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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嘱托 夏雯用一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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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解封是二零二二年下半年的事,我们生活逐渐恢复常态,没了做核酸、刷绿码还感觉不太适应,我和周楠也终于能见到面了,她看着一点也没变化,疫情最严重时,我和她几乎同时中招,但她只说骨头疼,其他还好,而我一直在发低烧,烧了四天才好,我后来想以夏雯的身体,疫情这一遭怕是熬不过去了,但命中注定的事改变不了,她能幸运地躲过疫病,躲不过天生的心脏病。
寒假某天周楠在家早早睡下了,大概是凌晨一点,睡得正香,电话突然响起,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炸开,把整间卧室照得惨白。她迷迷糊糊去摸床头的手机,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先滑了接听:“喂……”
电话那头不是别人,是医院护士,语气平静又仓促:“请问是周楠女士吗?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是这样,病人夏雯入院前留了您的紧急联系人,说清醒时一定要联系您。她现在意识模糊,没法通话,这是她提前写好的字条,我念给您听……”
“等等,你是……”
“我是这里的护士。”
“她出什么事了?”周楠有些着急了。
“病人前天夜里心脏病突发。她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好,我知道了,你说吧……”
“楠楠,我早就感觉自己活不长了,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我不多说。我看到你和许芒其实心里是不舒服的,我也恨过你,但你那么善良,我不忍心,很抱歉耽误了你。我走后,许芒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是放不下的,他身体也不好,你有空就来看看他。还有,我没让别人告诉你我在哪里,是不想你担心,你要是还生他的气,不想看他,这个事就当我没说。”护士一字一句念完,没有煽情,没有嘱托的深情,更像一份潦草却认真的后事交代。周楠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才明白那不是临终告白,是一个女人早就写好、怕来不及说的放心不下。
“周楠女士?”
“嗯……”
“您听见了吗?”
“我知道了,谢谢。还是请问,她是在哪个医院?”
“对不起女士,病人嘱托过不告诉您的。”
“真的不行吗?”
“很抱歉。”电话挂了。
周楠发不出声音:“不……”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灯。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周楠再也睡不着,打开灯,收拾行李,衣服也不叠,随手扔进行李箱,一件毛衣,两条裤子,内衣,袜子,充电线缠成一团塞进侧兜。她又想了想,从衣柜深处拽出一件厚外套,团成团压进去。又打电话给我:“知梦,我有急事,你放假先回自己家待一段时间,我到家了再和你说。”没等我说话,电话断了。
她着急下楼,芒种被吵醒,从窝里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叫了两声,周楠想了想,走到玄关,拿出太空包,把猫也一并带走,她也不订机票、火车票,直接开着自己的新车连夜去了上海,要知道她从来不敢开车上高速的,车技不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怕黑。但那天晚上,她没有犹豫。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太空包放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片惨白。
高速公路上没有多少车。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从旁边超过去,车灯在后视镜里亮成两个刺眼的点,然后慢慢变小,消失在黑暗中。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辆车,沿着白色的车道线,安静地往前开。音响开着,但她没有在听。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进到耳朵里,又出去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路上,倒不是怕出车祸,是怕自己撑不到上海。
凌晨四点她已经出省,天还暗着,等到五点,她已经到了上海,天还没有亮。城市的灯光从高架桥两侧涌过来,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那种气味——尾气、油烟、湿水泥,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凌晨的倦意。五点半,她站在一家酒店门口,登记入房,行云流水,放好东西,急忙打电话给许芒。
“喂,你在哪?”
“楠楠?”
“你在哪!”
“找我干什么?”许芒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周楠还会给他打电话。他当时握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的尽头,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沉默了两秒。
“快说!”
