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说“鱼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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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的大门口，周楠拎着行李，今天穿着一套宋制的裙子，鹅黄的抹胸吊带，外面是苍青色的丝质短衫，衣料轻薄，风一吹就贴着身子动，像一汪浅水在流动。头发半挽着，余下的散在肩后，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兰发夹，素净得很。那枚发夹是她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淘的，五块钱一对，另一枚给了她的室友。她跟我说过这件事，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还是淡了。但我后来注意到，她每次去见许芒，都会戴这枚发夹。她大概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芒叔！”车子还没到，周楠就招呼了。
周楠坐到副驾驶座，刚坐稳，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袋里。许芒发动车子，看了一眼那个动作。“什么东西？”他问。“没什么。”他没有追问。车子从校门口拐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绿得发亮。上海的春天来得早，四月不到，路两边的悬铃木已经长满了巴掌大的新叶。开了一段路，许芒忽然说了一句：“上次你说的那个找你要本子的导演，后来又找你了？”
“找了。我没同意。”
“为什么？”
“那个导演不好。”周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我不想浪费时间。”许芒点了点头。这些年她不靠流量、不炒话题，却靠稳定的作品和人品，攒下一群真正靠谱的伙伴。出版社护着她的稿子，导演尊重她的创作，圈内朋友愿意为她站台。
红灯，车子停下来。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你最近学校里忙吗？”他问。
“还好。论文写完了，等答辩。”
“那有空多出来走走，别老待在屋里。”周楠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正前方，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着，鼻梁的轮廓很清楚。
“芒叔。”她说。
“嗯。”
“你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你写过信吗？”
许芒愣了一下。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什么信？”
“就是那种信。”周楠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许芒沉默了几秒。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弧度，车子拐进一条窄路：“有过。”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没笑过。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梧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跳。
“现在也有。”她说。
“有什么？”
“写信的。”许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周楠看到了，目光随即又挪开，看向前方的路。
“你没回？”他问。
“没有。”
“为什么？”
周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点，风小了，车里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都不合适。”许芒没接话。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上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东边漂。“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他问。语气很随意，周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的路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年纪大一些的。”她说。许芒没有看她。桥快到头了，桥栏杆上的石狮子一只一只地从车窗外闪过，每一只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什么都没写。
“多大算大？”他问。
“芒叔觉得呢？”她把这个问题抛还给他。不是随便问的。那句话在她心里排练过——从校门口到上桥，从梧桐树到石狮子。许芒没有回答。车子下了桥，汇入另一条路。路边是一排老洋房，红砖墙，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二楼的窗户。阳光照在红砖上，颜色很好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想，也不能太大吧。”周楠忽然说了一句。
许芒笑了笑，但似乎心里莫名发酸，沉默了一会儿：“被导演邀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你写的小说。”
“其实，”周楠看着许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是我和导演说要你来演的。”
“什么！”
“你不是没地方演戏吗？最近也没看到你的话剧，正好我这个人物挺适合你，所以就和导演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许芒摇摇头：“瞎操心，导演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们既然要低价收我的版权，我总不能任由他们吧，想要赚钱，那就要依着我的规矩来。”周楠一脸傲娇的说，“我就和他们说版权可以降价，但是人要我来选，戏要我来定，我不希望那些人甩脸色给我看。”
“他们肯听你这个小姑娘的话？”
