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40、开天门（二） 那里已经不

　　罗昭楚又花了整整十天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已经不再是移植体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重的迷茫：她没有以原生人类的身份活过，那些最初的人类都是怎么活的呢？
　　她不知道。她现在就跟恶溪山的天然灵气一样，突然就在平静无波的世界里迎来了陌生。
　　罗昭楚感觉自己哪儿哪儿都不痛快，好像自己一下子就变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起来。她被一打包丢出了这个世界，再也进不来。
　　凡微看出她的窘迫，她慢慢靠近了罗昭楚，在她身边坐下来。
　　罗昭楚问她：“我要怎么办？”
　　凡微回她，嗓音温柔：“你要吃饭，要睡觉，要重新感受这个世界。”
　　罗昭楚似懂非懂。
　　第一天，凡微在山腰上带回来一堆绿色植物，罗昭楚才堪堪适应自己的新身体，能颤颤巍巍迈出几步。
　　她对着这堆不知名的植物探头探脑，满眼好奇：“这都是什么？”
　　凡微抬头看她一眼：“你的食物。”
　　“啊？”
　　她们如今被庄心颜安置在恶溪山深处，七峰不知道哪一个山头，一眼看出去，只能看到满眼的绿。
　　这也是旧时代的产物，这些绿色让罗昭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孤单了。
　　恶溪山上充盈的灵气自发地融进她的身体里，极有效率地修补着满目疮痍。
　　她们待着的这个小木屋应该也是旧时代的产物，被废弃在这里四百余年，在灵气出现后，苔藓迅速地蔓延上屋顶和外墙。
　　凡微用仅有的材料给这栋小木屋做了加固，让它不至于在苔藓的重压下轰然倒塌 ，然后导致她们两个过上以天为被、地为席的生活。
　　对比罗昭楚的好奇，凡微只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原始时代，生个火都要采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的办法。
　　好在庄心颜经常偷偷来探望她们，顺带给她们捎上些补给，不然凡微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这个“落后时代”里和罗昭楚生活下去。
　　罗昭楚和眼前那碗冒着热气诡异的绿色野菜汤大眼瞪小眼：“这、这能吃吗？”
　　灵气越发充盈，山脚下干涸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地底泉也汩汩冒出了泉水。
　　凡微喝下一管营养剂，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给她两个字：“喝了。”她辛辛苦苦做的，罗昭楚敢不喝！
　　罗昭楚眉头一皱，慷慨赴死一般仰头把那碗蔬菜汤喝了个干净。
　　嘴里顿时充斥着一股草腥味。
　　她还是移植体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剩个脑袋还是原生的，但味蕾早在过往不断的改造中退化，后来只能通过移植体技术进行味觉的感受，可那些感受都是数据产生的，鬼知道是不是这个味道。
　　蓦然间换了副身体，那被废弃了几百年的味觉在血肉覆盖下骤然间来活了！
　　她苦着脸吐舌头：“这什么味道啊？”
　　凡微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浮上一抹笑：“这是草腥味，可能比较像土的味道，比较涩，有点儿回甘。怎么了？”
　　罗昭楚瞪眼惊奇地看着她，木木地摇摇头：“没。就是觉得，凡微你好像很熟悉这些。”
　　凡微垂下了眼皮，没作答。
　　罗昭楚见状也没深究，从魏稚出现的那时候起，凡微在她心目中就带上了神秘色彩，既然凡微不想说，那么她不追问就是了。其实这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凡微还是凡微。
　　她想通了这一点，就又没心没肺起来，罗昭楚砸吧砸吧嘴，觉得好像就是凡微说的那个味儿，这才在心里评价道：“涩、甜、草腥味……她认识这个味道了！”
　　整个世界在罗昭楚面前突兀地变得新奇起来。
　　第二天，罗昭楚刚揭起与众不同的世界的一角，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扰得她半夜三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直到窗外逐渐出现亮光，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凡微跟她不同，是个不折不扣的仿生体，除了人类意识，全身都是人造物。睡觉不受身体影响，到点儿了意识和身体一断连倒头就能睡。
　　罗昭楚被凡微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脑子一片混沌，甚至眼睛都没睁开。
　　原来原生人类的睡眠是递进的，不会像新时代的新人类说醒就醒。
　　第三天，罗昭楚意识到，原生人类的身体是脆弱的。
　　她基本上一个人能走得顺畅了，凡微跟在她身后看她晃晃悠悠出了木屋。
　　一睁眼就看到了满山绿。
　　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痒，她抬手一抹，抹了一手冰凉。
　　罗昭楚没能走得太远，山路不算太平，一脚深一脚浅，没走两步走先给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凡微焦急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还处于被摔懵的状态。
　　冰凉从手中散开，罗昭楚低头一看，凡微正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布给她擦着掌心的泥。恶溪山深处枝头的嫩绿已经逐渐开始舒展，每天早上都会落下一地薄雾。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她轻“嘶”一声，再仔细一看，掌根一片红血丝，被擦破了血皮，同样擦破的还有她的膝盖。