“人……人民。”
“人民医院是吧,我马上来。”说完挂断,上车,一油门直接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到了住院部,问总台护士:“请问夏雯女士在哪个房间?”护士查了一下:“305病房。”周楠也不等电梯,一个劲儿的冲上了楼,一点也不敢耽搁。
刚进病房时她累得气喘吁吁,连衣服也没换,一直穿着那件睡衣,外面只披着一件毛茸茸的长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散着,没梳,脸上没有妆,嘴唇发白。夏雯戴着呼吸机,透明的管子从她的鼻腔绕到耳后,固定在脸上,把她的脸勒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青色。床上方的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波浪线一上一下地跳,发出滴滴的响声,周楠最怕这些。夏雯意识有些模糊,许芒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深色的夹克,袖口上有几道不明的水渍。看到周楠一身凌乱的样子,惊得站了起来:“你……你来干什么?”
周楠不理他,走上前查看了夏雯的情况她伸手摸了摸夏雯的手背,是凉的,但还有温度。指甲是淡紫色的,指尖微微发绀:“什么时候的事?”冷冷的,像一池冰水。
“前天半夜,心脏病突发,抢救还算及时。”什么叫及时?及时到把人救回来了,但救回来的是一个只能靠机器维持的生命?周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时夏雯苏醒过来:“楠……楠……”许芒叹了口气走出病房,病房里只剩下周楠和夏雯两个人。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空气烘得又干又闷。
“夏姨,你怎么样?”
“你怎么来了……”
“夏姨,我不放心。”夏雯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周楠的手。力气很小,像一只蝴蝶落在手背上,翅膀扇不动了,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看着周楠,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轻到周楠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别忘了……”她轻轻拍着周楠的手,周楠点点头,“我走后再和他说……”周楠又点了点头。夏雯又沉沉睡去,周楠缓缓走出房门,走廊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浅绿色的墙上。她的手还是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弯着,像是还没有适应手里忽然空掉的那种感觉。她又不得不把埋藏很久的感情挖出来,那颗心,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东西,现在被一只来自坟墓的手,重新刨了出来,想到这一颗泪珠打在她手背上。
许芒端着一碗粥回来:“开车来的,没来得及吃饭吧?”
周楠接过那碗粥和许芒再次进入病房,她坐在窗边埋头喝粥,粥很烫,她用塑料勺子在饭盒边沿刮了一圈,吹了吹,送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许芒搬着椅子在芒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以后再说。”淡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许芒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春天什么时候来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许芒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周楠,没有人知道。冬天的病房太冷了,看到一个人慢慢枯萎、却什么也做不了。他需要一个“春天”的词来撑住自己。哪怕春天还很远。
周楠突然被一口粥呛住,不停地咳,许芒拍着她的背又递来几张纸巾:“怎么呛住了?”周楠推开他的手:“没……没事。”她直起身,擦了擦嘴,把粥放在窗台上。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等吃过了早饭,周楠说要回酒店换个衣服,许芒送她下楼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你别担心,这里我忙得过来,你早点回去,好不容易寒假休息,别再累着了。”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累过了,累一累也好,一直待在家里学校里,人都要发霉了。”
许芒又说:“你现在肯原谅我吗?我当时的确没考虑你的感受。”
“没事,当它过去吧。”周楠上车,挥了挥手,开车走了,这是周楠式的和解。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许芒心情复杂,他很清楚是夏雯和她说的,但夏雯到底要怎样,她不清楚才会让周楠来的吗?
