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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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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样?”玄曳伸手把她从碎砖堆里捞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将人整个托起来。
他微微侧首,看到她浑身的经脉都鼓胀着,从手腕到小臂,几根浅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肤下面,鼓得比平时粗了一圈,还在微微地搏动。
官永绮摇了摇头,嘴角含着抹冷意:“没想到这身体吸收灵力居然这么困难,看看你给我挑的‘好身体’……”
“别贪心了,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
玄曳抱着她几步跃过断壁残垣,赶在被抓住前,闪入更深处的暗巷。
官永绮很快发现,玄曳对这里的地形及其熟悉,他能精准地藏进这块街区每一片阴影,躲进任何意想不到的掩藏物后面。
天上飞的、墙上爬的、那么多的捕手,可是他们沿途撞见的小妖士兵,满打满算竟然没超过一个手。
而那五只,全在瞬间就被藤蔓无声绞杀,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滚出喉咙。
终于,玄曳带她钻进了一间空庐,玄曳用肩膀顶开门,径直穿过堂屋,走到里间靠墙的那座土灶前。
灶台早已废弃多年,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玄曳把官永绮小心地靠在自己肩上,腾出右手,握住灶台侧面那根竖插在土坯里的铁钎。那铁钎看着像早年用来挂吊锅的钩子,锈迹斑斑,似乎一碰就要断。可玄曳握住它的时候,永绮发现它是插实的。
铁钎被向外扳动了半寸。
灶台底座传来沉闷的“咔“一声,像石头咬合的石臼错开了齿。紧接着,灶台前方那片铺着碎砖的地面微微震动,整块砖面带着上面散落的枯草和碎瓦,无声地向内滑陷,露出一段窄窄的石阶,斜着探入地底。
那是一条暗道。
玄曳把铁钎推回原位,地面复又合拢,严丝合缝,碎砖上的枯草纹丝不乱,像是从未被触动过。
他抱着官永绮下了石阶,身后的顶盖无声地滑回,最后一丝月光被截断在头顶上方。
石阶很长,潮气从脚底往上蔓。走到底时,地下暗河的流声变得清晰,淙淙地淌过岩壁之间。他们沿着岸边走了一段,暗道的尽头是一条向上的窄梯,木头被潮气浸得发黑,踩上去微微发软,但结构还算牢固。
官永绮跟着他爬上去。
推开顶盖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从井里爬出来,看见了几米远的小木屋。
官永绮往前走了几步,快临近木屋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下去,她听到玄曳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糊而急切。
他手臂从后面抄住她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脸好像贴到了他的胸口,衣料粗糙,底下是急促的心跳。
她想说自己就是太困了,但嘴巴张了张,话没出去,意识已经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她睡了很久,再醒过来的时候,灰扑扑的光线均匀地、安静地铺在屋子里,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光似乎被调淡了几层,所有的棱角都被磨钝了,桌沿、窗框、木架上的书脊,轮廓都化在一种温柔的朦胧里。
“玄曳?”
她叫了两遍他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已经离开了。
官永绮从床榻上撑起身,她发觉身上的伤口已被人上过药,换过一身干净的中衣,浑身的脏污也都被细细清理过了,现在一身清爽。
动作间经脉深处那股尚未彻底驯服的虎灵涌动了一下,提醒着她还有活要干。
她不再管玄曳去了哪里,盘膝坐定,双手搁在膝上,重新沉入修炼。
虎妖的灵还沉在丹田深处,炽烈而躁动,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将自己的灵凝成薄刃,从虎妖那一大团灵上成片地削切下来,每削下一片便用自身的灵层层包裹、碾磨、同化。这过程极为磨人,虎灵暴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冲经脉。
她运功了一整天,中间歇了两次,喝了水,又回来继续。
到了次日凌晨,最后一丝虎灵被她的灵海吞没、化入。一股温热厚实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淌遍四肢百骸,她感到浑身都暖了一暖。
她长出一口气,摊开手掌试了试灵力。浑厚了许多,催动时那股暖流顺畅而沉稳,不再有先前那种淤滞感。
虎妖的灵她没有吸收完全,就已经获得了两个技能:一个是威压,当她说话的时候,可以带来力场的变化。
一个是咬合,她现在单条藤蔓的力量已经变得极为恐怖。
蟾毒和徒长也已经融合完毕,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开始反复锤炼这些技能。
她很快就发现,这具人类的身子比从前那副树身要麻烦得多。
醒来的头两天她还不觉得,到了第三天,一股陌生的空虚感从小腹深处翻涌上来。
她起初没当回事,盘膝打坐运了一周天的灵,可那股感觉非但没消,反而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一阵阵尖锐的抽缩,拧得她额角渗汗。
她皱着眉头按了按胃部,那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咕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腹底滚来滚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很快官永绮就到处扒拉,把木屋里全部翻了一遍。
墙角那只矮木架上除了书,还搁着一只陶罐,她揭开盖子往里看,里面是半罐的糙米,她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灶台边的木钩上挂着一小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窗台上还搁着半块用麻布包着的干饼。
她全部啃掉了,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被硬饼卡到喉咙咳嗽了半个小时,腹中那股抽缩感总算消停了。
危机消失了,她终于有心思去翻刚刚看到的书。那几本书搁在矮木架上,书脊被翻得有些卷了。她一本一本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最先翻开的那本最厚,里面还夹着分册,书名叫《妖纪·新历》,她翻了几页,发现这本书讲的是整个妖灵星如今的格局。
妖族最终赢得了那场战争,人族衰败。人类数量骤缩许多成为了妖的玩物,大妖各分领地,被妖界普遍认为掌控天、地、海三位妖皇级者分别属苍云领主扶摇神鸟、阑山领主天佑神树、东海领主白鳞神龙……
官永绮的指尖轻轻抚摸过自己曾经的名,不知是不是巧合,当她挪开指腹,发觉天佑神树几个字被磨得有些墨迹发淡了。
那并非一朝磨损。
可谁也和她一样,指尖搓磨她的名字呢?