　　起初是钝痛，在她看清伤口之后，那钝痛吊诡地变成了刺痛感。
　　罗昭楚后知后觉，这跟她原本身体的疼痛模块不同，人造的模块只会嗡嗡报警，然后警报同一时间引起身体中绿酮的波动，从而浮现所谓的“痛觉”。
　　她今天才知道，原来痛也有许多种。
　　她突兀地就想起来自己额角的疤痕，她呆呆地跟着凡微，没头没尾开口：“凡微，你知道吗？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两百年前。”
　　那时候的罗昭楚还是个和比小满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儿，她父母走得早。那会儿的她已经跟着罗老太开始拾荒了。
　　小孩儿扛不了重物，一箩筐的废弃义体就能把她压个半死。
　　罗老太身上的义体早就该换了，可是纪元点不够，她拖着个锈了一半的腿，走一步路“嘎吱”好几声，罗昭楚就跟在她身后，咬着牙拖着个比她高的大袋子，一支合金义体从袋口戳出来，走两步戳她后脑勺三下，脚后跟不停碰一块打架。
　　打了半天没分出个胜负，却先把罗昭楚给带倒在地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额角擦破一层皮。
　　小姑娘那会儿还有依靠，痛得呼吸一窒，“哇”一声就哭起来，前边走着的罗老太慌慌张张回过身来搀扶她，等站起来，脑袋上血丝已经滑过了脸。
　　罗老太心疼地拿袖子把血迹擦干净，把抽抽搭搭的小姑娘哄好，再把她自告奋勇接过去的大袋子甩到自己背上，一手拉着她慢悠悠晃走了。
　　罗昭楚还记得当时罗老太苍老又温柔的声音：“娃啊，多疼啊……”
　　再回神时，那声音已经远去一百多年。
　　罗昭楚醒来后，庄心颜来过几次，每次看她眼神里都带着不自然，头回和她搭话时，甚至还有些磕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她身上放，避之不及似的：“那什么，醒了？”
　　罗昭楚也被她带得不自然起来，她挠挠后脑勺，不清不重“嗯”一声。
　　等到庄心颜匆匆“逃离”恶溪山，她才后知后觉，庄心颜似乎很在意。
　　是了，她本人都没完全适应，更何况庄心颜呢？
　　罗昭楚三度承接庄心颜的委托，两度因为对方的委托身陷险境，算来算去，她已经在生死关头走了两遭了，这样还能活下来，她怎么不算幸运呢？
　　罗昭楚向来豁达，父母和罗老太在她两百多年的生命长度上只占据了十分小的一部分，再后来，她踽踽独行，没那么多要思考的事情，活过一天算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想多了都是麻烦。
　　后来，她遇到了凡微，孤独的人生刻度上终于出现了第二个人。
　　她才开始思考未来。
　　罗昭楚一边学着适应身体，一边重新开始拉弓。
　　恶溪山映入眼帘的绿色她已经看了一月，却还觉得新奇。
　　它们是凭空长出来的。
　　她想起来了“晚秋”主楼上的仿生树，那棵树的树干她估摸着得有十人环抱，恶溪山的树没那么大，也不像仿生树一样会改变自己的颜色，只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绿色。
　　灵气催生着植物茁壮成长，肉眼可见的变化逐渐发生。
　　罗昭楚随手揪下不知道什么树上一棵绿色的果子，上面还有一层细小的绒毛。
　　她抓着那颗果子掌心里滚过一圈，随手塞进了嘴里：“唔……”
　　眉眼皱成一团，半晌才吐出来：“呸呸呸，好酸！”
　　凡微轻笑了一声。
　　罗昭楚瞪她一眼，眼珠一转：“哎，你说我们到时候把这些跟王姨说道说道，她那什么‘全息厨房’是不是能多些口味？”说罢又把那颗酸果子塞进嘴里，五官重新酸成一团。
　　嘴里含糊着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凡微伸长了耳朵听了半天才听出来罗昭楚在可惜她不能吃。
　　凡微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思维下意识跟着发散：原生人类吗？太远了……
　　罗昭楚放下手中的空气弓，大喇喇往地上一坐，顺手揪了根草叶在手里乱揉着，清新的草味萦绕在鼻尖。
　　凡微站在她背后，看着那挺得笔直的背忽然间放松了下来，肩线弧度流畅，她听见罗昭楚的声音：“凡微，我想回家了。”
　　凡微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她。她非常想豪放地说一句“我们这就回去”，但她不能。理智告诉她一旦离开恶溪山回到那钢筋铁骨的世界里去，罗昭楚的生存都成问题。
　　那里已经不适合原生人类生活了。
　　可她也无法忽视罗昭楚的想法，她和她一同经历过生死，她们本该最支持彼此，可偏偏却又让对方独自承担了超出时代的痛苦和无助。
　　罗昭楚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看似没心没肺什么事情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际上心细如发，爱冒险，是个混不吝但又有主见的玩意儿。
　　这短短一个月，凡微看着她的认知被碾碎、推翻、重新建立，她像是个刚刚诞生在这世界上的婴儿，对世界好奇的同时又充满了不安。
　　可这个世界没法像对待婴儿一般来对待她。
　　她不是没有想过重新给罗昭楚更换义体，可是目前移植体技术已经逐渐被淘汰，她没办法带着罗昭楚前往研究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罗昭楚的存在太特殊，如果她在这样一个世界上露面，又会造成什么样的波澜，凡微无法想象。更何况……
　　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实在太过伤春悲秋，面上有些挂不住，罗昭楚猛地起身从地上爬起来，昂首挺胸重新握紧了弓。
　　一箭射出。
　　凡微神色凝重起来。
　　那箭穿透百米外的树干，留下个十分圆润，边缘处可见一定破坏力的孔洞来。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超越之前半年的练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