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6、灵玉引（六） 只有你想不

　　福安街。
　　这地方罗昭楚熟悉，B区的软件市场，靠近边界，也靠近老城区，自然不是个什么治安环境好的地方。
　　至于软件市场，也大多买卖一些没有专业资质处于灰色地带甚至擦着律法红线的程序、代码、软件。
　　罗昭楚曾经想过把凡微做出来的那个仿生人控制程序拿到软件市场上去卖，说不准会有吃饱了撑的有钱冤大头愿意买去博一乐。
　　可后来想了想，凡微就做了这么一个东西，要她拿出去卖了一时之间还有些舍不得，结果凑巧就在A区界门派上了用场。
　　罗昭楚坐在前往A区西北边界的空铁上，乐滋滋地想着：凡微真是自己的福星！
　　等又是一趟折腾，再到福安街的时候人造太阳已经熄灭了，正赶上福安街的霓虹灯光亮起来。
　　罗昭楚伸了个懒腰，舒展着一身的破铜烂铁。
　　她没蒙头直往进冲，这一天过得实在精彩，凌晨还被格尔塔堵在敛信里威胁，中午就在A区界门和“反应堆”小姐大打出手，再到夜幕降临，人已经到了福安街了。
　　罗昭楚复盘了一遍，只觉得头晕眼花，细细琢磨了一下，迟钝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她已经一天没有喝营养剂了。
　　意识到这一点，身体里时刻不停进行内外循环的绿酮也跟着发出哀嚎。罗昭楚决定先去喝两剂营养剂，防止自己这一身已经被新城淘汰的义体叫喊着罢工。
　　最近的贩售机好像在她刚经过的那个路口，就在公租房小区门口，罗昭楚再度折返回去。
　　人在没有意识到累之前，憋着一口气还能再坚持坚持，可一但察觉到那点儿苗头，就原地变成一摊烂泥，等到下次自愿的时候，再爬起来挣扎着蛄蛹一会儿。
　　罗昭楚就是在这种神魂颠倒的情况下一头撞上了刚从小区走出来的女人。
　　她头也懒得抬，“抱歉”脱口而出，女人也没计较，连眼神都没多给，道了句“没事”就走远了。
　　徒留下罗昭楚站在原地揉揉眼睛，内心怀疑自己仿佛见了鬼：怎么刚好像看到了凡大师？
　　疑心着撞鬼的人一口气灌下两剂营养剂之后才觉得神清气爽起来，长舒一口气一头扎进了福安街。
　　凡微跟她说许应脑子里的意识摧毁程序就来自福安街，她琢磨着有时候新城这些人要比他们这些生活在老城区的废弃物更偏激。
　　反正老城区没人做出来这种能被刑法庭落锤死刑的东西。
　　许应的全息图像是从他在C区公司的官网上截下来的，罗昭楚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拿着到处问，只能跟做贼似的先装模作样谈会儿生意，然后以一个毫不刻意的姿态把许应插进这段对话里。
　　半个晚上过去，罗昭楚对福安街的认识再创新高，除去已经足够让人惊叹的意识摧毁程序，记忆修改器、意识绑定程序、仿生人听话指令、纪元点转移软件……晃花了她的眼。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福安街没有的东西。
　　许应在她嘴里的身份也跟着变化，一会儿是狠心分手的前男友；一会儿是求而不得的高岭之花；一会儿是听不懂人话的仿生人；一会儿又成了罗昭楚的黑心老板……
　　直到已经快看到福安街的尽头，罗昭楚长叹一口气，这一晚上，不能说没有收获，只能说她讲瞎话的能力再上一个台阶。
　　转机发生在下一刻。罗昭楚刚从一家黑心程序店里走出来，老板豪言壮语，说他家的程序就是黑进云上仙城转移几个亿的纪元点出来也不会被发现。
　　罗昭楚带着满背的冷汗摇着头就退着出了门，福安街的人还是太豪迈了……
　　正当她觉得此行遇到了瓶颈的时候，边上一道怯懦的声音传来：“姐姐，我见过这个人。”
　　她一时疑心听错了，环视了一圈才从黑心程序店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个小女孩。
　　小女孩面黄肌瘦的，面上哀哀戚戚的，只小脸衬托出来一双大眼睛，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走到了罗昭楚面前，她这才发现小女孩是个50%的移植体。
　　如今科技猪突猛进，80%以下的移植体已经不多见了。
　　她再细看，小女孩身上的义体型号比她的还低一个等级，像小姑娘这种移植体，普通营养剂显然起不到作用，喝下去没等和绿酮起反应，血肉的肢体就先被生物制剂里的化学成分毒个彻底。
