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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正文第十八章 张岱又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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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张府车马整装、街巷渐有行色,张家游历队伍的行期终是定了。
族中子弟皆备锦衣新物、体面配饰,务求在外彰显世家气派。唯独他行囊极简,衣物笔墨之外,大半空间都留着空置,只待沿途收纳风物杂记、异地书册,要将万里山河、市井百态,一一替巷中之人载回。
与此同时,张家内厅闭门议事。
叔爷张汝懋端坐首座,目光沉肃:“此番遣你们少年远游,看似观景读书,实则磨心性、知责任。旁人我不问,单说宗子。他天资高,性子却太散,漠视婚矩,再放任下去,便要脱了宗族轨度。”
张耀芳立在一旁,低声应道:“二叔说的是。”
张汝懋:“你是他爹,最该上心。他如今年纪渐长,婚念散漫,言辞荒唐,总说随心度日、不必早婚。此等心性,绝非世家宗子该有。此番远行,让他好好看看世间礼法、人情世故。游历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收心完婚,遵族议、承本分,不得再肆意任性。”
张耀芳缓缓颔首:“我正是此意。让他走万里路,磨掉一身疏狂,归来安分守礼,承接家门。”
厅内无人反对。
张岱立于廊下,静静听尽厅中议论,心底澄澈清明,却未置一词。
廊侧暗处,张耀芳和董氏的儿子张峦悄悄倚柱而立,偷听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年纪轻,心气浮,最善比较,最易生妒。
不多时,董氏轻步走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躲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院子。”
张峦挣开一点,压着气问:“姨娘,凭什么兄长能去远游,我不能去?同宗旁支子弟都有名额,偏偏卡着我。”
董氏眸色微紧:“我同你爹说了,你近日身子虚,远游奔波劳苦,恐你受不住。你爹心软,说你尚年幼,往后机会多,不差这一回。”
“我早好了!”张峦赌气,“我看我就是不配。若是兄长也生病,是不是大家都去不成?是不是就能等我一同走?”
心口骤然一沉,旧年旧事刹那翻涌。
张峦未满月时,她身边婢子为其争前途,暗对幼龄张岱下凉药,害得张岱、缠绵病榻,经年咳疾。事后张岱舅父陶崇道亲至张府押着张耀芳立规——若张岱有不测,张耀芳全部家产权益尽归二房张联芳,以断了张耀芳妾室暗害嫡子的心思。
那日的张耀芳的斥责声言犹在耳,虽这十数年主母陶氏始终善待,但是董氏始终不知张岱是否知道其中缘由,只因张岱对董氏这房是始终淡而不亲,对比张岱待后入门的姨娘韩氏一房态度区别鲜明。因此董氏也怕张岱知道真相,会于无人处会戕害自家三人,是万不敢放任张峦与张岱同去。
只是这桩隐秘,她烂死心底,半句不敢对儿子提。
董氏压下翻涌心绪,只淡淡道:“登子,人各有命,位各有别。”
张峦蹙眉:“什么命?”
“他名岱,岱宗泰山,五岳之尊,是镇山之主。”董氏声音极轻,极冷,“你名峦,只是群山一峦,随山起伏而已。他字宗子,承一族宗脉;你字登子,只求自身登阶。宗族从来如此,你怨也无用。”
张峦听得心头酸涩,愈发不甘:“难怪祖父藏书阁唯他自由进出!我们去看书都要报备求允,凭什么?一样是张家子孙,偏要分三六九等!太不公平!”
董氏看他浮躁易怒,温声训道:“你要公平,便自己挣来。你要知道今世高门,已无古之门阀,不靠世袭垄断,靠的是士绅立身。科举、功名、产业,才是立身根本。士庶有别,特权在身,你若争气,考取功名,就能高他一等。”
张峦垂头丧气:“读书我读不过他,我天生不如他聪敏。”
“那就经商置业。”董氏恨铁不成钢,“田产商铺我替你盯着,你自己也要上心。还有,少与外头那群浪荡子弟厮混,别学一身玩物丧志的毛病。”
她话锋一转:“你也到议亲年纪了。山阴世家虽少,若你品行端正、名声干净,未必攀不得好姻缘。一桩好亲,抵你十年打拼。”
张峦嗤了一声,满是颓然:“得了吧。兄长至今未娶,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婚事,哪里会顾我。我再急也是白急。”
董氏无奈,抬手抚他肩头:“这次游历回来他要是成婚,你也快了。别胡思乱想,跟我回院喝汤调养身子。”
张峦不耐烦一挣:“不喝!闷死了!我要出去听曲散心!”
