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补偿还是侮辱 她鼓足勇气 ...
-
显然许芒这叫自欺欺人,周楠明白他可能没太听懂话里的意思,所以在后来拍戏时,周楠的话就更加直白了些。
后来我得知两个人吵开了,这件事是后来许芒打电话告诉我的。但很多细节他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周楠后来在日记里写得更清楚。我把两边的说法拼在一起,大概是这样——当时他们在拍戏……
片场在一个老式的弄堂里,砖墙斑驳,墙缝里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着。工作人员搬着器材来来往往,地上拖着黑色的线缆,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各个角落。
当一个工作人员请周楠喝奶茶,周楠只是尝了尝,当时许芒在旁边候场,他的戏还有一会儿才到,正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剧本的边角被他翻得卷了起来,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周楠把奶茶往许芒那里推了推,许芒看到后又推了回来。
“其实……”
“楠楠,你喝过了,我不能喝。”
“其实,芒叔……”
“等一下,”许芒起身,“该到我了,你等会再说,我们回家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嘈杂的片场里几乎听不见,但周楠听见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奶茶已经回温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等最后一场戏拍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片场的照明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工作人员陆续离开,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盏路灯还亮着,照着满地凌乱的线缆和空荡荡的折叠椅。周楠许芒一起回到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明一阵暗一阵地落在两人脸上。
许芒刚要上楼,周楠叫住了他:“我有个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许芒转身走了过来,拍了拍周楠的头:“很晚了,先去洗澡,真要说,过会儿再来和我说。”他的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周楠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她知道,许芒的手掌比看起来要大,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拿道具、搬布景磨出来的。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是一双做过很多事、吃过很多苦的手。那双手拍她头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被吓到的猫。
当周楠也洗过澡后,破天荒的抹了些香香的乳液,她把头发吹到半干,披散在肩上,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衫,轻轻地敲了敲许芒的房门。“进来。”
他正在看剧本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把房间照得只剩一小片暖色。剧本摊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某一行字。:“芒叔,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呀。”周楠深吸一口气,那个深呼吸很轻。
周楠坐到床角,背对着许芒:“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他比我大很多怎么办?”
“喜欢就喜欢呗,大一点其实没什么。”
“可是他有老婆或者是未婚妻呢?”周楠激动地朝许芒看去,许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真的喜欢?”那个慌乱只有一瞬间,像是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涟漪迅速扩散,又迅速归于平静。但周楠看到了。她一直在看他。从坐到床角的那一刻起,她的余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她在等那个涟漪。等到了。心沉了一下,又提了起来。沉是因为他慌了,提是因为他的慌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周楠坚定的点头:“喜欢,但我绝不会去破坏,你说,我应不应该和他说呢,只是单纯表达我的想法,没有强迫的意思。”
许芒想了想:“你能方便说一下那人是谁吗?”
周楠失落地转过身去:“你只说可不可以。”
“这当然是你的自由,可人家怎么办?”
“怎么说?”
