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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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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族越来越稀少,如今许多大妖会养一些人类证明自己的地位。
作为私藏品、玩物、宠物的存在,作为实力与地位的象征,他们从解决欲望的异族“情人”,到吞入腹中的食物,人类私奴的命运全系在妖主的一念之间。
官永绮会怎么对待他?
仆人,食物,还是……
“回家吧。”
官永绮的三个字截断了玄曳短暂的分神。
她转过身,踩着腐叶和碎枝往来路走。
玄曳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爬起来,膝盖虚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经过那丛树根的时候弯下腰,从根隙之间捡起了聚灵核。
玄曳的步子顿住了。
官永绮没有回头,一句话也没说,她很自然地将它捏进手里。
木屋的轮廓终于从树影后面浮现出来,永绮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玄曳跟着她进了屋,屋子里一切都保持着今早的模样,唯有光线变暗了许多。
“玄曳,帮我准备人类晚上需要的食物。”她指了指灶台。“书本上说人一天必须要吃三次,不吃居然会死掉。”
“不过我很厉害,之前几天没吃也没有死。”
官永绮说得颇为骄傲,完全归功于自己。她不愧是万年妖皇。
玄曳瞥了她一眼,官永绮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但是看他很顺从地去烧火,于是她就不去细究,坐回榻上开始闭目盘坐,稳固新吸纳的灵。
夜色彻底沉下来,玄曳擦了擦手上的灰,从角落里摸出半截蜡烛,放在桌上,用火绒点亮了。
一小簇橘黄的光晕颤巍地顶开黑暗,慢慢站稳了,将桌面上两副粗陶碗筷的影子拉得温吞而柔软。
官永绮坐到桌对面,捧起碗喝了一口汤,结果意外被烫到了舌头,她连忙张大了嘴,用手在边上扇风,她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动作是她下意识做出来的,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烛火在她眼底晃了晃,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玄曳,他眼尾带着点弧度,柔软的,光在那月儿弯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可一眨眼,他的脸色又只剩下惯常的模样,眸子底下还压着一抹未消散的恐惧,仿佛刚才那瞬间只是她的错觉。
官永绮盯着他低下去的头,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还以为是灵力不稳,暗自运功消解。
“我今天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所知关于那场火的一切都告诉我。”官永绮浅浅笑着,一对泛上血色的眸子却浑然不动,“若是日后发现你隐瞒了什么,你猜,会是什么下场?”
……
“我赶到的时候,火应该已经烧很久了。”玄曳指尖蜷起来,“你…只剩一截主干。”
“继续。”
“我不知道谁烧的。”
“头抬起来,看着我。”
“但我知道和万灵台有关。”
官永绮一点也不意外。
除了玄曳,官永绮最怀疑的就是万灵台。
在她死后,那些曾经称臣的旧日大妖领主纷纷投入万灵台麾下,台首衡众一举成为新的实际掌权者,理由实在充分。
“我复活你的途中,遭到了万灵台的追杀。”他突然停住了,官永绮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起来,他偏过头去。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连毛孔都在抗拒回忆的抵触情绪。
那回忆大概极为痛苦。
“……我想方设法假死,他们才放过我。”
官永绮沉默了半响,没继续追问细节,她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复活我?”
“你救过我一命。”他说。
官永绮疑惑地皱起眉。
“很久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了。”
玄曳嘴角挽起一抹苦涩的笑,眸子里的光闪烁一刹,随即又重新沉寂进阴影里。
官永绮试着往前回想。
记忆从二十年前那场火往回溯,再往前,是漫长得近乎凝固的岁月。
树冠遮蔽了大半个澜山的天空,根系深入地底千丈,日升月落,雨雪风霜。
那些年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边界,没有转折,所有的事件都沉在河底,覆着厚厚的泥沙,捞不起来。
她确实不记得。
对于她漫长的生命来说,任何一个匆匆掠过她枝桠间的、朝生暮死般的生命,都不足以在记忆里留下刻痕。
她唯一还记得的,是火光大盛时,那张逆光低俯下来的脸。金色的妖瞳,眼角下方淡金色的豹纹,嘴角微扬的弧度。
“是吗?”她没想起来,便淡淡地搪塞过去,“原来是这样。”
玄曳没有意外,他甚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嗯,我欠你的,想还清。”他说。
“谁教你的?”官永绮微挑眉稍,“我可不记得妖需要遵守人类的道德规则。”
“我的……”他停滞了一瞬,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告诉她,“…妈妈。”
听到了答案,官永绮笑了。
“关于你的种火笔记?”