“别忘了，我如今也是行业里有话语权的小人物，谁不知道我的德行。要么听话，要么不卖，我又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拿着几本书的稿费也够我花了，版权费不过是锦上添花，出版社那里都是熟人，也会替我把关，上次动画一火，我也是吃到了红利的。”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慵懒里带着一点不好惹的认真。外人只看见她年少成名、风光体面，看不见她深夜改稿到吐，看不见她被读者误解、被同行抹黑，更看不见她因为这段不能说的感情，要独自扛下多少世俗眼光。
后来她和我讲过那天的对话，我没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也许也没期待我能在意，现在我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好像是伏笔。
傍晚，汽车停在了房子门口，等一切收拾好已经是晚上六点了。暮色从院墙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白墙染成淡淡的灰紫色。
周楠走下楼，看到坐在客厅的许芒：“我们去旁边随便解决一顿吧。”
“旁边？近吗？”
“古镇晚上可热闹了，过两条马路就到，这里是居民区，是会安静一些。”
出了门，沿着小路走。路两旁是老式的民居，白墙黛瓦，偶尔有一扇木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电视的声音。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和葱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暮春傍晚微凉的风。
到路口，过两条马路，人声渐多，古镇的夜来了。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黄的，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石板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牵着手的情侣，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也有本地人提着菜篮不紧不慢地走过。热闹是他们的，但热闹里也藏着安静，因为只要你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一慢，所有的喧嚣就退到了远处。一家饭店里客人不少：“这是一家吃宁波菜的，你想试试吗？”
“不会都是生腌的吧，我吃不消，一会拉肚子可不好。”
“开什么玩笑，你来肯定给你吃热的，宁波又不只有生腌的，那成野人了吗？”
“你确定好吃吗？”
“肯定好吃的，侬相信偶。”他说方言时真的很有意思，许芒听懂了，所以他被逗笑了。周楠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看，像在审稿似的认真。许芒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催。窗外的灯笼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一道千丝万缕虾，一道猪肚鸡，还有一道是比较家常的宁波烤菜。
“还行吧？宁波菜也算是浙江菜系里好吃的了。”
“你家乡没别的好吃的？”许芒夹着一块鸡肉。
“水蜜桃、千层饼……哎，千层饼可香了，我最喜欢了。不过我觉得家常的烤菜年糕也特别好吃，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家在奉化？”
“对啊，在溪口。”
“蒋公故里？”
“是啊。”
“所以你跑这么远到乌镇来是为了躲你妈妈？”
周楠点点头：“我不喜欢和她生活，所以就搬出来了，如今房价还好，这套房子九百多万，我很快就付清了。”她的语气平平的，跟在说九块钱差不多。当时买房子，她贷款还了三四年，每个月三万多，我记得她那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不过等她还完房贷，衣柜也逐渐充实起来了。许芒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落下去。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但他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用这么轻的语气说这么重的数字。轻的不是钱，是钱在她心里的分量。
许芒感慨道：“你可真是幸运，年纪轻轻就买了大房子，想当初我二十岁时还在跑龙套呢。”周楠听了心里发酸，伸手去握许芒的手，许芒突然变得紧张，抽出手，尴尬地去握水杯。周楠记得，她记得他抽手时的速度，记得他手指从她掌心里滑出去的温度，记得他握住水杯时指节泛白的力度。
气氛尴尬得很，她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再聊下去了，于是换了个话题：“我记得高中有一年之梦，拉着我到莼湖的滩涂地上捉鱼，就是在泥地上乱跳的那种小鱼，我以为是娃娃鱼，后来遇到了个老伯伯说那叫弹涂鱼。我们什么工具都没带，就用手去抓，滑溜溜的，什么也没抓到。”
“所以你们空手回去的？”
“就只是在泥里面找了一些小螃蟹，老伯伯好心送了两条鱼。”
“你们后来吃掉了？”
“没有，回到知梦家里，小螃蟹被拿去腌成了呛蟹，小鱼就这样养着，结果两天就死了。”
“那肯定啊，滩涂地没别的了吗？”
周楠想了想：“我们一进去泥就陷到了膝盖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我和知梦是趴在泥上一点点弄出来的，浪费了好长时间，所以没找到别的。”许芒点点头，吃了口菜，笑了笑。
晚饭后，二人散步在街上，石板路被灯笼照得发亮，缝隙里积着薄薄的水，踩上去有轻微的啪嗒声。河水在不远处流着，声音不大，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背景音。“你说你喜欢年纪大的，可是我不明白年纪大有什么好处。”许芒问，眼睛注视着周楠，她鬓角的发丝扬起，拨弄着她的脖颈。
“会疼人，”周楠笑了笑，“他们经历过事，老练一点。”
“人都会长大，等等他们就好了。”
“这不一样。”周楠打开微信翻看消息，列表里清一色是姑娘，置顶里除了几个工作群和我就只剩一个许芒了，但她给许芒备注了一串数字，具体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许芒很好奇：“难道不行吗？”
“不行。”周楠的语气很强硬。
许芒说：“你是要找男朋友还是找叔叔？”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当然是要男朋友。”
这句话不知别人是否听得出来，至少我听出来了，也许许芒也有所意识到，毕竟这种事他不敢决断，所以只当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