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5、灵玉引（五） 敛信的服务

　　凡微很长时间没出过门了。
　　去往“一间”的路走得没罗昭楚那么熟练。站在门口时更是被里面“群魔乱舞”的场面震了个七荤八素。
　　还是老渡看她眼熟，把她招到了眼前：“凡大师？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凡微这才回神，压低了声音：“我找吴工。”
　　吴工全称吴工程师，算是老城区对义体最了解的人。早年不知道老渡用了什么手段把人从前途无量的新城挖来了这鸟不拉屎的老城区，按在了“一间”地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狂科学家”。敛信接到的很多义体制造的委托都是吴工下的单。
　　时间太过紧张，不然凡微也不至于来找吴工，她自己就能把许应拆解了。但她还忙着意识上载去给罗昭楚指路，只好任务外包。
　　她信得过吴工，除了实验和制造，小老头再没其他兴趣爱好，就连一天三顿营养剂都要老渡盯着时间喂到嘴里，因此她也不担心前脚把许应给了吴工，后脚全息警察一手拎着吴工一手拎着许应来抓她。
　　顺着旋转楼梯一路下行，等到只听得见脚步声时才总算是落了地。
　　吴工正戴着一副全息眼镜仔细看着一块新质合金，光滑的头顶反射明亮的顶灯，晃得凡微眼疼。
　　“吴工，求您件事。”凡微说着按开了手环上的钮，许应的分子瞬间铺满了整个研究床，凝聚出来个人形。
　　吴工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着一团堪有个人形的微粒团还能开玩笑：“凡大师，敛信的服务已经迈过人格伦理道德底线了吗？这团碎了吧唧的数据颗粒是个什么鬼东西？”
　　“……”凡微沉默着瞥了眼吴工背后那一对攥着实验设备的义体手臂，要论伦理，在红线之外的另有其人，她强硬着收回心思：“一具尸体，移植体，劳烦您帮我查一下死因出处，大方向应该是个意识摧毁程序。”
　　“哟！”吴工抬了抬眼镜，仔细瞅了眼许应，“这死因啊！你们敛信原来还有些底线啊！行吧，你放这儿吧，拆完了我给你消息。”
　　“好嘞，谢谢吴工。”
　　“那什么……拆完能给我吗？”“……如果可以的话。”
　　解决了尸检问题，凡微没再耽搁，一溜烟回了敛信，连老渡的招呼都只挥手带过，留下老渡自言自语：敛信最近这么忙吗？
　　老渡顺着楼梯到了地下，映入眼帘的就是吴工正带着狂热对着实验床上那初具人形的奇行种陷入沉思。
　　他轻咳一声，让吴工知道这里还有个人。
　　吴工眼皮微抬，斜睨他一眼：“今天没空，明天吧，明天给你换义体。”
　　老渡一个气音都还没发出就先吃了闭门羹，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灰溜溜又顺着楼梯回了“一间”。
　　凡微顺着后门回了敛信，慢悠悠打开了通讯信号，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在床上，手里几个电极贴片绕着脑袋贴了一圈，线路连接到床边一大堆设备上。
　　她一个个按开那些设备，率先跳出来的是硕大的全息意识曲线，曲线这会儿正有规律地上下运动着；紧接着跳出来的是个简易的雷达图，上面此刻还没有出现光点；最后跳出来的是个两小时的倒计时。
　　凡微把手边一寸长的钢针刺进手腕皮下，钢针连接着意识曲线、倒计时和电信号储备，这是在她进行意识上载探索数据空间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但她在数据空间遭遇不测意识曲线紊乱或者倒计时停止还没醒来的话，便会通过钢针输送电信号，把她拉回现实世界。
　　凡微深呼吸，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雷达图转过一圈后跳出来一个光点。她意识到罗昭楚已经成功把“后门”贴上了数据屏障。
　　她按开了倒计时，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送进了数据空间。
　　蓝色的数据纷乱而复杂地缠成一团，等到凡微再度睁开眼时才慢悠悠地有了形状和规律。她伸手抓住此前放出去的通讯信号，那是一缕极细的程序代码，上面一行接一行的数字滑过。凡微顺着那根代码编织而成的细线避开一路上的其他数据团走到了“后门”跟前。
