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北留观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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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由落日筑起的鎏金之城。
从远方的山峦间开始烧铸，再自层层伏卧巨兽嶙峋的脊骨上流下，均匀地铺上层楼、飞檐、玄塔和无数穿插其间的斜廊，檐角相依相缠，雕栏光斑驳驳，灯笼高悬，雨铃摇曳。
无轮耧车碾过石板，街头站着疲惫的白眼黑骡、三脚老牛。
挂绳上落下的五彩布被撕开，小娃娃们穿着彩袍，挥舞着幡牧与刀矛，叮叮咚咚笑着，穿行在妖群中。
那江池的水上黑发丝缠住了几艘载着纸做的画舫……
这些妖构成了这幅鸟瞰图中最细密的笔触。
流光从渡过一片瓦开始，如同金色的蛇鳞，一片片亮过，又一片片暗下去，最后滑落城门，将墨色的夜带进了官永绮的眼。
她缓缓回过神来，身子一歪，脚底踩进泥里，玄曳跟在她身后，两人前后脚下了坡。
城门高耸，铁铸关隘横在面前，左右各自站着守卫，中间还有一只穿着漂亮官服的白鼠妖。
玄曳同她说过，这白鼠妖名为狙如，他的技能是气息辨认，往往可以很轻易地区分出人族和妖族。
至于为什么需要狙如在门口守着，是因为北留观城的独特治理方式：
这里养的都是上等品人类。
为了获得更优质的肉、更美丽的皮、更多元的性格形成不同风格的上等品，这里的妖必须化为人类形态，让圈养的人类感到安全和安心，促进繁殖和高活性状态。
同时这里也是目前妖族最喜爱的风月之所与最繁华的贸易中心。
为了辨认身份，进城时在通过狙如的区分后守卫会给予妖族手链，给予人族颈圈作为区分。
往常时候，狙如一眼便可分晓来者究竟是妖还是人，可今日，他遇见了两个特例。
狙如的胡须抖了抖。他的鼻尖凑近，深吸一口气。
咦？怪了……
他睁大了眼，扫视了一遍两人。
他又吸了一口，终于确定自己没闻错。
这一男一女均是人味妖气混杂，男的尚且可知是个收不起尾巴耳朵的低劣半妖，可这女的，身上也没有明显妖纹，也没有原型的特征，既不是半妖，那又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人类为什么会有妖的气息？
难道是她把妖纹藏了起来？在衣服底下？
他指着官永绮的鼻子：“你……”
狙如话没说完，官永绮身后已经升起三根长满倒刺的可怖藤蔓，藤蔓尖端附近裂开漆黑的间缝，浊紫色的毒液在里面淌流着，溢出来几滴，落在地上，顿时将石砖腐蚀出一个洞。
什么藤蔓…那分明是三条剧毒的毒蛇，正朝他咧开嘴。
身为白鼠的狙如真是吓得魂都差点飞没了。
“我怎么了？”
狙如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在他头顶上压下来，腿一软，他扑倒在地。
很快，身后接连两声闷响，狙如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发现两边守卫也跪倒在了这股极强的威压之下。
那少女的视线缓慢地往下，变成了带着愉悦的俯视：“我是妖，还是人？”
“领主饶命！小的判错了，小的没用，小的不该质疑领主！”狙如伏在地上，大声回答。
自己真是失误了，这怎么可能是人类，也不可能是半妖，这绝对是领主级的大妖……
“手链。”
狙如前爪在袖中疯狂地翻找，叮叮当当摸出一堆链子，捧着高举过头顶。
官永绮取了一串手链戴上。
玄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腕骨，金链将她白皙的肤衬得更加亮，他视线往下，看着她指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拨动着剩下的链子。
他可以自己选吗？
他也想要手链……
可既然是她的私奴，那在她那里的定位和人类没有什么差别吧……
玄曳闭上眼，等待着颈圈套上自己的脖子。
“玄曳。”
他听到她唤她，刚一睁眼，一只金丝手链被扔了过来，他慌忙摊开掌心，接住了它。
玄曳抬头。
官永绮没有看他，她已经转身进了城。
他攥紧了手心的链子，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愈发浓厚，官永绮余光瞥见，长街上一间铺子门口的灯笼忽地自己点亮了，橘红色的暖光慢慢渲染开来。
紧接着，前路两边光开始星星点点地蔓延，越来越多，没多久，眼前已然灯火通明，满目繁华锦盛。
她扫过四周开着的店铺，一位立在茶馆前的奉腴妇人不经意与她眼神相触，对方看向她手上的手链，顿时礼貌地朝她莞尔一笑。
官永绮抬起头，扫了一眼那茶馆的牌匾——阑山茶种。
看见“阑山”二字，她心念微动，回头拉过玄曳的手，往这茶楼里去。
然而，谁料，官永绮刚到门口，就被一只手臂拦下了。
她再去看，那妇人的神色竟不知何时完全变了，变得嫌恶至极。
官永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本店不接受，半妖。”妇人用夸张的语调表达她的“歉意”。
“永绮，我在外面等你。”