“如果他喜欢你,你成了第三者,他的妻子怎么办?他要是不喜欢,那你的话就可能成为困扰,让他很难做,他不可能接受你,但也会害怕辜负你。”
“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还有一种就是他喜欢,但他拒绝,因为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一方。”
“芒叔是哪一种?”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床头灯的光好像也暗了一些,或者说,不是光暗了,是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收得太紧,紧到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彼此的眼睛,和眼睛里的那一点拿不准的、摇摇晃晃的期待。周楠鼓起勇气,却又显得怯生生。
许芒愣了愣:“什……什么?”没有人会认为这个问题只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而是在不经意间,那个男人成为了许芒。
周楠长舒一口气:“没事,只是好奇芒叔的选择,没别的。”这段敷衍可谓毫无作用,当周楠要逃回房间时,许芒一把拉住了她:
“周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话显得咄咄逼人,周楠平静的神色里含着的是失望和欣慰。
“没什么,芒叔,我知道你的选择了。”那颗不争气的泪珠终是没挂住眼角,印在了周楠手背上。那颗泪是烫的。她没有擦掉那滴泪。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感觉到它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凉下去。
许芒也许觉得刚刚的话太硬了,他追出了一两步,但周楠已经回房了。门关上了。很轻,没有摔,也没有反锁,就是关上了。
第二天,许芒起得早,到处找不到周楠,最终在凉亭上发现了她,就坐在凉亭上,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许芒放慢脚步走到周楠身边坐下:“我……我没办法,要不行,我可以……”周楠转过身看他:“芒叔,别挂在心上,我只是问问,我有分寸。”
“我是说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什么的。”
“是吗?”周楠平静的语气让许芒以为能放心说下去。
“我在杭州有一套小房子,不比你这个,但变现后价格不低,可以……”
周楠站起身:“芒叔可以走了。”她本来想说“请你走吧”,话到嘴边,把“请”字吞了回去。因为她觉得,对这样的人,不值得用“请”。
许芒依旧说:“真的,芒叔可以补偿。”
“许芒!”这个名字她叫过很多次。在录音棚里,在饭桌上,在深夜的电话里。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带着火,带着被践踏之后才有的那种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走吧,我不想逼你,走吧。”
“楠楠,你听我说,我有家庭,我会害了你的。”
“我让你接受了吗?没有!我可以和你还是朋友,但你拿钱是几个意思?算了,”周楠深吸一口气,那个深呼吸和昨晚不一样,“ 你走吧,就当不认识。”她没有再看他。转身的时候,晨光刚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子路上。她踩着那个影子走了,一步都没有停。许芒站在原地,周楠不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也许是后悔,但大概率是一种轻松,这已经无从得知了。
就这样许芒被周楠赶出了家门,还好戏已经尾声,周楠偶尔去一趟片场,等杀青时,周楠乘车回复旦去了,这件事还是许芒杀青后和我讲的,当时他打电话来问我周楠的情况,使我大为震惊。
“什么!”我猛地从宿舍床上醒过来,我刚刚可是在睡午觉,这事比做梦还离奇,“你说什么?楠楠和你吵开了?”
许芒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说:“我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她朋友圈把我屏蔽了,不接电话我害怕她……”
“她最近……等等……我看看……”我打开朋友圈,她这两天有发动态,在图书馆复习,还有晚饭和朋友出去吃火锅的照片,毫无异常,但这反而让我怀疑,“有些太平常了点,她之前朋友圈可是有很多出去活动的现场照片,还有很多和你的照片。而且她不怎么出去吃饭,怎么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吃饭呢?”
“其实,我会准点去她学校找她,这两天。”
“不是,你找她干什么?”我当时的语气一定很不好。因为我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被这么一个消息砸蒙了。我后来想,也许我不该那么凶。许芒那时候大概是真的慌了,但我当时没空想这些,我只觉得他活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是为了她好?许老师,你知道楠楠最讨厌什么吗?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还说是为了她好。”
“可是……”
“你拿钱补偿她?你怎么想得出来的?”许芒不说话了。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抿着嘴,眉头皱着,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他四十多岁了,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想找她道歉。”
我一拍脑袋:“以她的性子,要么和和气气,一旦吵开,她不会轻易让你有道歉的机会,即使她气消了也会躲着,一定是你等她时被她看到了,不是,许老师,你的做法呢我其实是认可的,可是错就错在你拿钱糊弄她,周楠是谁?她能接受吗?她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我估计这会儿她也郁闷。”
“郁闷什么?”
“郁闷她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下吧,过段时间我去探探口风要真不行,许老师,你们也只能算是陌路了。”许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许芒沉思了很久,又说:“不用麻烦了,让她忘了也好,省得闹心。”
让我没想到的是,其实许芒后来匿名寄过去了一只小猫,也许这样能让他心理平衡一点。不过我依然觉得他是有些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