　　数据空间不同于物理空间，罗昭楚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A区，凡微只需要不到半小时。
　　“后门”在数据空间是一个小小的光团，她顺着光团的缝隙挤进去，一比一复制的数据屏障展现在她面前，代码从眼前飞速而过，汇集到地面互联智算的主机上，其中一根代码线连接到信号平台上。
　　凡微没见过这东西，此刻绕有兴致地多打量了几眼。
　　信号的数据和程序的数据在整个数据空间里差异大得出奇。幽蓝色的程序代码呈线状，信号数据却泛着绿光，呈现颗粒状散出去一大片。
　　凡微没花多长时间就从智算主机找到了几天前许应离开A区的记录：从B区界门走的，符合她上次进数据空间在B区西北边界找到许应的外出记录。随行物品里有个东西呈现无分子结构胶质状。
　　她想了想，判断这奇怪东西应该和那块琥珀有关联。
　　凡微手指挑着通讯信号团，从中弹出一小团熟得不能再熟的信号团。
　　信号团另一边连着罗昭楚。
　　罗昭楚在界门引起的混乱没持续多长时间。
　　卷发美女对着已经发完疯的测试仿生人从底层代码一行一行查到行为记录，愣是没找出来一点儿问题，仿佛刚才那一出震撼人心的仿生表演是一场虚幻。
　　罗昭楚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儿，多少有点儿心虚，没敢回头看，跟着人流几分钟便涌出了界门，进了A区。
　　她很少有机会会来这个半政治中心，此刻映入眼帘的是硕大的城市光幕，低空智驾川流不息，地面上移植体、仿生体、仿生人穿插交织，一身正装形色匆匆的公司职员、全神贯注盯着随身的全息屏幕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测试工程师、走在路上挂着通讯时不时汇报几句“经济价值”的不知道从政从商的人堵满了整条街；全息橱窗里的商品正三百六十度地展示自己，路过的富婆眼不眨手一挥划出一笔纪元点就把橱窗搬了个空。
　　大公司门口的全息屏幕时刻不停地播放着新产品和旧产品的广告；一群人如潮水般从呼啸而过的空铁的站台上涌进城市，另一群人同一时间挤进空铁，没时间喘口气的空铁再度奔赴下一站；事业单位的楼庄严肃穆地矗立在办事集中区，门口的屏幕上全是政策解读，表情严肃戴着门禁手环的人进进出出。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除了一个愣在原地无所适从的罗昭楚。
　　她干过许多委托，远的在临海的E区，近的在靠近老城区的B区，新城五个区只有A区给她带来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这里太严谨节奏太快，每个人仿佛都上紧了发条，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喘口气。
　　罗昭楚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一个无人的小巷，才终于吐出口浊气。A区人太多，挤得她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凡微的通讯正好在此刻响起。
　　罗昭楚刚要接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悦耳的声音：“刚才是你吧？”
　　她手下一顿，缓缓转过身，身后正站着片刻前被她坑过的卷发美女。测试仿生人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卷发美女身边，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
　　罗昭楚这才仔细看了卷发美女的脸，一等一的容貌，和城市光幕上那些全息明星差不多。只是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张扬的眉宇拧成一团，眼型上挑，攻击性拉满，完全没有片刻前在水波信号平台上呆头鹅的模样，等看清罗昭楚的脸，连珠炮的刻薄话语一骨碌往她身上炸：“我当是谁呢？一个破铜烂铁的移植体也敢算计到我身上，本小姐今天非得拆了你这叫花子看看里头都装的什么贼心烂肺！”
