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7、灵玉引（七） 如果无法挽

　　罗昭楚顺着小满的眼神看过去。
　　那人的外表是个青年人的模样，对上罗昭楚的眼神，眼里流露出精光，像是看到了一块肥肉。
　　毕竟在这样一个“软件跳蚤市场”里，眼神一对，就知道生意能不能做成。
　　男人一对上罗昭楚沉静的眼神就知道有大生意找上门了！
　　他搓着手迎接罗昭楚拉着小满走近：奇了怪了，这女人还拉个小孩儿，看义体也不像是有钱人……不管了，管她有没有钱呢，先开张再说。
　　“要点儿啥啊？”男人脸上堆着笑，人造皮肤被扯出一堆褶皱。
　　罗昭楚手上轻轻点了点小满的手背，含义是：看情况行事。当然她也没能指望着一个小姑娘能干些什么，能找到这人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脸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个标准无害的笑容，蹲下随手捡了个男人摆在地上的小东西，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等到男人也蹲在她对面，脸上显露出期待来。
　　罗昭楚眼皮一抬，眼睛在绿色的霓虹灯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男人没来由心乱跳了一下，想着这女人看人怪瘆人的。
　　还没等他心神归位就听见一句更让人汗毛倒竖的话：“我想要意识摧毁程序。”
　　男人霎时变了脸色，匆匆看了罗昭楚一眼，那眼神跟撞鬼了差不多，然后拔腿就跑，地上一摊东西也来不及管了。
　　他清清白白做生意做了十几年，几天前，一个衣着低调的仿生人找到他，说要买个意识摧毁程序，也不钱货两清，只交代了后面会有人来找你拿，只要提“来拿货”就把东西给对方就成。
　　他也没多想，那仿生人虽然低调，但一交谈他就能感觉到仿生人底层代码写得十分严谨，如果不是额角的型号标志，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模一样，能用得起这种仿生人的显然不太可能是平头老百姓，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了个大买卖，买卖过了就过了。
　　可谁想就这么莽了一次，就在罗昭楚这条不算多阴的阴沟里翻了船，本来那程序就违法，买卖还做得那么奇怪，时间又隔得短。
　　男人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罗昭楚一句话吓飞了，彼时罗昭楚在他眼里跟个专抓全息耗子的大猫似的，“喵”一声就冲上来抓他了。
　　罗昭楚不知道男人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然成了个带着全息警察袖标的有编制的警“喵”了。
　　男人拔腿就跑，她也不遑多让，多年委托练出来的反应力让她只来得及给小满丢下一句“待在原地别乱跑”就紧追了上去。
　　小满反应过来就只看得见眼前一片尘土了。
　　罗昭楚很显然对福安街不熟悉，但男人在这里摆了十几年的摊。
　　饶是她跟得紧，也架不住男人总往无人又狭窄的小巷里钻。
　　小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抄了近路就追了上去。姐姐对她很好，她总要帮上点儿忙才算对得起那支生命剂，那是她活的这十几年喝到过最好喝的东西了，姐姐不害她。
　　罗昭楚心里把男人骂了百八十遍，脚下跃过地上不知道什么障碍物，在下一次踉跄时连带男人祖宗十八代都被她诅咒了一遍。
　　这男人忒精明，只往黑暗里钻，那些小巷四通八达，罗昭楚在里面跟着绕来绕去，一时间就连他们是否还在福安街都不确定。她硬是凭着心底里一声声诅咒咬紧了牙才没被男人甩开。
　　心思正百转千回该如何破局时，前面传来男人一声痛呼，罗昭楚借着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和微弱的光亮看见男人似乎被什么砸了一下。
　　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的痛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姐姐！这里！”小满的声音！
　　罗昭楚连忙拉近了距离，男人此刻也意识到了，阻碍他的是那女人身边的小孩儿。
　　身后的距离不断缩短，前面有遭遇阻碍，一时间他恶向胆边生，猛地向前冲一把抓住了黑暗中的小姑娘。
　　小满力气不大，抓她的手跟铁箍似的挣也挣不开，她一口就咬了上去。
　　男人又一声痛呼，罗昭楚已经到了面前。
　　他下意识把手中的小姑娘向外一甩，那道瘦小的身影就向一边墙上砸去。