这是官永绮目前最关心的,她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研究种火,是为了变强,”玄曳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想借种火之力,破除我体内人族血脉的限制。”
他说的不假思索,原因竟也完全合乎情理。
这一轮审问,几乎挑不出错。官永绮看着眼前这个半妖,眼角不自觉微微眯起。
这么天衣无缝,到底是他太干净,还是他伪装得太好……如果是后者,那就太恐怖了。
“能烧死我的灵火,只可能是种火。”她指尖开始规律地敲桌子,“既然你对种火这么了解,想必听说过天山禁地的传闻。”
“凡妖者入天山,必受诅咒,永世迷失不得归。”玄曳轻轻道。
“你信吗?”
“我对天山的危险之处心怀敬畏,但是这个传闻……不信。”他摇头。
官永绮勾起唇,心情变得好了几分。
“我们明天,去天山。”她将空空的碗推给玄曳,笑盈盈地撑起下巴望着他。
玄曳的视线刚触及她的脸,又似过电一般躲开。
他垂着眼,将桌上那两只粗陶碗摞起来,端着碗转身,走到灶台前,将碗浸进那口浅底陶盆里。
屋外头起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玄曳扭头,从灶台侧面望过去,官永绮还坐在那里,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桌上那截残烛,指尖正捏着那团随风折腰的火苗,竟似感觉不到高温灼痛。
空气里飘起一点焦糊味,很淡。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台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水渍从碗底慢慢洇开,一滴一滴往下渗,就和他背上的汗一样。
不知怎么回事,从回来的路上,玄曳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明明初春的夜风清凉,可他却很热,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有些坐不住板凳了。
还是去打包行李吧……
甩了甩手上的水,玄曳转身去翻角落那只矮柜。
他的动作不知不觉加快了,柜门拉开时狠狠撞在柜身上,发出“咚”一声震响,他也不管,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掏。
玄曳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子焦火从心底窜上来。
难不成是因为豹类反应期?
玄豹一族的雄性成年后每隔一段时间会进入一次反应期,间隔时间因个体而异。
而玄曳作为豹性衰减的半妖,他的反应期规律稳定,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怎么这次会如此反常而剧烈。
只要吃一颗缓解药就好了。他想。
玄曳去拉左边那只抽屉。
抽屉卡住了,他往里猛一顶,“哗啦”一声整个抽出来,里面的零碎物什洒了一桌,几枚铜钱滚到桌沿,一枚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里面没有小药瓶。
玄曳急得满头大汗,大脑飞速运转。
最后一次使用,他到底把缓解药放在了哪里?太久没用过,都不记得了……
“玄曳。”
官永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答,手指摸索上最后一层格子,指尖发颤,呼吸渐重。
身后脚步声靠近。
“玄曳,你在做什么?”
官永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叫了他第一声,他没理,她又叫了第二声,他依旧背对着她。
她看见他趴下来,背上一片汗湿,后颈到耳根都泛着绯红,一只手撑着柜面,另一只手在抽屉里胡乱翻找,动作急促得近乎失态。
玄曳掌心里终于摸到了瓶状物,可还没能打开塞子,一条白藤勒上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拽。
他整个人被拖着往后滑,直到撞上椅子的脚背。
手里的小药瓶被人轻而易举地夺走,脖子上的藤蔓勒得他呼吸困难,玄曳仰起头,一手去拉颈上那根藤,一手抓住了官永绮的小腿。
官永绮低头看他。
烛火从桌面方向斜照过来,光影从他的下巴往上走,照亮了颈侧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和额角密密的汗珠。
他的瞳孔在昏光里散得很开,金色的环带几乎吞没了深褐色的中央。
“生病了么?”她问道,语气里却没半点关切。
“……药…”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那小药瓶在官永绮指间转了一圈:“这是治什么的药?”
“你在出汗,”她的指腹擦过他下颌的线条,抹下一层薄湿,举到他眼前,“心跳也很快。”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再往下,移到腰腹,再往下……她看到了他想掩藏起来的窘迫。
官永绮摆了摆腕。
玄曳脖子上的藤蔓一松,他如释重负地伏倒在她脚边,狼狈地喘着粗气。
他以为她应该很厌恶,会马上给他药瓶,但是他想错了。
官永绮起身离开了座位,他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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