　　话还没落地，身后便窜出来几个奇形怪状的仿生人，罗昭楚大略扫过一眼，全是刚才在街上看到的便民设备。
　　“城市地图”仿生人顶着个方正矮胖的大脑袋身体朝罗昭楚砸了过来，身后“城市清洁”仿生人挥舞着清洁工具堵死了她的退路，“移动充电”仿生人甩着几根电缆就滚过来了。
　　巷口“反应堆”小姐怀抱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罗昭楚脑子转得飞快：这么多城市设备，她要是都给弄坏了是不是得赔好大一笔钱……这一张嘴就吐出个小型核反应堆的漂亮小姐也忒阴了，她一转头从大街上拉来一堆没啥用的仿生人，随手改个代码就拿来堵她了……她倒好，还要担心赔偿的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真的要赔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混成一团，“反应堆”小姐笑得阴森誓不罢休，手上通讯器还持之以恒地振动着。罗昭楚翻身躲开那没用的大脑袋，一脚踹开清洁工具，利落地把电缆绑出个蝴蝶结，心里啐一声：催命鬼来的……
　　罗昭楚前路后路都被一群原本唯唯诺诺的服务型仿生人断了个彻底，视线飞快地略过热闹的小巷正焦灼着该如何突围，眼角余光就见那“大头地图”上雪花纹突然闪了一下，动作也跟着迟缓了一瞬。
　　罗昭楚眉间露出喜色：她就知道！还得是她家凡大师厉害！
　　十二年朝夕相伴的默契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罗昭楚就跟凡微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她一矮身就从那疑似凡微手笔的地图边上的缝隙里像条鱼一般滑过去了。
　　地图屏幕上的雪花纹下一刻就跳到了罗昭楚身边的“电缆章鱼怪”身上，那电缆自发把章鱼怪连带边上的清洁工一同绑了个死结。
　　“反应堆”小姐见状皱了下秀气的眉头，正要调出那群仿生人的底层代码就见罗昭楚已经快到了巷尾。
　　她轻嗤一声，没动手。任由罗昭楚跟条泥鳅似的进了人海。
　　反正测试仿生人已经记录下了她的面容，凭她方家的本事，还不信找不出来这块糟烂金属。
　　罗昭楚甫一脱身，就接通了那持之以恒震个不停的通讯器，里面传来凡微疲惫的声音。
　　凡微在那通讯信号没有第一时间被接起来就知道罗昭楚遇到了麻烦。这么多年过去，她对楚美人的了解愈发深入骨髓，除了罗昭楚自觉触她霉头刻意避开她之外，就没发生过晚接一秒通讯的情况。
　　她在数据空间不得已顺着那通讯信号继续往前走了一段，A区繁杂的数据虬结成一个个小团，顺着同一个巨大的底层代码延伸出分叉，再链接上每个小团，一棵庞大的数据树深深扎根在A区数据空间的地面上。
　　凡微还没来得及分出心神去看那突然变得强烈的通讯信号，先被某根分叉上不断闪烁的数据团吸引了注意。
　　没有哪个程序的底层代码会“打架”成这样……凡微几乎没有任何疑问就确定了这情况和罗昭楚有关系。
　　本着对对方下意识的信任，凡微一头扎进了那数据团，做了回“好人好事”：她把那堆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代码一一展开，尽最大可能把后来覆写上去的代码脱离了数据团一瞬间。
　　短短的一瞬间造成了数据团的代码空白，雪花纹出现在了罗昭楚身边。
　　敛信的倒计时慢悠悠归了零，电信号紧接着就顺着钢针一头扎进了凡微身体中。
　　宛如重力在太空降临，凡微的意识一瞬间被拉出了空旷的数据空间，砸进了她还安稳躺在敛信床上的身体中，砸得她七荤八素。
　　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眼前还冒着金星，恶心感顺着不存在的胃爬上喉头，身体软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不受控制。
　　桌上的固定通讯响起一声“叮咚”，凡微咬着牙把自己拖到桌旁点开了来信：“凡大师，那小玩意儿应该来自B区福安街。”
　　罗昭楚恰巧此刻接起通讯，一连串关心凡微身体的话都被她略过，只在对方问道下一步去哪儿的时候挤出来三个字——福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