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正文第十九章 有事我能自 ...
-
这一日漱玉楼内静悄悄的,尚未到晚间迎客的时候。
柳隐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沈攸宁送来的账簿,手边放着一包沉甸甸的分红银锭。她指尖翻过一页页字迹工整的账目,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沈攸宁:“攸宁,你这经营做得不错。一季不到,你倒提前把分红送过来了。”
沈攸宁:“当日全靠柳姐姐愿意信我,我才有机会闯出这条谋生路子。倘若没有姐姐当初出手相助,我如今真不知道会落到何种境地。”
柳隐:“瞧你心事重重的,是出什么事了?”
沈攸宁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爹近来病情愈发沉重。族里便拿他无力替我做主婚事为由,要强行为我婚配。这些天总有些族人上门游说纠缠。我怕银钱放在家中,容易被族人惦记拿捏,便赶着先把这一笔分红送来姐姐这里。”
柳隐:“他们给你安排的,并非良配?”
沈攸宁轻轻摇头:“便是那个顾少安,他名声不好。”。
柳隐:“可是顾家商行的顾少安?我略有耳闻,家中殷实,只是腹中没有多少才学。”
“才学浅些尚且不算要紧。”沈攸宁语气带着几分厌弃,“最要紧是此人为人傲慢势利,行事浮夸浅薄,我实在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柳隐:“若是被逼得紧,需要我出面帮你周旋一二吗?”
“多谢姐姐好意。”沈攸宁浅浅摇头,“我心里已经想好法子应付,暂且能够避开。”
柳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攸宁,女子这一生,大多终究避不开婚嫁。顾少安固然不堪,但你也确实该好好想一想往后的姻缘。”
沈攸宁垂眸望着桌面,缓缓说道:“我也期盼能遇上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可这世间男子,负心薄幸的实在太多。所以我想先把银子攥在手里,给自己挣足底气。倘若日后当真遇到心性相合之人走到一处,就算有朝一日被他辜负,我也可以坦然抽身离开,依旧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若是将来有了孩子,我也要有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的本事。”
柳隐:“那你心中,究竟心悦什么样的人?”
沈攸宁稍稍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族中也给我推过不少人,也常有公子到我的小摊上来闲谈。可我对谁,都没有生出那种别样的心意。或许,我自己尚且说不清,我究竟向往怎样的人。”
柳隐:“与人交友,看他最大的优点是否足够吸引你,也要看他品性的最低除你是否能容的住,中间不能要求面面俱到,贪多必失。这样可能就能挑到你心悦之人,纵他日情变相负,亦是你本心所择,便不会憾悔。”
夜色小院,灯火微弱。
沈攸宁:“翠儿,族人要逼我嫁顾少安那般浮浪子弟,我不能硬碰,越反抗他们越会借孝道、族规施压。我想请你帮我一桩忙,稍稍搅乱相看,让那人心生嫌弃、主动退婚,断了族人算计。”
林翠儿:“宁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那纨绔眼高于顶、最爱以貌取人,我最懂这类货色的心思!我保管让他看不上你、主动跑路,绝不让他耽误你一生!”
次日开始,林翠儿便依计行事,让沈家卖婆们在顾少安家门外随口散播诙谐夸张的市井闲话:
“沈家那位小娘子摆摊最是较真,分毫不让,嘴皮子利落得很,半点亏不吃!”
“她日日守摊营生,烟火气重,可半点不是娇柔闺阁性子!”
闲话不褒不贬,却精准传入顾少安耳中。
本就势利轻浮的顾少安,未及见面便先入为主,认定沈攸宁是市井泼辣、粗鄙市侩的寻常女子,心底成见极深、万般轻视。
他闲来无事,特意绕路梧桐巷小摊窥探。
彼时沈攸宁端坐摊前,又见一群女子围着她的小摊吵架。顾少安心底偏见已深,又见她女子抛头露面营生,还吵群架,当即暗自鄙夷,只觉她难登大雅,这场相看不过是敷衍长辈的累赘差事。
相看当日,地点定在沈慎之居所旁的清雅茶院。
沈攸宁换上一身素净干净的衣裙,看向身侧的林翠儿,轻轻颔首。
林翠儿依计上前,装作顺路相送、递茶叮嘱,抬手间指尖微晃,一盏清茶浅浅泼落在裙摆下摆,晕开一片淡茶渍,斑驳显眼。
动作利落自然,旁人只当无意失手。
林翠儿:“宁姐,委屈你片刻。唯有这般,那纨绔必会嫌你邋遢俗气、无趣粗疏,定然主动厌弃,这门亲事才能彻底黄掉!”几个卖婆又围上沈攸宁,好像又吵群架似的。
这一幕,恰好被赶至茶院的顾少安远远撞见。
先入为主的偏见、市井流言的铺垫、第二次亲眼所见又吵群架了,还有衣裙不洁的表象,几重叠加,彻底坐实了顾少安心中的浅薄认知。
他愈发笃定沈攸宁粗疏随意、市井气重、连体面规矩都无,心底最后半分敷衍耐心彻底耗尽。
茶院竹影摇窗,茶香清幽。
沈攸宁端坐席上,沈佑年立在她身侧,而林翠儿则是一身利落劲装守在院外廊下,单手轻搭腰间短刀柄,随时待命搏斗。
沈慎之坐在主位,端着粗陶茶盏,慢悠悠品茶看戏,眼底通透,早已看穿两个小姑娘的巧思与无奈。
不多时,顾少安入座:“听闻沈姑娘家清贫,一直摆摊度日?说实话,我一开始是不太愿来的。我爹娘劝我,说姑娘能干、手脚勤快,娶回家安分听话,也算省心。”
陪坐的族婶连忙堆笑圆场:“少安这孩子实在!不玩虚话!攸宁呀,你可真是好福气!顾家家底厚,商铺好几间,田地无数,你嫁过去便是正经少奶奶,再也不用风吹日晒摆摊吃苦!”