官永绮回头一看，玄曳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他略显窘迫地站在原地，无措地不停摆弄着腕上的链子，黑色的尾巴卷在腿上。
因为收不起来的豹耳和尾巴太过显眼，不远处已经引来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
“啪。”
一声脆响。
世界突然安静了。
玄曳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头歪向一边的妇人，她的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一条红印。
看样子是藤条抽的。
但是速度太快了，谁也没看清楚，就连那妇人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太惋惜了。”官永绮面无表情地看着妇人捂着脸，因她的威压而一屁股摔倒在地。
“我们走吧，玄曳。”
她看了一眼他低垂的、卷起的尾巴，眼前却闪过那天进行到深夜时，它与现在截然相反的兴奋模样……
她的私奴没有安全感了，她得给他一点安全感。
“去买衣服。”官永绮再次自然顺畅地勾住了玄曳的手臂，她紧紧挨着他，两个人远远看去，就像一对爱侣。
官永绮不在意别人看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当然也没看见玄曳发红的耳尖。
他们沿着长街走了三家衣铺，三家都拒绝了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这里？”官永绮气的脸都黑了。
玄曳连忙劝住她：“天山还远，我们的食物撑不了多久了，人是要吃饭的，还有衣服，还有我们最好买一匹驴……”
官永绮摆手让他别再说了。
“姐姐～”
一声甜甜的叫唤从脚边冒出来。
官永绮低下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揪着她的裙摆。
“姐姐，你们在找衣铺子吗？”
小女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从官永绮看到玄曳，再从玄曳看回官永绮：“我知道一个地方，藏在巷子最里头，它家门口有棵倒长的白柳。”
官永绮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衣铺？”
小女孩歪过头：“你们刚才不是被一家衣铺拒绝了吗？因为大哥哥是半妖嘛。”
“我是好心哦，”她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妖纹，“我也是半妖，我们这边不排斥半妖的，生意很冷清，互相帮个忙喽。”
玄曳看向官永绮，等她点头。
官永绮抚上小女孩的软发：“带我们走。”
小女孩嘻嘻一笑，伸出白胖的小手将她掌心牵了，带着两人往右手边的小路走。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土墙被湿漉漉的青苔吞没，直到最深处，那棵白柳出现了。
它朝天的不是树冠，真的是发白的根须，细细密密，诡异地裸露在空中，而扎进土里的，是树冠，粗壮但短促，不像是能吸收到什么养分的样子，故而长出来的柳丝十分萎靡，它们在主干上扭着，缠着，一圈一圈，拧成麻花的形状。
这对曾经的树妖官永绮来说，它和一具头插入地里的僵尸没区别，生来异类，又何尝不是它的悲哀？
树后面是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小小的匾额，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出“六出阁”三个字。
小女孩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夭姑！有客人啦——”
一名女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
她看见玄曳的豹耳豹尾，一点也不意外，连忙上前迎接：“两位，请进。”
官永绮走进铺子，里阁比外面看着要更宽敞，且温暖干燥，空气里有淡淡的蜜蜡与花粉甜香。
这里的衣裳有些挂在架子，有些折在台面上，还有些竟是由数只妖蝶拎着，衣裳随风轻轻浮动，有了活气。
“蝴蝶们有时候会帮客官们挑选。”女子微笑着。
女子话音刚落，一群血翅蝶便从高处降落，衔着一件暗红色的半臂襦裙，在官永绮头顶盘旋，似乎是希望她试穿这件。
官永绮接下了那件裙子，她同时也观察完了室内所有格局。
柜台左侧有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右边则是一道帘门，应该是有后院。
“我叫夭姑，是这里的东家，”她微微欠身，“两位想要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北留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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