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18、换生人（四） 她一方面觉

　　敛信的“补丁楼”是栋二层小楼，顺着天窗可以上到平坦开阔的房顶。
　　罗昭楚这会儿正坐在天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全息霓虹城市发呆。
　　“跟我聊聊？”送走了庄心颜，凡微靠过来跟她一起眺望远方。
　　“聊什么？”罗昭楚没转头。
　　“聊聊……你为什么答应了庄心颜的委托？”凡微托着腮，眼角余光瞥了眼罗昭楚。
　　只见罗昭楚笑了笑：“你不也想答应吗？看着冰冰冷冷，实际可在意了凡大师~”
　　“说你呢，别往我身上扯。”凡微装作发怒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罗昭楚认真地看向凡微：“我爸妈死得早，‘锈铁症’没的；那会儿我还小，一个人还不能生活，老渡把我收留在‘一间’，没几个月。然后我就在老渡那里遇到了罗老太。”
　　罗昭楚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罗老太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所以我就跟着她拾荒；再后来，罗老太也跟着锈铁症走了，我就自己一个人生活。”
　　“直到后面捡到了你。”
　　“凡微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老城区这么多空房子，人换了义体能活很长时间，哪怕有‘锈铁症’。有就有呗！活不了就跟锈铁一块儿没呗！大家谁不是这样啊？”
　　凡微静静听着她回忆过往。
　　“然后我就捡到了你。你头回醒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我运气真好！有个人需要我养活。我得多赚些纪元点，咱有两个人。”罗昭楚歪歪身子碰了碰凡微，眉飞色舞。
　　凡微跟着笑了笑。
　　“可最近醒过来，突然感觉之前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上辈子我就是个十足的蠢货，看见纪元点就走不动道了。然后……把身边的人都带上了一条不归路。”
　　“如果我没有答应庄心颜的委托，小满不会死，那个男人也不会因为杀了小满被捕，你跟我也不会直面死亡，老城区这么多人攒的义体和绿酮也不会都用在我们身上，灵气不会出现，世界不会一朝改头换面，‘灵气综合症’不会出现。”
　　凡微刚想劝她“这不是你的问题。”就听她又说：
　　“可我又想，如果我没有答应，如果我没有去，庄心颜会因为许应的死被调查，灵气不会出现，‘玉引计划’可能用不了十几二十年就会落地，到时候会有三千多万人失去生命。”
　　“凡微，我总想着把咱俩养活好就成，从没想过我会进退两难，无论怎么选两边都有成百上千人因为我改变人生轨迹。”
　　罗昭楚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只能凭心而动。
　　庄心颜是威胁她们了。
　　但她如果真的不想，大不了玉石俱焚。
　　可她也说不清是想干什么。
　　“你觉得都是你自己的错？”凡微看向她。
　　却见罗昭楚摇了摇头：“凡微，我昨天去了趟B区，我去看了小满的家人。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凡微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抹悲伤和一丝不解。
　　“我看到那对父母没能沉湎于失去女儿的痛苦，因为他们身边已经有了新的移植体。那是个男孩儿，和小满长得不怎么像，但过着和小满差不多的日子，没有生命剂，用着早就被淘汰的义体，会为了几个纪元点鼓起勇气去福安街做买卖。那笔政府补偿款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新的孩子，或许还有余留。”
　　凡微忽然间就明白罗昭楚的言外之意了。
　　她在迷茫，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是那只引起海啸的蝴蝶，一方面又觉得不止有她一只蝴蝶。
　　罗昭楚不明白怎么一路走到后面，所有有意的无心的善良的恶意的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她最开始以为自己是诱因，可走了一圈转头来看，形成海啸的每一朵浪花都在里面。
　　她觉得该找自己的错，她是那个最初的错误；可“玉引计划”不是她提出来的，委托是被威胁着接的，一路的乱七八糟里她是被动的那一个，要找原因这一路旅程里面一抓一大把，但他们似乎都不觉得自己是那个“原因”。
　　或者他们都和罗昭楚一样，偶尔也会在一个充满了既视感的时候察觉到自己也是“原因”之一。
　　又或者他们怨天尤人，也跟罗昭楚恨庄心颜一样，恨到了最后，突然就不知道该不该恨了。
　　海啸过后，仿佛不用时间和努力去恢复，那些被冲垮的房屋毁掉的一切都会“唰”一下恢复原样，然后人们再继续过着和往日一样的生活，仿佛海啸从未出现。
　　“我不知道，所以我想去看看，我想去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罗昭楚深吸一口气，在落幕的夕阳中话语逐渐坚定。
　　“你呢？”她转头看向凡微，“我可不觉得你是‘舍命陪君子’的典范，你没那么在意这些。”
　　“更何况，我感觉你对光脑有种尖锐的恶意。”她回想起那时候在云上实验室凡微话里话外的刺，眼中浮起一抹狡黠。
　　凡微震惊地高看了一眼罗昭楚的敏锐，她没想过这个大大咧咧凡事不往心里搁的奇女子居然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
　　“你跟光脑有仇啊？”罗昭楚带着满脸的八卦凑近了脑袋，然后被凡微脸上挂上无语一手推开。
　　凡微顺着她的话捋毛：“是是是，我跟光脑有仇。”
　　罗昭楚没计较凡微的讳莫如深，只幽幽撂下一句“不老实啊凡大师！”跳下了天台。
　　二层高的小楼一眨眼便靠近了地面，罗昭楚周身萦绕起灵气，那灵气缓缓托着她落了地。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身后传来凡微的声音。
