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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跑什么 玄曳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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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曳拨开垂到眼前的枝桠,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蹭过他的额头,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滚下来,他眨了眨眼,视线紧紧盯住右手。
那颗聚灵核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返魂木雕成的珠面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珠心深处,一粒白色的光点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宛如一只微缩的心。
那是复活官永绮时残留下来的万年灵。
只要有她的一丝本体灵,聚灵核就可以帮助它找到其他的同类灵。也就是说,聚灵核可以帮他追踪到官永绮。
它每一次跳动都往右偏一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被什么东西在远处拽着走。
向东偏南的方向。
他又拨开一丛灌木,腥味从林子深处漫过来。
林子里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玄曳犹豫着小步往前,他四处张望,紧张地咽下一口水。
头顶的树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稀疏了,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地的正中央。
身后一阵窸窣声,玄曳一回头,竟然看见了一双灰白的眼珠子,正紧紧盯着他。
他心脏顿时蹦到了嗓子眼,手条件反射地摸住匕首。
那东西却慢慢往下掉,从层层枝桠中穿过,闷地摔在地上,便不再动了。
玄曳皱起眉,握住匕首的手慢慢松开。
这东西原来不是活物。
一只恶妖山魈,骨架比寻常的大了一倍有余,如今却皮贴着骨,干瘪的死状让玄曳十分熟悉。
它趴在地上,头颅扭曲,一双凸起的眼还维持圆瞪的状态。
一种不详的预感攥住了玄曳,他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更可怖的景象。
右边五米远的地方,一只蜚蠊精仰面朝天,黑紫色的黏液从破腹中不断流出。再远一些,一只人面鸮斜的尸首靠在树干上……
玄曳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一具,两具,三具……黑色的重影让他眼前发晕。
这片空地上散落着至少十几具野妖的尸体,全是平日里能让方圆百里生灵绝迹的凶物,赤魈食人脑髓,蜚蠊精腹中孕蛊,人面鸮专啃幼童眼珠。
这片密林里最顶层的掠食者,也是灵力最凶,最强盛的恶妖,全部被吸成了干尸。
玄曳的手心开始发潮,聚灵核在疯狂跳动,比刚才更快,有什么东西在路的尽头催着它。
他知道是谁。
再熟悉不过的技能了,不是么?
昨日的安谧与今日的情形,割裂得如同一场荒诞梦。
玄曳咽下一口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皮肤边缘开始虚化、透明。
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可刚迈开第一步时,他的踝骨猛然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拽了回去。
膝盖先着了地,接着是肘,掌心里的聚灵核从他指缝间弹出去,滚了两圈,卡进一丛树根的缝隙里。
玄曳五指死死抠进土里,整个人被拖回去时,地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抓痕。
他想起来去摸腰间的匕首。
又是一拽。
视野猛地翻转,天在底下,地在头顶,晨光从脚底的方向照过来,晃得玄曳一下闭起了眼睛。
藤蔓缠着他的脚踝,把他往上一提,枝叶从身侧掠过,刮过脸颊和脖颈,留下几道细密的红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膝弯、腰腹都已经动不了了。他挣了一下,那些藤蔓纹丝不动,反而又收紧了几分,勒进皮肉里。
“跑什么?”
