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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雷、累 他站在雨里 ...

  •   我考虑很久,我知道周楠最喜欢下面这段故事,但这件私密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周楠的手稿里泪水洇开的地方太多,我确实看不清楚,只能找到当年少有的知情人——王阿姨,她其实也没完全记起,不过我大致能推敲出来,我不能完全还原当时的场景,只是依靠着想象和仅有的回忆。

      春雷滚滚时,清明正好,江南的清明是从雨丝开始的。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蘸了冷水的毛笔在你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空气里弥漫着纸灰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闻了让人心里发沉。周楠扫墓归来,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不高,但路不好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她每年都去,每年都带一束白菊、一碟青团、一壶黄酒。青团是她自己做的,艾草的汁和进糯米粉里,蒸出来碧绿碧绿的,咬一口有淡淡的苦。她说父亲喜欢这个苦味,像他这辈子。黄酒是温过的,倒在杯子里热气袅袅地升,还没送到碑前就凉了。她把酒洒在碑前的泥土上,看着那一小片深色慢慢洇开,像是在给一块干涸的土地喂水。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回走。路边是成片的水杉,树干笔直地戳向天空,枝头刚冒出嫩绿的新叶。树下是密密的蕨类植物,叶子背面长满了褐色的孢子,像一排排细小的眼睛。那里我去过几次,记忆深刻,有时艳阳高照,大多时候是下着雨的,那天我没时间陪她,她也没说什么,就自己去,自己回。

      到家时,看到门口放着两袋条头糕,红色的塑料袋系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好,松松垮垮的,像是系结的人手指不太灵活,或者心里有事。

      周楠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知道是谁放的。她没有去碰那两袋条头糕,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腥气,把院子里梅树上残留的枯叶吹得沙沙响。雷声在远处滚了一下,闷闷的。周楠的呼吸顿了一拍。她迅速拿起条头糕,推开门,躲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她没开灯。她站在暗处,听外面的动静。风在屋檐下呜呜地吹,远处又滚过一声雷,比刚才近了一些。她开始数,在一声雷之后,要隔多久才会下雨?

      许芒走到半路听到雷声,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路边一放,转身往回跑。青石板路湿滑,他一脚踩下去差点打滑,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继续跑。跑回周楠房前,看到门前点心已经拿走:“楠楠!”他大喊。他没有敲门。他知道敲门没有用,周楠不会开。开了门,外面是雷声,外面是他,她不知道该先怕哪一个。

      周楠听到了,但这时她已经有一些神志不清,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刚要开门,理智依旧打败了下意识的感情,她不得不抱紧自己,蜷缩在角落发抖。许芒贴在门旁:“楠楠……别怕,我叫知梦来陪你。”隔着一扇门,他肯定能听到了她的呼吸。很急,很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拼命地喘,却叫不出声。那不是正常的呼吸,是一个人快要被恐惧噎住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周楠说她能感觉到许芒手贴在门板上,她很安心,我当时笑她太浪漫,后来觉得许芒可能不仅是把手贴在门板上,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想让周楠感受到:“等等,我打电话。”
      周楠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在学校,没……没空,求……”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许芒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攥着拳头。雨还没有落下来,但空气已经湿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里吸气,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这回她是按照往常清明一样来祭奠父亲,这次没想到会遇到打雷,不一会下起雨来,没有遮雨的,她只能躲在墙角的晚樱树下。

      那是院子里唯一一棵能勉强遮雨的树。晚樱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花瓣边缘发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靠在树干上,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张闭不上的嘴。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只是发抖。膝盖顶着手臂,手臂压着胸口,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快得要炸开。她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不存在。

      他没有站在屋檐下,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鞋湿了,裤腿也湿了,但他没有往屋檐下挪一步。因为那个位置,刚好能从门缝里看到屋里最暗的那一角——如果她开了灯,他会第一个知道。她没开灯。整栋房子黑沉沉的,像一个睡着了不肯醒的人。他没有说话,一直站到雨大了起来。雨丝变成雨线,雨线变成雨帘,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许芒打着伞就这样站在门口默默陪她,突然,芒种从房里跑出来,它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跑到晚樱树下,绕着周楠的腿转了两圈,喵喵地叫。周楠没有动。芒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周楠后来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事,它爬上晚樱树,跳了出去。它跑向许芒。不是慢慢地走,是跑。白色的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它跑到许芒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笔直,尖尖微微地颤。许芒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来了?”芒种叫了两声,用爪子在许芒裤腿上乱挠,许芒抱起芒种,踮起脚,送它回到树上,然后拿出手上的另一把伞,往上一抛,伞落到院子里,落在周楠的前面,但离得有点远,周楠挣扎着拿到了那把伞。

      那把伞是红色的。折叠伞,小小的,和周楠平时用的那把一模一样。许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两把伞出门。也许出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在门口站很久了。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她。雨水顺着周楠的额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视野模糊成一片。她看到红色的东西在脚边,伸手摸了摸,是一把伞。周楠颤颤巍巍地打开伞,像个小蘑菇一样在角落。芒种坐在她面前,浑身的毛都湿透了,显得瘦削又滑稽。它歪着头看她,黄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楠楠,点心记得吃,我这两天在拍戏,有事一定要找我。”许芒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雨声那么大,但他的声音没有被淹没。不是他嗓门大,是周楠的耳朵会自动从所有声音里筛选出他的。他不停的说,说一些有的没的。说今天的雨真大,说路上的青石板滑得很差点摔了,说芒种好像又胖了一点。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盖过雷声。用他的声音,盖过天。周楠呆呆的,面无表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已经不清楚了。