　　“明天吧！”
　　新城E区，以教育闻名，E区有着完善的教育资源。
　　中心整个“大学城”覆盖了足足有十条街，更不必说散落在“大学城”周边的基础教育设施。
　　罗昭楚随手拿起一张全息明信片，那明信片上是一副自然风光，蝴蝶正在花丛中飞舞，远处大概是几颗果树。
　　她想了想，买下那张明信片，再过两天就新历413年了，她得给凡微准备一份新年礼物。
　　“新年好”三个大字突兀地横在丰收的明信片里，十分不堪入目。
　　罗昭楚挑了挑眉，似乎没觉出自己这让人不忍直视的审美，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礼物真是直白妥帖。
　　耳边的微型通讯器又传来凡微的声音：“怎么样？有发现吗？”
　　罗昭楚打了个哈欠，目送着年轻小情侣在校园中分手，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
　　她言语间带着倦怠：“没！有！两个人一天天规律得不能再规律了，课堂、图书馆、实验室三点一线，庄涟现在进不了实验室动线就更简单了。也就时不时偶尔出去逛一逛，看个全息电影之类的。”
　　她伸了个懒腰，往校方给校医配备的宿舍走去：“就连人物关系也很简单，平常出了校园也没见跟什么可疑的人多聊几句。”
　　“这么说来，我们是不是能排除‘自己人’的嫌疑了？”罗昭楚疑问，“这都一个多月了，就算真有防备，他们两个没活一百岁的小孩儿应该也就差不多到这儿了。”
　　凡微点点头，看向另一边沉着等待的庄心颜：“你觉得呢？”
　　“庄涟的嫌疑可以洗清，许卫真不行！”庄心颜顿了顿，“他是许家人，更何况，还是通过许升进得一号实验室。”
　　凡微点点头，没表态，朝着罗昭楚喊了句：“喂喂！听到了吗？”
　　罗昭楚无精打采回了句“行吧！”
　　凡微随手按了通讯，这才抬头看向庄心颜：“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庄心颜点点头，一串账号密码落到了凡微的通讯器上。
　　前两天，就在罗昭楚兢兢业业跟踪庄涟和许卫真的时候，庄大小姐跟着进度突然朝着凡微说了句：“你能不能看看一号实验室的进出记录？”
　　“行啊！把通行账号拿来。”
　　半头没等到庄心颜回复，凡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就看到后者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你这什么表情？”凡微不惯着她。
　　“……不，我就是觉得，你还需要通行账号？不能直接翻过去吗？”
　　这下轮到凡微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了，庄心颜愣是从那张脸上读出一丝不可置信和怀疑来。
　　她忽然就有些拿不准自己刚才的话了。
　　难不成她刚才说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傻话？
　　就听凡微说了句：“庄大小姐……应该有学法律吧？想直接翻过去，是违法的啊！”
　　庄心颜：“……”
　　“我以为你们都接委托了，就不在乎这回事了……”
　　“大小姐！我们可是良民，虽然营业执照没在工商报备。”凡微的震惊不像演的。
　　那天实在太过丢脸，庄心颜没回忆太久，就见凡微瞥了眼信息，朝她脚下扔出来一块合金，那合金上灵气线条一闪而过，骤然间撑起一个灵气罩子，把庄心颜罩在里面。
　　随后把一堆器材连接到自己身上。
　　庄心颜挑挑眉：“这么不相信我？”
　　“是啊！害怕了。”凡微懒懒地回她，眼皮都没抬。
　　那根长针顺着手臂扎进去，给庄心颜的痛觉模块看得直报警，再看凡微，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
　　许久没有接触数据空间，凡微突兀地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顺着那通讯账号一路走到工科大一号实验室的数据空间，茁壮的数据大树上有扇门，她爬上树在紧闭的门前用通行账号形成的数据密钥打开了那扇等级严密的实验室大门。
　　里头有一份详细的进出记录数据的程序细线堆叠。
　　凡微把那程序数据的细线随手拉出一套备份，像是从那数据细线中劈开一条丝一般，把整条细线都复制了一份。
　　接着一路扯着那根线往回走。
　　她还顺路看了眼罗昭楚宿舍的程序数据，在一堆缠在一起的数据团中没看出来，只知道没出问题，那数据团没有任何异常。
　　等走到了老城区的数据范围里，她忽然就想抬头看一眼云上仙城和光脑的数据空间长什么样子。
　　一团光晕就那么摆在空中，似乎充斥着密集的数据团，和地面上各种数据空间中的数据树都不太一样，凭凡微的眼力看不清楚。
　　她悻悻地收回眼神，从数据空间中脱身。
　　没注意在她走后，天空中那团光晕正逐渐变得清晰，无数的数据细线向四面八方散去，细线上裹着一层飘渺的“轻纱”。
　　庄心颜顺着凡微带出来的进出记录一条条看下去，没发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一号实验室是整个工科大安保最严密的地方，能进去的人除了那几个拿着门禁的人再没有其他人。
　　一群对科学充满了热情的小孩儿做起实验来往实验室一待就是一天，进出记录简单得要命。
　　“现在该安心了？按照罗昭楚在工科大这一个月的监视状况来看，十有八九是你们自己人干的。至于是谁，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人选。”
　　凡微看着庄心颜的脸色，她一个局外人当然不在乎究竟谁把人造灵气的配比泄露出去了，四大家自己的人也好，外面蠢蠢欲动的人也好，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但庄心颜不一样，在这件事情里，最好这个人是外人，如果是四大家的人，最好不姓庄。
　　好在目前事情虽然往坏处走，但还没坏个彻底。
　　她依旧有机会。
　　“我要去趟许家。”庄心颜收起记录，撂下一句话。
　　凡微没拦着她，看着庄心颜走出去的步伐，她莫名觉得对方有些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