　　罗昭楚向前扑去，在小满撞墙之前连忙拦了下来，胸口撞上了小满的脑袋，背后重重砸在墙上。不算多敏锐的痛觉模块泛着闷闷的灼痛感，她呲牙咧嘴不知道手在地上摸到了什么东西，抬手便向男人砸去。
　　幸运女神眷顾，那东西把男人砸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罗昭楚连忙扑过去借着一身钢铁的身躯泰山压顶般砸在男人身上，厉声道：“小混蛋挺能跑啊！心眼儿挺多啊！还跑吗？！”
　　男人一阵呲牙咧嘴，哀嚎声就没停过：“错了错了，姑奶奶我错了。姑奶奶您想知道啥我都说，您放了我吧！”
　　“什么都说是吧？那先说说那个破程序吧！”罗昭楚喘着粗气，两手制住男人。
　　“什么程序啊我不知道啊姑奶奶。”男人苦着一张脸，语气七拐八弯地示着弱。
　　罗昭楚自觉这人吃硬不吃软，当下又用了大力，男人跟着再度喊痛：“我说我说，几天前有个有钱人家的仿生人来找我买了意识摧毁程序，先付的钱，说后面有人来拿。然后就有个男人来拿货了，我就把货给他了，别的什么也没做啊！哦哦，来拿货的男人当时还问了我一句‘这东西有没有危害’，我寻思你都买这玩意儿了还想要啥危害……哎哟喂！”
　　“是这个人吗？”罗昭楚手上用力制止了对方的废话，费劲腾出一只手按开了许应的图像。
　　“对对对，就他就他，我记得这男的穿着还挺有钱的。”男人扫了一眼就连忙应声，生害怕晚了一秒就大祸临头。
　　罗昭楚思考着这摊贩嘴里那个“有钱人家的仿生人”，肯定不是庄家，庄心颜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不然也不会现在人还在刑法庭待审。
　　云上就那么几家人，排了庄家还剩下三家：许家、方家、花家。花家生意上和许家不冲突，也没道理去为难许家一个边缘小辈，方家同理。
　　许家的生意板块主要在绿酮和营养剂上，和专攻仿生人的方家、制作义体的庄家都算得上合作伙伴……会是这两家谁呢？
　　难不成是许家自己干的？
　　为什么？就为了一块不值钱的玉？
　　要真如此，许家和庄家看来关系也没那么好……
　　罗昭楚简单在脑海中建了个思维导图，许应就在庄心颜的别墅自爆，要自杀什么时候不行，非得人在庄心颜跟前，她不信许乌龟是打算走殉情的路子。
　　目的就是为了把庄心颜拉下水，最好能再断庄家一臂。
　　但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看上去好像是方家？
　　罗昭楚陷入复杂的头脑风暴中，没注意被她压在地上的男人转了转眼珠，手偷摸从衣服夹层里拿出一根硅条来。
　　小满原本正紧张兮兮地看着罗昭楚审问，此刻见了男人的动作，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冲了过来：“姐姐小心！”
　　罗昭楚连忙回神，男人手中的硅条已然按开了按钮，小满动作快得让人难以置信，或许得益于那支生命剂的功劳。
　　事情发生的实在突然，没人注意那根硅条在几双手之间是怎么个运动线路。
　　等到罗昭楚从一瞬间的惊讶中缓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小满瘫在地上，义体和肉身的连接处正缓慢流出粘稠透明的液体，紧接着红红绿绿的液体夹在中间，那是她身体里的绿酮和血液。
　　她说不清楚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意识像是从身体里放逐，在不了解的地方里四处碰壁，然后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身体的那一瞬间耳鸣声不断拉长、清晰起来。
　　耳边的声响都逐渐远去，液体缓慢流过地面的声音是那么刺耳。刺得罗昭楚的情绪一瞬间挤炸了处理中枢，脸上上漫上一片红，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她听见小满的声音，细小如同第一次见面，她听见她喊“姐姐”。
　　罗昭楚连滚带爬过去，却没敢动手把人搂进怀里，连接义体和肉身的转换剂设备两侧的生物渗透压薄膜此刻失去了效果，绿酮、血液和转换剂从不同的方向流淌在地上，混合成一片乌七八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她朝着男人怒吼。
　　男人被这一声吼唤回了心神，恐慌的表情从他脸上蔓延开来，罗昭楚这一声吼才让他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用一根硅条杀了一个人。
　　“……是，是让移植体转换剂失效的程序……我没想，没想杀她的！”男人开始辩解起来。
　　新时代的律法在上，他游走在灰色产业许多年，可那距离法律红线还有十万八千里，他从来没有想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用他赖以生存和糊口的事业去杀死一个小女孩。