      雷声慢慢小了,但雨却是越来越大,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大,是不讲道理的、铺天盖地的、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的那种大。瓦片上的水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屋檐倾泻下来,在门前形成一幕水帘。许芒叹了口气,他的伞早就撑不住了。伞面上积了一摊水,伞骨被压得微微弯曲,伞柄在他手里发滑。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深色的外套贴在身上,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他转身消失在雨里。

      周楠等了一会,等到雷声彻底远去了,等到雨小了一些,等到芒种不耐烦地甩了甩身上的水。开门,朝门外望去,没有人了,只有青石板路上还在流淌的雨水,和门口那一小片被许芒站过的地方,因为站得太久,那一片地面比别处干一些,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形状。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着急进去换衣服。她追出去几步,站在巷口,往那个方向看。巷子很长,尽头被雨雾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喊他。“别走”说不出口,“回来”太像命令,“对不起”她没错,“等等”之后的话她还没想好。所以她只是站在巷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她就那么站着,直到芒种在身后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转身回去。

      “姑娘!”身后一个声音想起,“那人已经走了。”周楠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是朋友吗?”王阿姨走到周楠身边,“到阿姨家坐坐呗?”

      “不了,衣服湿了,我回家换衣服,改天再去吧。”周楠转头要走。王阿姨拉住她:“我看那人来过很多次了,你人不在,你家小猫经常爬出来找他。”

      “是吗?”周楠淡淡的。

      “你瞧瞧,出门可以把小猫给阿姨,阿姨给你养着,关在家里饿了怎么办?还好你那朋友每次来都会把它喂饱……”

      “朋友……”周楠冷笑一声,“阿姨,我知道了,先回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屋里,她没有先换衣服。她走到那两袋条头糕前,蹲下来,解开那个松松垮垮的结。条头糕还软着,没有凉透。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很甜,甜得有点腻。她不怎么吃甜食,但她把那块吃完了,把剩下的条头糕放进冰箱里。她留着,留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芒种窝在窗边睡觉,周楠轻抚着它,它呼噜呼噜地响着:“你说你,出门就出门,爬什么树啊,我每次怎么出门你不是看到过吗?怎么开门还不知道?”她又向外面望去,雨变小了,从大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变成了像雾一样的雨丝。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该开灯了,但她没有动,雨变小了,只听“阿嚏”一声,周楠赶紧去换衣服,结果还是感冒了。

      感冒的药箱在书隅的架子上,她得穿过整个园子才能拿到。她懒得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芒种跳到被子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压得她动弹不得。她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了一整夜。雨声很好听,如果没有之前的雷。可惜之前的雷,已经深深浅浅地刻在她骨头里了。不是疼,是重,重得她翻不了身。

      许芒没再来过,两年间,我来她家时经常问:“他来过吗?”那时正值暑假,周楠在围墙上安放了遮阴的竹帘,纵使太阳很大,院子里还是很凉快的。

      “没,来这里干什么?”周楠在厨房瞎忙,“怎么问这个?”

      我摇头:“没什么,就问问。”

      “是他来找过你?”周楠走出门到院子里。

      我又摇头:“不是,我想你也没给个道歉的机会,他又想道歉,肯定会来找你啊。”

      “算了吧,别管他了。”

      我洗了把脸:“我去外面走走,买点吃的。”只见她拿出两个酒瓶子:“正好帮我去打点酒,老地方。”

      我就这样茫然地拿着两只瓶子去了老街打了酒。然后我就在街上随便看看,突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知梦。”我吓了一跳,瓶子差点没拿稳,看到是许芒,更加生气了些:“你是不是有毛病?”许芒有些不自然。

      “你到这来干什么?”我好奇。

      “路过,”回答地格外迅速,“问问你,我送她的点心她吃了吗?”

      “什么点心?”

      “条头糕。”

      我本来想摇头,又怕他纠缠,于是:“吃了一口,不习惯,下次别送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大概不会再送了吧。其实那个条头糕周楠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倒在园子里当肥料了,我当时很可惜,可是她说这已经放了很久,不能吃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楠,暑假过后,我又回了学校,就这样日复一日,好像我和周楠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许芒这个人,再没提过他,直到次年一月,当时我还在学校准备期末考,周楠已经考完了,早早回了家,真是,她们系考试一直都很早,管得还很松,而且周楠本科一读完就行,混个文凭,然后躺着数钱,真真是羡煞旁人。

      二零一九年后,疫情波及到长三角一带,乌镇、宁波、上海,三个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疫病传播太严重,我们都不得不隔离在家,我也根本没办法去找周楠,社区门口用巨大的木板子封锁住,整整大半年都必须在家度过,上完网课,我和周楠就会视频通话,报平安,她说青石板路的尽头也被木板封住了,她那里菜够吃,社区会定期发放物资,她本就爱待在家里,少了那些活动,她也清闲许多。疫情那几年,谁都不好过。稿子滞稿、活动取消、收入不稳,她嘴上不说,我却知道她悄悄退掉好几笔不必要的开支,一个人扛着房贷与生活。

      那时,每天都有新增的患病人数和死亡人数,这些都能在新闻里看到,我其实在暗暗祈祷这一串数字中有一个会是许芒,没人知道他怎样了,周楠其实是担心的,但我们从未聊到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雷、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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