　　小姑娘这情况，她记得要喝针对儿童和低层级移植体专研的生命剂才管用，但这东西可比营养剂贵不少，而且罗昭楚看她身上比自己还破的破铜烂铁，想来估计小姑娘家人也没这个钱去买生命剂，这姑娘能活这么大可能是每天在喝稀释营养剂。
　　罗昭楚一时间想不明白，既然手里没那么多纪元点，干嘛想不开要用移植体技术进行生育？凑一副完整的破铜烂铁不比一点点换要省钱吗？孩子也不受罪。
　　等到她矮下身子仔细打量，这才福至心灵：父母怕受罪。
　　仿生体技术要经过意识上传，意识的上传再下载就好像五脏六腑被强扯了出来又一股脑塞进身体里，也不管位置对不对，说不难受是假的，但移植体技术只需要提供人类细胞就行了，随手在身上搓一搓就能搓出一打来。
　　至于技术的花费，现在移植体技术已经快要被淘汰了，因为过程实在太漫长，没人有那么多耐心去慢慢换，订一副完整的义体，意识上传再下载，剩下的就是组装了，多简单一件事，一个流程走下来快点儿的两三天就好了。
　　移植体要看着一个弱小的随时会死的人类躯体慢慢生长，到了合适的阶段才能一点一点换掉身上的肢体、器官、身躯，一套换下来，不说长年累月，也够麻烦了。
　　现在的移植体技术要比意识上传技术便宜多了。
　　罗昭楚一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生得早，不知道像小姑娘这么大的生命是如何在现在的世界夹缝中去改换自己的，或许她压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哎？小满？”没等小姑娘回话，黑心店家见罗昭楚还没走，好奇出来一看，就看到了小姑娘。
　　罗昭楚没理那老板，放轻了声音：“你叫小满？”
　　小姑娘怯懦地点点头，或许是因为多了人，声音低如蚊呐：“姐姐，我见过这个人。”
　　小满刚给父母买完营养剂往回走，福安街入夜是最热闹的时候，比起黯淡无光又冷淡逼仄的家她喜欢这热闹，因此步子放慢了些。
　　罗昭楚就像个随时刷新的NPC似的，老往她面前晃，她没办法不多注意。
　　偷摸跟了好久才发现罗昭楚话里话外都有个男人，她偷偷看了一眼，那男人她看着有些眼熟，一时间没想起来。
　　直到到了黑心程序店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福安街除了固定的店家还有些闲散流动摊点，这些人没那么多钱开店，手上的东西也没店里这么好，往常这些摊点只在店关了门之后，后半夜才会出现在福安街。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顺着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流动摊贩的聚落角落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罗昭楚手中图像上的男人，另一个应该是个摊贩，因为她看见男人走了之后那人坐在了某个摊点前。
　　小满一五一十地跟罗昭楚说了整件事，见罗昭楚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焦急了起来：“姐姐！我能带你去找那个摊贩，就是你得先等我回趟家。”她扬扬手中的营养剂，“我要的不多的，只要，只要2纪元点就行！”
　　罗昭楚回神看着小满一副生怕她这大生意跑了的模样，只好先应了下来。
　　跟着小满一路走过福安街的商业集中区，往左一拐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好在小满家就在小巷口。
　　罗昭楚站在巷口等她，小满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了破楼里，她就站在原地打量这小巷，黑漆麻乌看不清楚，只能勉强借着主街上的路灯看清小满的家。
　　小满家里没开灯，不一会儿有声音传出来，大嗓门的女人和男人，扯一句停一下的，想来应该是小满在回话。过了好长时间，就在罗昭楚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小满才脚步轻轻地走了出来。
　　罗昭楚打量她一眼，莫名问她一句：“你喝东西了吗？”她拿不准小满是喝营养剂还是生命剂，只好模棱两可说了这么句话。