话音落,他不顾董氏阻拦,转身便朝外门大步走去。
董氏立在原地,望着少年急躁背影,眼底藏着一层深而无声的忧虑。
张家暗流沉于深宅,无人窥见。
而梧桐巷沈家小院,风波已然扑面、汹涌难藏。
近来沈墨樵旧疾陡然加重,卧榻缠绵、日渐虚弱。经年劳损郁结,一朝崩塌,整个人衰颓得脱了形。
沈墨樵病重的消息传开,几日间,本早已疏淡的沈家族人,竟三三两两登门“探望”。
院中一时人声嘈杂,为首的远房婶母坐在堂前:“三兄长缠绵病榻日久,眼看身子难支。这小院房产,当年是族中凑银接济、半助半售所得,根基终究挂着族里情面。如今家中无人主事、两孩子年少单薄,恐守不住家业。”
这话一出,当年旧事被翻起,藏着经年未平的分歧。
数年之前,沈墨樵窘迫拮据、无处安身,不得已向族中求借银钱,买下这方小院安顿妻儿。彼时族中本不愿帮扶,几番推诿,最后是以“族中公银贴补大半、沈墨樵逐年分期补还”的含糊方式成交。
岁月日久,沈墨樵逐年清偿、勤恳还债,早已本息两清。
可族人心中,始终认定这小院沾了族中公利、不算沈墨樵私产,暗藏贪占之心久矣。
从前沈墨樵身子硬朗、能营生养家,族人不敢明目张胆挑事。如今沈墨樵垂危、膝下子女年少可欺,这群同族长辈,便想旧事重提。
另一旁的族叔:“照旧年族议规矩,公银购置之宅,不可私传幼子孤女。三兄长若有不测,这宅院应收归族中代管,再酌情安置两孩子。免得年少无知、败了家业、辱了族名。”
卧榻之上,沈墨樵气息虚弱、面色惨白,闭着眼将所有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知肚明,这群族人从来不是念同族情分,只是见他将死、子女孤弱,便想吞了他半生辛苦挣下的小院。更知他们真正图谋的,从不止一间宅院。
果然,片刻寒暄拉扯过后,假面撕碎,终是落到沈攸宁的婚事上。
婶母:“攸宁如今亭亭玉立、性情稳静,又有一手好手艺。不如由族中做主,替你择一门亲事,攀附良枝、惠及同族。”
“你婚事定得好,不仅自己终身有靠,佑年日后学业出路、族中脸面人脉,皆能得益。也算你为沈家同族出力尽孝。”
贪房产是虚,借女主婚事牟利、捆绑宗族利益才是真。
他们想借着沈墨樵病危、姐弟无靠之机,强行拿捏沈攸宁的婚事,将她当做联姻筹码、换取族中便利,顺带收走沈墨樵宅院、绝了姐弟立身根基。
沈墨樵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郁气堵在喉间,难言难吐。
他半生勤恳、清白做人,早年退让、勤勉还债,只求护住一方小院、护住一双儿女安稳长大。
到头来,病重垂危之际,同族之人不恤孤弱、不念旧情,反倒上门蚕食家产、算计女儿终身,拿骨肉血亲做交易。
委屈、寒心、悲凉、愤懑,万般情绪积压一身,却因病重无力、口齿虚弱,无从辩驳、无从护子。
沈墨樵睁眼望着自家一双懂事吃苦的儿女,眼底满是愧色与沉痛。
沈攸宁:“我爹尚在,家事自有爹爹做主。我与弟弟年少,不敢劳烦族中费心。房产、婚事,皆不必同族挂虑。”
混乱僵持之际,院外忽传一声清淡沉稳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压得满室喧嚣瞬时寂静。
“同族相欺、趁危算计,便是沈氏族中的规矩吗?”
院门清风穿入,立着一名布衣清颜的中年士人。眉目疏淡、气度清正,一身儒雅之风,周身自带公正端方的风骨。
正是归隐乡野的沈家大儒——沈慎之。
沈慎之早年入世治学、名动一方,看透朝堂污浊、世态功利,便辞官归隐山阴,闭门治学、中立公允,从不参与族中私利纷争。性情刚正、秉公持礼,是整个沈族唯一能服众、可断宗族公案的长辈。
沈慎之:“旧年小院银钱账目、公私分界、清偿凭据,我早年便有所耳闻。沈墨樵逐年清还、本息两清,宅院早已是私产,与族中公银无半点瓜葛。”
“趁人病危、欺人孤弱,翻旧账、吞家产、谋骨肉婚事,辱没宗族、失了仁心,此风绝不可长。”
他话音落地,自带威严,满室族人皆面露愧色、气焰骤降。
一桩潜藏多年、隐忍未发的宗族恩怨,一桩房产纠葛、一桩婚事算计,就此摆上台面,交由大儒沈慎之秉公裁判。
沈慎之慢悠悠抿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抬:“我在巷口茶摊喝茶,老远就听见各位‘为晚辈操心’的声音。我倒想问一句,沈家宗族规矩里,哪一条写着——老父卧病、儿女孤弱,同族可以上门抢房子、卖孩子?”
族伯:“慎之兄,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怕两个孩子年纪轻,守不住祖业,代为代管,也是为沈家香火着想!攸宁婚事也是同理,女子无依靠,早早婚配才是正途!”
“哦。”沈慎之轻轻放下茶盏,咔哒一声轻响,“代管家产,是为香火;算计孤女婚事,也是为香火?合着你们沈家香火,是靠吞孤儿产业、换侄女彩礼续上的?真是千古正道,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一句话怼得众人面皮发烫,无人敢接话。
沈慎之:“当年小院公银仅三成,剩余本息墨樵早已逐年还清,账目、邻里作证俱全。此院是沈墨樵私产,清清楚楚。往后谁再敢借旧年公银滋事、贪占房产,我便逐一笔录、书明劣迹、张贴乡中,让所有人看看,这群长辈是如何欺凌病弱幼孤。”
卧榻上的沈墨樵气息虚弱,眼底积压多年的郁气终于散开,随之而来的是无尽酸涩与惶恐。
沈墨樵自知时日无多,家产可凭公理守住,可女儿的终身,他实在无力兜底。
沈家小院暗潮汹涌、前路未明。
而城外渡口,秋风初起,行舟待发。
临行清晨,张岱特意绕路再赴梧桐巷。
时日尚早,小摊未开,巷口安静无人。
他立在梧桐树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心知此去路遥、归期未定。
他不知院内昨夜风波、宗族暗害,只满心惦念此间安稳烟火、沉静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