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37、换生人（二十三） 凡微没

　　凡微没说话，她只定定地看着对方片刻，随后收回视线：“把人还回来。”
　　魏稚脸上挂着和“循灵会”其他人如出一辙的不解，还有几分受伤。但她转瞬间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就算教授没给她正眼又如何？他和“循灵会”的大家出现在这里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偏爱了。
　　她转头对着凡微正色：“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她什么人？”
　　教授却和她不同，只一字：“好。”
　　魏稚猛然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教授，却见教授仍旧看着凡微，眼睛里充满了希望。魏稚对这目光太熟悉了，她第一次在“循灵会”见到教授，后者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这样的目光也给了她无比的自信，让她敢初出茅庐就跟着风掖去闯陷落教堂，敢一个人前往“晚秋”。
　　可现在这样的目光越过了她，投向了一个跟她长相相似的女人。
　　魏稚说不清楚自己心里什么想法，她的理智在心里劝告自己，这是教授的宏大计划中的一环，她只需要听从就行，他们的目标就是改变这个光脑治下的世界。可情感又告诉她：那原本是属于你的目光，你凭什么不能有情绪？
　　一时之间，魏稚进退维谷。
　　气氛一片凝滞，“循灵会”的众人早知教授对魏稚不同，甚至这次为了魏稚亲自来了“晚秋”，可两个人见了面，连眼神交汇都不曾有，教授却对另一个和魏稚长相相似的女人流露出了情感。
　　虽然没有任何窃窃私语，但面面相觑的眉目和微妙的气氛都仿佛狠狠戳了一下魏稚的脊梁骨。
　　她握紧了手中发暗的短剑，深呼吸一口气，开口有些艰涩：“……行。”
　　凡微环视一圈，确认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确实不打算耍什么阴谋，她上前两步。
　　何朝阳此时却不干了，她是个不怎么通人事看氛围的小孩儿，顶着在场所有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拉扯，只在乎背上的人。
　　看着表情冰冷的女人靠近，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微微侧过身，一脸防备地看着凡微。
　　目光像小兽一样，看得凡微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把人给我吧，没事的，我们送你回去。”她听罗昭楚说起过几句，关于她在工科大找了个大学生来帮她分析“升级灵气”，她耳聪目明，几乎没经过分析就判断出来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孩儿就是那个大学生。
　　凡微本来应该对罗昭楚的所作所为给点儿评价的，可她现在确实没空去考虑那些，罗昭楚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躺在何朝阳背上，过往那个聒噪活跃的人骤然间安静下来，带的一切似乎都不怎么寻常起来，她没来由地不安。
　　何朝阳视线扫过一圈，发现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有异议。她愣了一下，微弱地察觉了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的事实，加上凡微软化的态度，踌躇了片刻背上人跟在凡微身后走了，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她同生共死的“鸡妈妈”。
　　可魏稚本人这会儿正被人遗忘在情绪的夹缝里，半晌走不出来，因此压根没有注意到何朝阳的欲言又止。
　　“我们能谈一谈吗？关于光脑。”凡微将要登上空驾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看向教授，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认识你，所以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说的。”说罢她转身钻进空驾里，格尔塔点了火转瞬间就留给在场众人一串尾气。
　　风掖视线在沉默的魏稚和略微失望的教授中间转了转，无奈之下这才上前一把拽过魏稚的手：“走！先回去再说。”
　　空驾上，何朝阳眼观鼻鼻观心，听凡微交代：“先送这个小姑娘回工科大吧。”末了看她一眼，皱了皱眉，“算了，还是先找个研究所吧。”
　　何朝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跟废铜烂铁差不了多少，她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听到凡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何朝阳。”
　　“小何，把你牵扯进危险是她的不对，”凡微指指昏迷的罗昭楚，话锋一转，“但我也没拦着，也是我的错。稍后把你们两个送到研究所，一切费用我们出，你有什么问题都可跟我说。”
　　何朝阳跟个不智能的机器人似的，一路逃命早已经把大脑累到了休眠的程度，这会儿只呆愣着点头，听到最后才恍然回神一般有些迟疑地看着凡微开口：“……姐姐，我觉得，楚老师的情况可能不能进研究所……”
　　凡微眉目一凛：“怎么回事？”
　　何朝阳把罗昭楚的衣服掀起来，凡微一眼就看到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她只觉得当头一棒，回头朝着格尔塔怒喝一声：“回头！去找庄心颜！”
　　庄心颜此刻正带着三队防卫军满“晚秋”寻找程立叶，他是主谋，只要找到他，就有了人证。
　　“晚秋”的事情闹得不小，她和光脑研究所走得浩浩荡荡，她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方澄明不会没有作为，她要赶紧找到程立叶才行！
　　这个破地方，建这么大干嘛？！庄心颜已经不知道找了多长时间，跑了多少地方，可到处不见程立叶的踪迹，她着急得满头大汗，满身的绿酮循环在身体里汩汩流淌的声音是那么鲜明。
　　比她晚到一步的赵执诚没急着去找“背后主谋”，她顶着肩上的小圆球，顺着倒塌的“晚秋”主楼走进了地下。
　　魏稚那一通灵气飓风毁掉了地下大部分的路，有些地方狭小得只够她肩上的小圆球通过。小圆球漂浮着钻进了一处缝隙，电子音留在空中：“我去绘制里面的地图，分析情况。”
　　赵执诚没应声转头推开了边上的一扇门，随即停在门口，饶是她作为一个见惯了理论学说和实验假说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讶了一下。