　　怎么办？怎么办？罗昭楚的脑子乱成一片浆糊，眼前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小满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她叫着“姐姐”，也只叫着“姐姐”。
　　罗昭楚知道她想让自己帮帮她，她当然也想帮帮她！可是她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对了！凡微！凡微！凡微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有任何迟疑，她点开了和凡微的通讯，手上沾着液体，滑溜溜地蹭上通讯器。
　　“凡微！救命！”
　　接起罗昭楚通讯的凡微先听到了这一句。
　　昏暗的小巷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借着全息屏幕微弱的蓝光看见罗昭楚泪流满面的脸和地上一片液体。
　　凡微像是一击电磁脉冲直中脑门，电流趟过四肢百骸，轰得她身上所有处理元件同一时间报废，只剩下个视觉元件还顽强地工作着。
　　她嗫嚅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昭楚……”她要说什么？
　　小满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罗昭楚这才像是完全绝望了似的，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凡微你想想办法！你想想办法救救小满……”似乎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挽留住小满正在缓慢逝去的生命，直到泣不成声。
　　“你，你救救，她，救救她。”
　　活了两百多年的罗昭楚这时才找回“人类原来是脆弱的，是随时会死的”的底层逻辑来……
　　凡微咬紧了牙才吐出来一句：“抱歉……我……转换器破坏，缺少无菌环境和意识维护设备……我……”前言搭不上后语，她想过罗昭楚能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然后回来挨她的骂，她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幕。
　　她有心无力，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罗昭楚身边、小满身边去，但她的理智告诉她，来不及，哪怕她就在现场，缺少实验环境和设备，她救不了小满。
　　她回应不了罗昭楚的呼喊。
　　科技已经发展到了人类本身正逐渐成为铜墙铁壁的时代，难道这还不足以挽救一个孩子的生命吗？
　　如果无法挽救将死的生命，那么科技发展究竟是为了什么？
　　罗昭楚不知道。
　　不知道这样死去会承受多少痛苦。那痛苦分明并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身上的转换器还能工作个百八十年，但那种痛苦，如影随形无法躲避的痛苦像座山似的朝着她砸了下来，她避无可避只能仰面承受。
　　可是痛苦并不因为她的直面就变得轻飘飘起来，于是她心底爆发出恨意。
　　恨自己恨凡微恨男人恨许应恨庄心颜恨格尔塔恨云上的许家、庄家、方家，恨光脑，恨这个世界。
　　可是恨了这么一圈回过头来小满依然躺在地上，瞳孔里已经没了生机。
　　罗昭楚后知后觉，最该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异想天开，恨自己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卷进来……
　　她缓慢站起身，朝着男人走去，脸上的泪痕昭示着她刚经历过何种痛苦，手中握紧了地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男人脸上的恐慌还没消散便又再度笼上了新的阴霾。
　　罗昭楚想杀了他！想杀了他为那个小姑娘报仇！
　　可是凭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小姑娘自己撞上来的，他为什么要偿命，应该怪她不长眼！怪她命不好！对！就该怪她命不好！
　　他很想把这些话大喊出口，可对上罗昭楚幽暗的眼神，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通讯还自顾自地进行着，凡微只看得见一片混乱中男人脸上的害怕。
　　她霎时间感觉一道闪电从头顶一路劈到地上，她恨不能长出个翅膀来飞到罗昭楚身边。
　　不行！不可以！不能踏出这一步！
　　一但这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对着全息屏幕大喊：“罗昭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