顾少安:“确实。你们寻常人家一辈子挣的,我家里一年便有。你以后嫁我,什么都不用干,裁纸、晒香、摆摊这些贱活全都不用碰,每日在家绣花品茶、梳妆打扮就行。”
沈攸宁:“顾公子觉得,凭手艺立身、勤恳营生,是贱活?”
顾少安:“不然呢?风吹日晒、挣那点零碎银钱,能有什么出息?你如今不过是没依靠,才被迫劳碌,往后有我养你,你就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了。”
一旁族伯赶紧附和:“对对对!少安说得通透!女子终究要靠婆家!读书手艺都是虚的,嫁得好才是真归宿!”
顾少安:“还有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嫁过来,从前那些小摊杂物就别碰了,丢我顾家脸面。你也别总闷在家里写字摆弄香料,太无趣。往后随我出门看戏、游街赴宴、结交亲友,活泼热闹才合身份。”
沈攸宁:“多谢顾公子好意。只是我素来觉得,立身靠勤、安心靠己。手艺不是粗贱之物,是我姐弟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不求坐享其成的福气。”
顾少安:“行行行,你说都对!女孩子文静就是规矩!反正婚后听家里安排就行,想太多太累。”
全程品茶看戏的沈慎之,终于忍不住低低嗤笑一声。
他放下茶盏:“顾公子年纪轻轻,家底丰厚,真是难得。”
顾少安:“老先生过奖,都是家里打拼的基业!”
“是挺打拼的。”沈慎之点头,“打拼出一身钱财,没打拼出半点脑子、半点品性、半点尊重人心的礼数。”
顾少安:“……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慎之:“字面意思。”
沈慎之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你轻信市井闲言,未见面便先入为主、恶意揣测;看人街边营生,便鄙薄勤恳立身、轻贱烟火生计;只因人家衣裙微有茶痕,便笃定他人粗疏无趣、不知体面。”
“沈姑娘年少持家、摆摊养家、侍父扶弟,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知恩图报,这般风骨品性,世间难得,绝非你臆想的模样。反观你,游手好闲、坐吃家业、胸无点墨、目中无人。”
“你觉得摆摊辛苦是贱活,人家觉得勤恳踏实是本心;你觉得享福就是吃喝玩乐,人家觉得立身自律才是安稳。”
“我原以为富家子弟即便无才,也懂礼数。今日一见,倒是刷新眼界。你这身锦衣玉佩,穿在身上,遮不住内里轻浮浅薄。你不是来求娶良配,你是来挑个听话摆件、省心丫鬟,对不对?”
满桌族人瞬间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顾少安:“我、我条件不差!多少人想嫁我顾家!她清贫孤弱、市井习气重、性子呆板无趣,我肯接纳,已是抬举!”
门外的林翠儿再也按捺不住,掀帘跨步而入,腰间短刀轻鸣:“你睁眼看清楚!宁姐心有丘壑、手有本事,是你百倍千倍都配不上的好人!你也敢妄言抬举?再敢辱她,我便教你懂懂礼数!”
顾少安被她一身侠气悍态吓得一缩脖子,气焰瞬间全无。
“抬举?”沈慎之乐了,抬手温和按住冲动的林翠儿,“小姑娘侠义护友,难得赤诚。只是讲理即可,不必动刀。”
“你这抬举,太过廉价俗气。论踏实本事、谈吐眼界,你不及沈姑娘十分之一。人家是玉藏烟火,你是金裹虚浮。到底是谁高攀谁?”
沈慎之:“这门亲事,不必再提。顾公子心性浮躁、志趣庸鄙、识人浅薄、傲慢无礼,与沈姑娘品性全然相悖。成婚之道,贵在彼此尊重、心性匹配。你配不上。”
一句“你配不上”,干脆利落,彻底打碎族人所有算计、了结这场荒唐相看。
顾少安颜面尽失、又气又愧,悻悻拂袖而去。
待人去院空、茶香复静,林翠儿立马收了一身锋芒,转身看向沈攸宁:“宁姐,今日委屈你了,弄脏你的衣裳,还让你无端被人轻看。”
沈攸宁轻轻摇头,主动握住她的手:
“不委屈。是我主动求你相助,你肯为我出面担事,我心中只剩感激。平日里你数次护我危难,我常念恩情,今日彼此相护,本就是我们的情义。”
沈慎之:“你安心便是。往后这般浮华庸才、世俗算计、族人逼迫,我一概替你挡净。翠儿姑娘侠心赤诚、贴身护你,是你天大福气。”
“我受你父亲所托,必护你到底。宁缺毋滥、绝不将就。无良人,便护你一世安稳;有来日,必寻知心匹配、懂你风骨良人。从此族里无人能拿你婚事牟利、拿捏你的人生。”
风波彻底落定。
清贫小院依旧烟火清淡,却从此风雨有依、危难有靠、善恶有判、情义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