　　无数个装着移植体的储存设备有序地摆在地上，里面的粉色溶剂泡发了大部分人的人造皮肤，表情变得十分扭曲，偶尔一个气泡在溶剂中浮起，似乎是里面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她绕着那大型设备转了好几圈，又研究过那个设备的操纵方式的运行原理，这才心中有了计较：一台储存移植体身体，保证其维持正常生物工作状态的设备；至于这个粉色溶剂，似乎对人体生物成分有作用，她有些拿捏不准……只是这些人……都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赵执诚在光脑研究所工作十二年，和光脑相处十二年，光脑没有情感，她自然也尽可能保证自己的理智永远在线，这样才能在光脑的分析出现的第一时间进行深度解析和模型完善，以期让光脑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这是她诞生的职责。
　　可纵然她认为她已经尽可能抛弃了所有影响工作的无用情绪，此刻见到了许多被用作实验原料和耗材的死亡移植体，也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怜悯和同情来。
　　她转身向外走，快到大门时，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合金，这才看到了一台破损的设备，供电被掐断、顶端的溶剂口也被破坏，粉色溶剂静默地在设备中扮演着一潭死水。
　　赵执诚眨眨眼：这里难不成有逃跑的人？！
　　她猛地回头，也就是说，这些人或许还有救？这样的论断实在是超出逻辑判断，可那抹莫名出现的情绪长久萦绕在她脑中，连带着她在这一时间抛弃了自己固有的理智和逻辑，选择相信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奇迹”。
　　赵执诚声音低哑，连忙给外面留守的防卫军发了个信号，让他带着救援队赶紧进来救人。
　　她脚步飞快，就要把这件事情转告光脑，飞出去的小圆球却先给她传来了信息，已经绘制好的地图展现在她手腕上，全息屏幕上明确标出了里面的空间大小和已经毁掉的空间。
　　她本想开口，听见小圆球的电子音：“我探查到在内部的实验室尽头，有灵气波动的痕迹；”地图上出现一条虚线，正是灵气痕迹的路线，路线一闪而过，紧接着在最尽头的空间出现一个光点“另外，我在这个空间发现了一些其他东西。”
　　赵执诚没来由觉得那里的东西应该和她背后的原料仓库有些关系，电子音继续响起：“这里应该是个实验室。实验室里进行了大量落后的‘生物工程’实验，存在许多原生人类身体部分。而且，根据痕迹检验，这里似乎不久之前发生过一次实验。按照分析，应该为‘生物工程’实验。”
　　小圆球漂浮在空中，扫描过面前的方形容器和其中的透明液体，最后得出了结论。
　　“你是说，程立叶在这里进行非法的‘改造人’实验？”赵执诚沉吟出声。
　　她站在安静的走廊里，身后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防卫军和救援队焦急地跑了进来，越过她进入了原料仓库。
　　遍寻不得的人此刻正站在“晚秋”主楼的楼顶，八十多层的高楼大厦越往上空气似乎越发严酷起来，人类赖以生存的温和气体在高空中变成了刮骨的刀子和稀薄的缓刑。
　　风一吹过，刚打好“补丁”的主楼像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在瑟瑟发抖。
　　程立叶就站在楼顶，感受那股浩大又微弱的“颤抖”。
　　他在片刻前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尽管他不会看到那个成就。
　　他才二十二岁！
　　凭心而论，哪个人的二十二岁能够像他这般，比时代、比人工智能都看得远也走得远？
　　程立叶从楼顶俯瞰众生，经过人群疏散的“晚秋”寂寥萧索，救援队火急火燎狂奔着，奔赴一个又一个险情的目的地，不断找寻遗漏的生命；防卫军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他微微抬眼，远处，海天一色。有浪花拍岸，又匆匆褪去。
　　他只觉得空旷，无声的空旷。
　　他本该是耀眼的太阳，而不是被埋在B区和“锈铁”一块绑定赴死的废物。所以他抓住了自己能够抓住的所有机会。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如此不同，他会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尽管他的起点这样低。
　　没关系，这样走出来的他会被所有人称赞“心智坚定、持之以恒”，所以他并不以此为耻。
　　直到他见到了那个人。
　　在那个人的面前，他自惭形秽，程立叶打从利用技术诞生那刻起就携带在身体里的“自傲”在那刻像是脆弱的玻璃一般，瞬间碎了个彻底，而打碎这面“玻璃”的人只是扫了他一眼，连个正眼都没有。
　　他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曾经以为的太阳是挂在空中的人造太阳，人造太阳出自人的手。他面前的人才是那些描述旧时代的教材中的“太阳”。
　　没有任何前缀的太阳。
　　程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贫穷、浅薄和一事无成。
　　只是单纯的一眼，便把他从云端打进了地面。
　　他像是要把那一眼烙印进意识中一般，拼了命一般汲取知识、抓紧机会，想要成为一个真正能触碰太阳的人。
　　旧时代的物理里，那个“太阳”表层温度达到了惊人的5500摄氏度。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触碰的温度，靠近它如同飞蛾扑火。
　　程立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他魂牵梦萦的高跟鞋的声音，频率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在“晚秋”高楼的风中转头。
　　一张万分漂亮的脸，飞扬的卷发，张扬的眉眼。
　　一个程立叶记了整整十年的女人。
　　女人身后跟着个移植体，他连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只有一眼，短短的一眼，却足够他再次看清他的“太阳”。
　　有绿色溅在空中。
　　程立叶倒在地上，眼睛没有闭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方贺轻“啧”一声，甩了甩手上溅到的绿酮。
　　她是个怕麻烦的人，“一招毙命”是她最喜欢的方式，虽然有些时候她更喜欢缓慢的折磨人的方式。她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人，随手挖出对方的记忆模块，握在手中一个用力，就成了一堆碎渣。
　　“好了，走吧！”方贺利落转身，招呼愣在一边脸上带着恐慌的移植体。
　　路过时她把手上沾到的绿酮抹在对方衣服上，语带嫌弃：“怪恶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