等许芒回去,只见许多护士医生冲进病房,也冲了进去,医生在做心脏复苏,护士已经准备好车子,夏雯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眼球微微上翻。“让一下!让一下!”护士把许芒推到一边。他们把夏雯搬上推车,一个护士跪在车上,双手交叠,一下一下地按压她的胸口。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滚动声。许芒跟在后面跑。走廊很长,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发软。手术室的灯亮了。
他在门口徘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走廊的椅子空着,但他坐不下去。他站在门口,脸贴着门上那小块玻璃窗,什么也看不见。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很抱歉,病人可能无法撑过今天了,请家属尽早安排后事吧。”许芒身子有些发软,他不是要倒,是腿忽然撑不住了,像是在水里站了太久,肌肉失去了力气,快倒下时,被身后一双柔软的手接住了,是周楠。周楠是在许芒在手术室门口徘徊时到的,她车开出大门后,觉得不应该离开,于是折返,而之前的情况当然是许芒告诉他的:“我刚一回来,人就不行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像托住一截快要折断的树枝,又转头向医生说:“好的医生,我们知道了,马上安排。”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等医生回手术室后,周楠扶着许芒坐下。走廊的塑料椅子冰凉,许芒坐下去的时候,屁股被冰得缩了一下,周楠注意到了,在她回忆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样很好笑,这本不应该的。”
许芒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油乎乎的,但他不在乎。他对夏雯到底有没有感情?也许有的,但二人隔阂太大了,走不到一起,可如今生死关头,人总会想起那些美好往事,许芒也不例外,他不明白这是自由还是愧疚。
周楠在他旁边坐下,安慰道:“也许下辈子会更自在些。”
许芒点点头,眼眶红了,那点微红撞入周楠的眼眸中,此刻,冬日冰雪化作一汪春水涌出眼眸,她微笑着转移话题:“我的猫先放在芒叔家门口了,它很乖,不会乱跑的。”她笑得多好看,却不是真心。
许芒搂住了周楠:“我知道它很乖,很听话,你终于记得出门带上它了。”他搂住她的时候,她没有推。她侧过头,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他表面上的平静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周楠联系了殡仪馆,电话是她在走廊尽头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殡仪馆那头的人嗓门大,她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一点,眉头皱到一起。许芒坐在病房里,周楠知道他听到了这些话——“告别仪式”“火化”“骨灰盒”。但他没有出来。夏雯遗体被拉走,许芒坐在周楠副驾上一言不发,车窗外的医院在后退,高楼、天桥、行道树,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滑出去。他们没有什么亲属,也不打算办得很隆重,许芒只是把家收拾了一番,把夏雯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药瓶清空,扔进垃圾桶;梳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清理干净。周楠忙东忙西的找墓园,去送葬,墓园在郊外,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去看了三次,才选定了位置,朝南,靠着一棵松树,能看到远处的湖面。有时忙得浑身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跑,许芒拉住了正要去拿祭品的周楠。
“别忙太久了,你浑身是汗,别太累。”
周楠抓住他的手笑了笑:“没事的,你坐着吧,我来处理。”她抓他的手,是在墓园的小路上。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墓碑,面前是一辆装满了祭品的推车。她的手很热,出了汗,滑滑的。但许芒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汗湿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周楠转身去推车,推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这样一刻不停,等一切都忙完了,周楠倒在沙发上,目光有些呆滞,沙发是许芒家的旧沙发,布面的,坐垫已经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一边滑。她不在乎,就那么歪着。许芒一声不响地坐在她身边:“你早点回去吧。”
“我不走。”周楠轻轻地说,喉咙有些哑。
许芒摇头:“我又不是八旬老人,就是一个人生活而已,你不放心吗?”
周楠望向他:“夏姨拜托我好好照顾你,我要尽责。”
“你尽什么责,别听她瞎说。”
周楠握住许芒的手:“芒叔,她希望我好好照顾你,她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可是……”
“我不逼你,但你总得让她安心些。让我照顾你,你到我家,你看,你这房子小,待久了不好,我家大,住着舒服。”这是她最后的体面——把爱包装成实用,把舍不得包装成客观条件。
“可是,这房子怎么办?”
“可以租出去,也可以空着,你看着办呗。”
“楠楠,”许芒拥住了她,“谢谢你。”周楠笑着抱紧了他。周楠观察到茶几上有很多药瓶,许芒没有整理掉,她以为是夏雯的:“怎么不把药收拾掉?”
“这是我的。”
“你怎么了?”
“老毛病了,胃疼,就是新冠以后疼得多了些,吃点药就好了。”
“你到时要去医院复查知道吗?”许芒点点头,又抱住了周楠。
窗外,上海的傍晚来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云朵的边沿染成金色。楼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出来,车喇叭声、说话声、炒菜声混在一起,从打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旁边,像一段不太搭调的背景音乐。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楼下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松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