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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虎妖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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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贼!”
尖细的声音扎进玄曳耳里,监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腥臊气从黄鼠狼的尾根处猛然炸开,玄曳被那味道兜头罩住,鼻腔深处一阵灼痛,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让他彻底暴露了。
监妖的鼠头已经转了过来,而玄曳的反应也极快,已经向后缩了一步,背身跳台就逃。
小妖们反应过来,纷纷亮出叉尖与爪牙。
玄曳落地,脚掌在砖面上碾出一道短促的擦痕,随即往巷子里跑。
身后监妖愤怒地大吼:“抓住他!他偷了炎玉!“
玄曳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黄鼠狼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他那截矮小的身形挤在猪妖和獾妖之间,腰背弓着,鼻尖贴地,一路嗅着他留下的气味追过来。
坐不住了,正中下怀。
玄曳不再犹豫,钻身入巷,往那片迷宫一般的小路上逃去。
虎妖看着发生的一切。
有意思,居然有妖敢在监妖眼皮子底下偷炎玉……
他歪了歪那颗虎首,琥珀色的瞳子倦怠地半阖着,爪子在扶手上搭了搭,指节曲起,似乎犹豫了一瞬,要不要也跟上去。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节肢轮换声从高台侧后方传过来,转移了他的注意。
蜘蛛精几乎是滚落在高台边缘的,她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
“领主……有士兵……死了。“
虎妖皱眉:“死了?在哪?”
“那边。”蜘蛛精指了指方向。
“带路。”虎妖成功被吸引,跟蜘蛛精往反方向去了。
两妖穿过三条巷道,前面的蜘蛛精再次猛地停住,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她的手颤抖地指向前方:“又…又有……”
虎妖居高临下地往下一瞰,巷子的正中央,居然躺着一头死鹿。
寒冷的月光从屋檐的斜角切下来,落在这只鹿的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拖行的血痕,就那样安静地卧在路中间,像一头在冬夜里睡过去的野鹿。
但它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所有的灵,死透了。
鹿妖。也许虎妖不知道他,但是蜘蛛精记得他。他是一个话很少、胆子很小的小妖士兵,入夜时他默默替她把高台旁的一盏灯笼拨亮了。
亲眼目睹这种事,虎妖的心也不免漏跳一拍。他猛一甩头,目光扫向两侧屋檐和黑暗的巷尾。
空气里的不安慢慢在加剧。
蜘蛛精率先崩溃了,她转身就跑,八条腿没命地翻动,方向完全乱了,横冲直撞地往相反巷口扎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暗处那道蜷缩在墙根转角的人影。
官永绮从阴影里直起身。
她的脚跟上还沾着溢出的鹿妖碎灵,细如萤火。
鹿妖的灵很轻,很脆,带着一种草木特有的清润,此刻那股灵力正沿着她的血液蔓延。
徒长。特别适配她的一种技能。
根系生长速度倍增,生长成了更韧更粗壮的藤蔓。
她在蜘蛛精撞过来的前一瞬抬起了右手。
地砖缝隙间刹那间钻出密密麻麻的藤,如一窝被惊动的蛇同时昂起头颅。藤蔓贴着地面飞速蔓延,追着蜘蛛精的节肢轨迹缠绕过去,缠上她的关节,绞住她的腹部,收紧她的胸腔。
蜘蛛精的身形被猛地拽停,惯性让她上半身向前扑出去,八条腿却钉在原地,整个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然牵住,躯体在半空中绷成一道僵直的弧。
藤蔓猛地收紧,她左侧有条腿发出一声脆响,脆弱的昆虫节肢竟从连接处断开,断肢脱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细长的腿节还在微微蜷曲。
第二条,第三条……她的躯体失去支撑,猛地塌下去。
虎妖的瞳孔猛地一震。
官永绮还想要吸收蜘蛛的灵和技能,但是她没有时间了,她的身前,一道庞然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虎妖已经化形,当真是庞然巨物,站在三步之外,遮住了一座房屋。
他四爪着地,脊背弓成一道蓄满力的弧线,黄黑相间的条纹在月光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虎瞳从高处压下来,钉在她脸上。鼻翼翕动了两下,把周围的气味一丝一丝吸进肺里,蟾蜍的、鹿的、蜘蛛的,最后全部汇拢到她一个人身上。
官永绮与他四目相对,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
虎妖的确震惊于他曾经的“奴隶”变成了杀死三只妖的“凶手”,但他身为大妖的头脑与野兽般的敏锐并没有消失,他意识到这个少女显然已经哪里不一样了,她是找他复仇来了。