　　无他，完全是因为小满看着要比刚和她见面时憔悴了更多。这让她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刚到福安街的自己，一天没进食都让她头晕眼花看到了凡微，更何况这么一个半大点儿小姑娘。
　　小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喝过了。”她抬抬手，手臂上粘着块生物粘合剂，透明的粘合剂边缘已经发了黑，显然已经重复使用过多次。
　　罗昭楚细看之下，发现小满一条手臂上有三五道生物粘合剂的痕迹：“这是什么？”
　　小满露出个迷惑的神情：“营养剂啊！”
　　罗昭楚心里漫上一丝不对劲，就听小满继续道：“爸爸妈妈说我年纪太小了，不能直接喝营养剂，要用身体里的绿酮来稀释，所以每次都会给我倒一点营养剂，然后我拿身体里的绿酮稀释一下，再喝了就没有问题了。”
　　罗昭楚听得脑子嗡嗡疼，小满一番话像是让她的意识上传下载了几个来回，再把她扔进离心机里转个百八十圈，下来时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似乎就跟人造太阳固定在早上六点开始工作一样，是个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常理。
　　她一时间不知道是疑问更多还是气愤更多，复杂的情绪堵在胸腔里哽得她说不出话。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口浊气压了下去。
　　她七情堵了半胸腔，一下子豪情先踩住上了头，抓起小满的手大步流星：“走，姐姐先带你去喝点儿好东西。”
　　“小满，是小名吗？”罗昭楚没来由好奇。小满摇摇头：“就叫小满。”
　　生命剂没有自动贩售机，罗昭楚记得刚一路“跑火车”过来，有家店里有几剂售卖，大概率不是很好的生命剂，但总比循环绿酮辅以一丁点营养剂的搭配好得多。
　　罗昭楚来得巧，刚赶在店家关门前。此刻她也顾不上一支生命剂就花了她两天的营养剂价格，利落干脆地把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生命剂塞进小满手里，只一个字：“喝！”
　　小满没来由地觉得罗昭楚不是坏人，坏人是不会绕这么大一圈甚至自掏腰包请她喝东西的，还花了好多纪元点，她经常去买营养剂，知道一支营养剂只需要2纪元点，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很聪明的。更何况，她身上真的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没任何犹豫仰头喝完了生命剂，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腰腹滑过四肢百骸，也许是饱腹感？也许是满足感？小满不知道，只知道这种感觉很舒服。
　　她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嗓音也软下来，表情慢慢变化直到像是下定了决心：“姐姐，你请我喝东西，我不收你纪元点了。”
　　罗昭楚也跟着那声“姐姐”心软起来，她伸手揉了一把小满的脑袋，发丝有些干，但手感怪不错的。
　　福安街上的店铺一个接着一个关了门，四周寂静下来。
　　这种寂静没持续多长时间，小满家的小巷正对着的福安街主街边上的空地里逐渐聚起了人。
　　小型的电子霓虹灯只能照亮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一个接一个的星点在这片空地亮起，赤橙黄绿的灯光把每个蹲坐在地的人的脸照成个模糊样子。
　　说话的人没有多少，像是触发式情景游戏，有人停驻在破布摆开的摊点前，摊主才撑起眼皮扫一眼，介绍几句破布上的小东西，一长串话都说完，顾客还没走开，摊主的情绪这才高涨起来，连带着语气也变得绘声绘色。
　　罗昭楚一手牵着小满顺着摊点一个一个走过去，小姑娘严肃着脸打量着每一个摊主，看得罗昭楚只想笑。
　　那会儿小满回家的时候，她给凡微去了信，把遇到小满的事情简略讲了讲，说有可能的话想让凡微也见见小满，这小姑娘怪招人稀罕的。
　　罗昭楚察觉到手被轻轻拽了拽，一低头就见小满仰头盯着她，眼神亮晶晶，语调轻轻的：“姐姐，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