母亲院中请安。
      跨进院门,又是熟悉的寂静光景。院中无人喧闹,无人说笑,无半点烟火热意。陶宜人独自坐在灯下,对着满桌账册细细核对,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松弛。白日应酬族人、打理家事,夜里还要独坐理账,日日如此,年年往复。
      张岱轻步走近:“娘,天色晚了,明日再理也罢。”

      陶宜人抬眸,见是他,眼底浮起温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家事堆积,耽误不得。”
      张岱:“可你日日如此,从来没有闲暇开心的时候。”
      陶宜人指尖微顿,静静看着他年少清澈的眉眼,沉默良久,才轻声缓缓道:
      “宗子,你长大便会懂。身在世家,女子以规矩为命,男子以责任为命。婚姻是宗族纽带,不是个人欢愉。我如此,你日后亦是如此。”
      张岱:“我不想如此。”
      张岱:“我不想日后不喜欢的人,守着规矩度日,日日客气疏离,院里常年冷清,一辈子没有随心快活。”
      陶宜人:“但愿你,能有不一样的路。”
      沉默片刻,陶宜人缓缓开口:“会稽山下的南镇庙,供奉梦神,远近闻名。香客前去斋戒祷告,夜里神灵便会托梦,预示凶吉,指点迷津。你要不要随娘同去?若是想去,今夜便斋戒沐浴,明日入庙,向梦神祷告,夜里托梦。”
      张岱听得十分新鲜,少年人本就对神异梦兆满怀好奇,问道:“娘,什么问题都能问吗:”
      张母:“可以,你可以问你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不过为显虔诚,只能问一个。多数人问功名、姻缘、财富和凶吉。”
      张岱当即眉眼一亮,痛快应下:“好,我与娘前去。”
      当夜张岱便依规矩斋戒净身,摒除荤酒,静待来日。
      翌日一早,母子二人乘车去往会稽南镇庙。
      庙中香火鼎盛,往来香客摩肩接踵,人声沸沸扬扬,人人皆口称此处梦神极为灵验。更有不少求梦的香客,等不及归家,干脆直接蜷在庙院的大树底下席地而卧,盼着神灵即刻入梦赐示,看得张岱啧啧称奇。
      张岱收敛了少年顽气,认认真真整理衣襟冠带,上前跪拜在梦神神像之前,身子伏在蒲团上,口中低声喃喃祷告。
      “信士张岱,字宗子,号陶庵,浙江山阴人士。祈求神灵托梦示我,我的姻缘会是如何?我科考功名,能不能顺利入仕?我这一生,可否永远这般快活无忧……”

      张岱心里积攒的疑问太多,一桩桩,一桩桩,尽数向着神像倾诉。
      他自视聪慧,觉得梦在他的脑子里,只要出现,就乱不了。

      陶宜人立在一旁,待他跪拜许久,才缓步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宗子,不可贪多。求梦最多只可问三件事,问得太杂,梦兆便会纷乱驳杂,分不清吉凶。”
      张岱闻言点点头,依旧伏在蒲团上又默念片刻,才直起身站起。
      祷告完毕,按祈梦最灵验的做法,寺庙厢房留宿,静待梦神入梦。
      沉沉夜色落下,张岱沉沉睡去
      一个光怪陆离的长梦扑面而来。
      梦里先是元夕灯会,满城千灯万盏,人流如潮。一根粗壮的朱红木柱之后,立着一位女子。一身月白罗裙,被漫天灯火烘出一层融融暖黄。万家灯火尽数落进她一双眼眸,眸光柔润似水。
      人潮喧嚣都成了背景,周遭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二人靠近,轻轻一吻。
      张岱心头惶然,低声问:“唐突你了?”
      梦里女子轻声作答,音色温婉:“没有,我心甘情愿。”
      场景倏忽一转,张岱和这女子并肩坐在戏楼之下听戏,台上唱腔婉转,不知唱的是离合悲欢哪一出,张岱忽然泪如雨下。
      梦境再变,回到幽静的屋舍。他将整张脸埋进女子怀中,双臂紧紧将人抱住,满心皆是疲惫,那女子便抬起手,一下一下,温柔顺着他的后背,予他安抚。
      画面又陡然切换。
      一间闭塞清冷的山房,青灯孤案,他埋首苦读,笔墨不休,耗尽心力钻研课业。转瞬,他一身长衫站在乡试榜单之下,满心期许,目光扫过密密麻麻姓名,却只能缓缓摇头,又是落第。
      还未等心绪平复,梦境再度变幻。他置身于富丽堂皇的王府之内,王爷满面笑意,要随他回山阴张府,参观他的梅花书屋,瞧那光景,好似他已经得授官职,一身荣光。可转眼之间,那王爷脸色陡变,手下竟捆绑了一名模样酷似自家亲人的人,拿人要挟,勒令他交出巨额饷银。
      画面再转到两位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皆殉国而死……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到底是得官显贵,还是身陷胁迫,张岱在梦里全然分辨不清。
      一梦辗转,悲欢、欢喜、失意、惊惧轮番碾过心神。
      天色蒙蒙泛白,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是陶宜人特地过来,唤他起身。
      张岱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气,浑身被褥都被虚汗浸透。待意识彻底回笼,才察觉身下一片狼狈——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梦遗。

      张岱瞬间面红耳赤,心中大乱,慌忙伸手,手忙脚乱拉扯被褥遮掩痕迹,窘迫得无地自容。
      陶宜人推门走入房中,见他神色慌乱,便开口询问昨夜梦兆。
      张岱脸颊发烫,根本不好意思细说梦中那些儿女温存的片段,只能含糊搪塞:“娘,梦太杂乱纷乱,七零八落,大半我都记不清了。”
      陶宜人见他这般模样,并不深究,只是淡淡一笑,缓缓道:
      “我便与你说过,向梦神祈梦,最好只问一件事,心神专一,得到的启示才清晰明白。贪多求全,思虑纷杂,反倒只会得到一场混沌乱梦。”
      一室晨光浅浅,少年坐在床榻之上,心头又乱又羞。姻缘、功名、一生喜乐,他想问的太多,梦里的提示太凌乱了,有的人他都不认识。可梦里朦胧的那抹月白裙衫的身影,他已记不清她的脸,但是那个亲吻带来的美好却烙在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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