虎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压着怒意。
灵藤从官永绮脚下的砖缝间爆射而起,卷须在接触到虎毛的一瞬疯狂分叉,将他两条前腿死死定在砖面上。鹿灵赋予的徒长让她催藤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更多的藤须从侧面包抄上来,须臾之间,几乎将整具虎躯裹了起来
灵根从藤蔓末端扎进去,毒素没入虎妖皮下的血管。
一股炽热浑厚的灵力涌进她的经脉,官永绮的肩膀猛地一颤。
太烫了,虎妖的灵力像烧熔的铁水灌进来。
她太高估自己的身体了,这具脆弱的身体显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吸收这么巨量的灵,会承受不住的。
虎妖猛地一挣,缠在他前爪上的藤蔓居然在一瞬间齐齐崩断,他后退半步蓄力,然后前爪重重踏落地面,整个巷道都在震颤。断藤在他身边散落一地,他甩了甩头,肩上的几根断藤被直接震碎,碎屑在空中飘散。
大妖和之前的那些小妖士兵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虎妖琥珀色的瞳子里暗金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焰火般从瞳孔深处向外扩散。
威压。
无形的力场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开,官永绮的膝盖猛地一弯,当场跪倒在地。
大概是虎妖的技能。
她两眼发昏,只得手掌一撑,咬着牙爬起来,顾不及有多狼狈,跌跌撞撞着转身跑了。
藤蔓竭尽全力地拖住虎妖,但成倍地消耗着她的力气。
虎妖的脚步声紧跟在后,四爪落地的闷响在巷道间来回弹射,越来越近。
她被压得骨头缝都在疼,每一步都像在河底的淤泥里往前挪。前方一扇半掩的木门斜在墙边,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
官永绮撞进去。
门板在身后反弹开,虎妖的前爪已经搭上了门框。
浑身都在下恶汗,喘的每口气都短而烫,从鼻腔灌进去直接灼到喉咙深处。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甚至能在自己的下颌骨上感觉到那股脉动,耳朵也嗡嗡地响。
四周的一切变得又远又近,灶台上的陶罐、墙角堆着的干柴、桌面上那盏油灯……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晃动,官永绮眨了好几次眼才把焦聚集到那簇橘黄色的火苗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感觉,作为人类的感觉。
身后,虎妖硕大的头已经卡进了门框,那股力场跟着他挤进来,空气越来越重、越来越稠。
那簇火苗在官永绮的眼底摇曳。
橘黄色,很细的一小朵,捻子在蜡油里浸了太久,火焰跳得不稳,隔着玻璃罩一明一灭地晃。
她看着它,脑海里某些东西翻涌上来:蓝白色的、铺天盖地的、烧得她的枝叶一根一根蜷曲炭化的火焰,那些灼痛烙在意识的深处,二十年记忆犹新。
她的手摸上桌面,指尖碰到木纹,虎妖的呼吸从身后扑过来,潮热腥燥的气味裹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目光没有往后,死死定在火苗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体内的那股气似乎受到了什么的感召,开始在她经脉间横冲直撞。
人类的火……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现在可是人类,可以使用灵火的人类,万一她是拥有灵火之脉的人类?
身后的虎妖又往里挤了一寸,门槛上方的土砖簌簌地往下落灰,落进她的头发里。
永绮闭上眼。丹田深处那一点灵力被她猛地抽出来,沿着经脉往上冲,开始发烫,经过肘弯时变成灼,到腕骨时成了刺骨的烧,最后汇聚在指尖。
她想象火焰的形态,想象从前烧毁她树身的那种蓝白色光芒。
她咬住牙,强压住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本能恐惧,将灵力逼出指端。
一朵火星。
真的只有一朵,比油灯的火星还小。
虎妖的爪子已经勉强够上了她的肩膀,利爪隔着衣料一划。
永绮五指猛地扣紧桌面。
藤蔓交错织结,从四面八方抓住了虎妖,再次茧一般裹住他。
那朵火星子落上了她的藤蔓。
橘红色的小点落在藤须表面,颤了一下,像是站不稳脚。光忽地暗下去半截。
虎妖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藤网突然停止了收紧,看着官永绮呆滞的神色,不免哼笑起来。
永绮瞳孔里那一小点橘光在黑暗的边缘挣扎着,一明,又一暗,然后——
呼。
火光猛地蹿起来。
藤蔓在火中抽搐着、蜷缩着,烧得噼啪作响,可它们死死地陷在虎妖的肉里,不肯脱落。整张藤网在同一瞬间点燃,灵火的光映满了整间屋子。
虎妖开始胡乱且暴怒地四处撞,拼命地挣扎。
门板连着半面土墙轰然碎裂,土砖和木屑裹着火苗朝巷子里飞散。
火焰没有熄,烧着断藤的残端还在噼啪作响,从虎妖身上脱落的部分带着火种落在门槛上、落在碎砖堆里。
更多的藤蔓从地面的裂缝中翻涌而出,沿着虎妖的后腿重新爬上去,一批挣断了,还有下一批,无穷无尽。
虎妖的吼声变得沙哑,变调,威压早已消散。
虎首撞上屋角的木梁,梁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木屑簌簌往下落,整间屋子的顶棚开始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永绮半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她感觉有大量的血顺着肩胛滑下,浸透了她的衣服。