官永绮只迟疑了一瞬,她敛起眼眸,往后又随意翻了几页,看到最新的分册,名字叫《万灵台建制考》。
万灵台是她原本手下几个称臣的大妖领主们联合建立的,在她嗜血昏沉的那段时光中帮她短暂处理妖界事务。
自她殒落,万灵台已经成为了当今最独大的权力机构……
她翻到留观城的章节,简单地扫了几眼,各街区监妖的权限划分、人类每日活动时限、不得随意出城、不得私藏灵术典籍、不得私自繁衍……各户豢养人类,应按时报备,每年呈报健康及繁育状况……
官永绮面无表情地飞快扫过。
合上,下一本。
第二本是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印字,扉页上用炭笔写了一行潦草的妖文——《半妖杂录》。
她翻开,发现里面记的是关于半妖的种种情形。半妖在妖类社会中普遍遭受排挤与鄙夷,也不被人类视为同类。“入妖群则见其人之痕,入人群则露其妖之迹,天地茫茫,竟无寸土可栖。”这句话,被人用炭笔划上了。
如果换做从前,她是不会看完这本书的,可是如今,她却对半妖这个“缺陷种族”萌生了些兴趣,竟细细读完了。
第三本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凭着记忆慢慢写下来的,她翻了几页,发现这本讲的居然是留观城里人类的生活细节。
哪条街上有供水点、每天什么时辰可以去打水;监妖定时定量配发粮食,糙米、干饼、腌菜,偶尔有一小块肉;人类可以在自己所属的街区内自由走动,但必须在日落之前回到住所,宵禁之后在外逗留者会被巡查的小妖士兵带走问话。书里还记了一些杂事,比如哪条街的妖脾气稍好些、哪处墙角可以藏东西、冬天用什么办法让屋子暖和一些……
官永绮把书合上,靠着书架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短促而清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书页窸窣翻动。
很快,她的眼睛合上了,头也微微歪向一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窗外的光从糊着薄纸的木格子里透进来,滤成一层暖融融的柔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手还搁在书页上,指节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
窗子里的那一小片光,还有那张脸,落尽一人眼中。
玄曳蹲在槐树的横枝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睡着了。
他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熟练地隐身,走到木屋门口,用手掌抵住门板,极轻极慢地推开一条缝,侧身从里挤进去。轻得像一只猫,一丝声响都没有。
走到灶台边,从怀里摸出一包干枣和野果,藏在犄角旮旯的一处。
又原路返回,合上门。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槐树上的槐花簌簌地落了他一肩。
后来官永绮饿了,又在木屋里到处乱翻,“意外”发现了存货,开心地把东西全部吃掉了。
她在等伤口完全痊愈的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烧水,学会了把糙米放进陶罐里煮,虽然煮出来的粥时而稀得像汤,时而稠得像饭。
有一天傍晚,玄曳在木屋后面的灌木丛里看见她蹲在水塘边,手里攥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鸡毛沾了她满脸,她一手掐着鸡脖子一手去拽尾羽,那鸡挣扎得太厉害,从她手里滑脱出去,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水塘里。
玄曳差点笑出声。
还有一次,他撞见她在小河里洗澡。吓得他两眼一闭,仓皇而逃。
玄曳将官永绮的变化看在眼里。
很快官永绮大概就不需要他了,她学会了用人的方式活下去。看她的样子,似乎对这新鲜的一切很沉迷,也好几天没有运功了。这挺好的,他希望她这样平平安安地活着。
一天清晨,玄曳照例踩着露水摸到木屋前,他推开门,顿住了。
木屋的床上并没有人。
院子里、灶台边、水塘旁……所有地方,都没有。
官永绮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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