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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人还是恋人 他们住在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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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好奇他们后来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由于我当初对许芒没什么好感,因此不常去串门,不过周楠生日时或是节假日会去,每次去也只是看见许芒坐在一边,话不多,我也从不愿意和他多说,周楠没和我提起,这是她和许芒的约定,痛苦的浪漫,就像是一块苦涩的巧克力。
她走后,我在书隅找到了那本牛皮本子,扉页上写着“芒种”。我翻开,一页一页地读。那些我不知道的事,终于知道了。
他们很快离开了上海,车停到了周楠家门口,许芒抱着猫下了车芒种在他怀里很安静,耳朵转来转去,黄眼睛打量着熟悉的院墙和白瓦。它认得这个地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认得了,尾巴已经竖起来了,只是还端着,没有立刻蹿出去:“对了,这猫叫什么?”
周楠熄火下车,关上车门,锁上:“芒种。”许芒顿了一下。他抱着猫,猫的毛蹭在他的下巴上。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周楠的眼睛。许芒若有所思,周楠进了门,把园子的锁也开了。君子园的门推开时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像一句拖着长音的问候。许芒把猫放在地上,拎着行李上楼。客卧还是老样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枝新折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出门前放的:“知梦不是也经常来吗?”
“她和我睡,哦,忘了告诉她,我到家了。”于是电话拨通了。
一番寒暄,我就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俩到底要怎样?”
“朋友或是父女,你怎么想都行,我不在意。”我还真信了这句话,因此也没说什么,想着许芒在,我就不怎么去周楠家了。
许芒听了这话迟疑了一会儿:“所以是什么?”
“我对别人自然用这个解释,而作为当事人的我们两个,就看芒叔想要什么关系了。”说完就转身下楼去了厨房,“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揉面了?”许芒出门朝楼下大喊:“楠楠!”楼下传来一阵叫唤:“知道了,林花谢了春红。”那声“知道了”拖得很长,从厨房穿过正厅,爬上楼梯,钻进许芒的耳朵里。不是喊的,是悠着的,像一根拉长了的面条,柔韧地、连绵地飘上来。我猜站在楼梯口的许芒笑了,但也可能红了眼眶,不论怎样,他的心大抵是松动了。
到了傍晚,热腾腾的面端到了许芒面前,二人简单吃过后,周楠照例去洗澡,等洗完出来又拉着许芒去洗:“我不希望我的床单上是你的汗味。”给许芒准备好东西后,就出了浴室的门,天气太冷,她只能窝在被子里看电影。投屏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她选的是一部老片子——《新女性》,1935年的片子,画面里的雨丝是斜的,打在屋檐上,和他俩那次一起的那个雨天,一模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些老片子感兴趣,这个兴趣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奇怪,但在她身上,就恰好她说:“旧的东西比新的更有味道。”
开门声响起,许芒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周楠听到声音,从被窝里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许芒房门口。门没关严,露着一道缝,她推开门。
“你洗好了?”
“嗯。”许芒点头,他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额前垂着几缕湿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深色的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一个点,但那个点什么都没有。周楠知道他还没适应过来,他把夏雯的遗物收拾干净了,把上海的房门锁上了,把一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连根拔起,移栽到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屋檐下。这棵老树,根还悬着呢。周楠于是坐在他旁边:“我在看电影,芒叔一起吗?”
许芒犹豫着,周楠也不想为难他,于是起身:“那算了。”
“我看!”许芒也站了起来,许芒的声音永远是稳稳的、沉沉的,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石头,搁在哪里都不会晃。周楠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弯的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压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她没有回头,怕他看到自己在笑。但她放慢了脚步,等他走过来,然后两人一起到了周楠卧室,许芒在床角坐下,周楠本想叫他一起躺着,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只能自己躺下。电影中一道雷闪过,许芒转头担忧地看向周楠,像是望着一颗定时炸弹。
但周楠表现的很冷静:“知道吗?那年也是这样的雷……”
许芒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坐到了床沿上,离她近了一些。
“爸妈当年离婚,我喜欢爸爸,就跟着他生活,他把我接到农村老家去看奶奶,我跑出去玩打雷了,爸爸来找我,路上全是高高的松树,我在路这头,他在路那头跑过来时,雷劈了下来,然后,我就再也……再也没有……没有爸爸了……”最后几句大概是边说边松气的吧,把心里的气给慢慢吐出来,但她的气实在太多了,放不完。许芒瞪着双眼走了过来:“然后……”
“奶奶不要我,说我是扫把星,我只能跟妈妈生活,可我不喜欢她,但也没什么办法。”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干的,声音也是干的。她痛得太久了,痛成了背景音,像窗外的风声,一直在响,但你不再去听它。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蜷了起来,握成一个拳头。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没有松开。
周楠后来跟我说,她回到妈妈身边的第一天,妈妈没有抱她,也没有问她饿不饿。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书包,说:“明天去上学,别跟人家说侬阿爹的事。”那个书包是粉红色的,楠楠说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粉红色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妈妈用最后半个月的工资买的,那段时间她妈妈刚丢了工作,连自己的饭钱都要算计着花。但她妈妈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当年离婚时她不是不想要周楠,而是她知道自己那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
许芒表现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瞳孔里映着投屏的光,一闪一闪的:“那你爸爸……”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你奶奶,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周楠摇头,“我被人带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许芒没有再问。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粗,掌心的皮肤是硬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石头被水流冲到了一处。窗外的雷声远了,雨小了一些。
“都过去了。”他说。
周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周楠观察人向来很仔细,她在手稿中写道:“我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那些东西,不仅仅是在安慰,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没有问过他,就当做他的秘密吧。”
又过了一会儿,雨彻底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只装了细沙的罐子。周楠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你回去吧。”她说。许芒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楠楠。”
“嗯。”
“以后打雷的时候,一定要叫我。”他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就要断的弦。周楠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芒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它跳到床上,在她脚边蜷下来,呼噜呼噜地响。周楠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你也是。”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猫说的,还是对那个已经回了房间的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周楠醒来的时候,许芒已经不在客卧了。
她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发现枕头旁放着一枝新折的梅花。梅花是白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园子里剪的。周楠拿起那枝梅花,看了看,插进床头柜上的空瓶子里。瓶子里原来插的是干枝,枯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懒得换。
她穿着睡衣下楼,厨房里有声音,许芒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刚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白雾里。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看着很有力气。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醒了?”
“嗯。”
“面马上好。”他转回去,从案板上拿起一把青菜,抖了抖水,放进锅里。绿色的菜叶在沸水里翻了个身,颜色变得更鲜亮了。周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她也没有。
面端上桌的时候,许芒把碗推到她面前:“吃吧。”
碗里是细长的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过,边沿焦了一圈,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流了出来。周楠低头吃面,吃着吃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许芒在看自己。
“好吃吗?”他问。
“嗯。”她又吃了一口。
这次抬起头来,看着他:“芒叔。”
“嗯。”
“谢谢你。”许芒愣了一下。她很少说这三个字。她这个人,什么都用行动表示,嘴上从不客气。
“谢什么?”他问。
周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早就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地的落叶和断枝。芒种蹲在门口,尾巴盘在脚边,认真地舔着爪子上的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许芒的肩上,落在那碗面上。面汤映着天光,亮汪汪的,像一小片金色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