嘴巴一张,吐出一口温热腥甜的血。
灵火与灵藤疯狂增生,这同时的消耗让她眼前发昏,她每喘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力在裂缝里漏出去,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破掉的碗。
又是一声巨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整间屋子失去了承重支撑,横梁从中间折断,瓦片瀑布一般往下倾泻,裹着火星和浓烟砸落。
永绮抬头。顶棚正在塌下来,横梁斜着朝她头顶砸落。
她往前扑了出去。
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身后虎妖的嘶吼声还在继续,火从那具焦黑的虎躯上烧出来,映得整片倒塌的废墟活脱脱成为一座正在熔化的炉膛。
她爬出了门框的位置,或者说是曾经门框的位置。
巷道里的冷风裹着夜露扑在她脸上,身后,废墟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虎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断续的呜咽,很快消磨成含糊的气声,最后变得异常安静下来……
玄曳翻上屋脊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突然亮了。
那光来得快,像谁在夜色深处划了根火柴,从烟囱和屋顶的轮廓后面跳起来,旋即暗下去。
他脚下没停,豹尾在身后甩着维持平衡,身后黄鼠狼的气味缀着他的影子,绕不开也甩不脱。
他抬起头,那暗下去的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一蓬,黑烟正从屋舍的轮廓后面升起来,在夜空中缓缓地翻涌着。
玄曳攥紧了掌心里的炎玉,玉面那股灼热顺着掌纹往手腕里钻。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土墙的间距窄得他侧身才能通过,肩胛蹭着墙面上的粗粝土粒,碎屑落进衣领里,头顶的天空收成一条狭长的深蓝色裂隙。
身后黄鼠狼没跟进来。那监妖在巷口打了个转,鼻尖贴地嗅了两下,然后玄曳听见它从侧面绕行的动静,爪子刮过砖面的刺响,位置正在往前包抄。
远处那蓬火已经烧大了,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面天空。
火……她死于火。
玄曳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场大火。
必须回去了,回到她的身边。
黄鼠狼精就在前面堵他,玄曳爬上墙头,瞥见右侧街角有一口下水井。铸铁的井盖歪在一边,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
玄曳提起炎玉,亮在黄鼠狼精眼前。
黄鼠狼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那截矮小的影子猛然蹿上墙头,尖啸声炸开:“别——”
玄曳手腕一翻,掌心里那枚滚烫的炎玉划出一道流光的弧线,坠入井口深处。玉面的光在黑暗中翻了个滚,然后闷闷地落水声从井底传上来。
黄鼠狼精气得脸都歪了,但是还是毫无犹疑地纵身一跃,跳下了下水道。
除了监妖,其他的小妖士兵没有追踪他的本领,玄曳隐身着,在街巷间快速穿行,脚下的方向越来越明确。
空气中焦糊味越来越重,灰尘混着烧焦的皮毛气息从前方扑面而来,把他呛得低低咳了一声。绕过最后一道弯口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巷道尽头是一地狼藉。
地面被烧出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凹下去一个浅坑,坑底蜷着一具焦黑的死虎。
死虎体内还有残存的大量灵,正从焦壳缝隙间一缕一缕往外渗。
官永绮没能吸收完。
玄曳找到了她,她藏在断梁斜撑出的一个三角空隙里,靠着半截残墙坐着。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从下巴一直拖到衣领里,衣襟上洇着大片暗红。
玄曳踩过碎瓦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心上发痛,没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官永绮抬起眼皮,瞳孔里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还未褪尽,虎妖灵力的残留在她眼底像一道将熄未熄的余烬。
她将困惑的目光转向玄曳,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远处便传来了难以忽视的动静。
“别让他们跑了!”
黄鼠狼气急败坏的怪叫,大小妖的低语,武器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正在慢慢地往他们所在的位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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