她咯咯笑着,少女尖细的声音激得他后脖颈一整排汗毛同时立了起来。
藤蔓松动了一寸,玄曳的身体往下坠了半尺,视野猛地晃动,雾气和碎光在眼前翻搅成一片混沌。
等他的视线重新聚拢时,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她的脸和他的在同一高度,彼此的鼻尖几乎就要触到。
血涌上大脑已经有一阵了,他倒悬的世界里,一切都开始模糊,直到那双红色的眸子出现。
海棠般灼眼,惊心,却透着残花落地前的空荡、冷酷、那是一种对万物都无所谓的漠然。
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粒细小的血珠,眨了一下,那粒血珠便顺着眼尾滚下来,在颧骨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她吸疯了。玄曳心想。
他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一根灵藤爬上玄曳倒垂下来的那截小臂,生出的新茎穿过他指缝,在每个骨节上慢慢绕了圈,缱绻得似在与他十指交握。
官永绮抬起眼,目光从他悬在半空的身体慢慢滑下来,从绷紧的腰腹到被藤蔓勒出形状的胸口,最后落在他涨红的脸上。
“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走。”
她勾起唇角,声音轻轻地呵在他耳边,像一场悄悄话,可藤蔓缠着他的那一端又收紧了。蔓尖从他的指甲缝里戳进去,血顿时染红了甲盖。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玄曳险些晕过去。
“那就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玄曳听着这句话,发昏的大脑几乎转不过弯。
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开始往指尖流淌,竟在被那细茎一丝丝地抽走。
玄曳方才猛然惊醒。
他的确马上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了,作为她的腹中亡灵。
眼前人被血润红的笑唇在他瞳孔底越来越放大,也越来越虚化。
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晃动的白雾。
妖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
这个念头从意识深处翻上来,带着某种沉钝的重量,将他心中怀揣着的所有侥幸猛地压垮了。
他从有记忆那天起就知道这条规矩。强大者食弱小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报偿,更不需要愧疚。人类的那套道德观念在妖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只有像他这样的傻子才会被这样的东西所影响,只有他这半边的血脉才会让他生出那些复杂又累赘的情感,妄想摆脱,却只会在某一天突然成倍地被反噬,将他拖入深渊。
而她是万年灵、是天佑灵树、是妖皇。
她怎么会因为他复活了她就对他有特殊的对待?他在她眼里一直就只是一个低等半妖,心情好便随手一救,心情不好便是食物,在她漫长的记忆里,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那么弱小,现在对她也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她有什么理由不杀他?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她的声音浮上来,如隔着一汪水。
玄曳想,自己怎么还没死……她太残忍,将吸收他的过程拉得如此漫长。
“你为什么要烧我?”
他没有反应过来。
官永绮拍了拍他近乎失神的脸。
她只是抽了他灵体的一点皮毛,吓唬一下他,没想到竟让他害怕成这样。
就这种胆量,怎么敢烧死她的?官永绮想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碎页,展开在他眼前:“我从你屋子里找到了这些,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
玄曳显然已经无法分辨这些颠倒的文字,但他从那几页纸蹂躏的程度和边缘的缺口形状想起了那是什么——他废弃的笔记。
一份关于“种火”的笔记。
种火是远古时代人族祭祀以血肉养出的诅咒之火,专克妖灵,后随着人族式微,种火被埋藏进天山禁地。
玄曳看着自己的字迹,脸色一下煞白。
官永绮将那几页纸“啪”一声甩到他脸上,正是风起之时,纸页如飞刀般哗啦散开,将玄曳的视野割成满地的残影。
“我们从前有恩怨吗?”她歪着头,满眼困惑,“你竟为了烧死我,去寻那诅咒之火。”
玄曳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我没有……真的。”
他声音发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证据确凿,又有什么好狡辩的呢?”她的嘴唇贴上他耳廓的软骨,向他斥诉着他的罪行,“是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活活被烧死。”
“我不知道,”玄曳摇头,用力地摇头,早被浸湿的额发甩出了冷汗,溅到她的身上,“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和你有仇,为什么要复活你?我没有杀你,我只是一个半妖,我根本没有这种本事……”
他不记得他说了几遍“不知道”,好像一直在重复,到后面好像连逻辑都乱套了。
看到官永绮眉头越皱越紧,玄曳的声音也越来越抖。
他终于闭上了嘴,空气瞬间沉默。
官永绮看到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水痕划下。……那似乎不是汗水。
玄曳像是放弃了,再也不吭声,一双充血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审判。
灵藤瞬间碎成光尘,在晨雾里飘散开来,玄曳猛地坠落下来,砸在枯叶堆里。
官永绮竟然放过了他。
她蹲下来,托着腮,歪着头看向侧伏在地上的玄曳。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手臂还带着细微的战栗。
“我想养一只私奴了,”官永绮眨了一下眼睛,“我需要一个帮我做饭、洗衣……人类都要做什么来着?反正,伺候我的私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轻轻勾过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玄曳默默捂紧了那条还留着藤痕的手腕,睫羽顺从般地垂落,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知道了。”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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