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16、换生人（二） 异变似乎才

　　半年前。
　　云上仙城突然打开了封锁线，但是，只开了半日。
　　同天傍晚，新城A区刑法庭秘而不宣的一场审判因缺少证据只好草草宣告结束。
　　庄心颜从刑法庭走出来的时候，人造太阳正要结束它一天的工作。
　　格尔塔站在刑法庭通天高的台阶下正沉默地等待她。
　　她一步步走下来，对上仿生人那双空茫的眼睛——她的记忆模块一片空白。
　　格尔塔诞生于百年前，那时候的仿生人还可以选择可拆卸的模块。
　　那根装满了有关于许应、订婚、敛信、尸体相关信息的记忆模块被仿生人亲手拆出来毁掉。
　　那是她应该做的最后一件事。
　　直到今天，她受召来接自己“未曾谋面”的主人回家。
　　庄心颜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那都没有关系。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许应目前下落不明。
　　这是她在看着许冲靠近释放时间越来越黑的脸色知道的。
　　他放出去的人手把整片新城C区差点儿翻了个个儿，甚至有几波人已经找到了新城其他区。
　　许冲挠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她会自降身份去鸟不拉屎的老城区找两个没名没姓的破铜烂铁。
　　庄心颜一转头就看到了脸色黑如锅底的许冲。
　　许冲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这会儿正着急地上了空驾，都没给她个打招呼的机会。
　　她挑了挑眉：总不会是我那被委托方干了什么吧？
　　空驾一路疾驰，在仙城的码头上刚落稳，许冲就一口气不带喘地闯进了光脑研究所。
　　“许家主当这是什么地方？！”赵所眉目上挂上不耐烦。
　　光脑的日常维护检查正进行到了一半。
　　“我倒要问问光脑为什么叫停‘玉引计划’？”许冲语气更冲。
　　黛塔定定看了他一眼，一挥手调出来全息影像，正是“玉引计划”的最新实验日志。
　　“许家主，‘玉引计划’的最新预测结果，诞生在您家的实验室里。”
　　“这只是预测结果，真正落地结果不会和这个一样！”
　　“我计算过。”黛塔语气平和，“结果一致。”
　　“那你不是没有第一时间计算出新的预测结果？”许冲口不择言。
　　研究所顿时一阵沉默。
　　四周的小研究员被迫听了这么一耳朵，当下面面相觑，这会儿恨不得自己没有呼吸，只是个好看的装饰花瓶。
　　“许家主说话前心里要有数。”赵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刚才她的脸色说是不虞，许冲的这句话已然让她起了怒火。
　　“好……那来说说今天闯仙城的那两个小贼。”
　　“她们已经从几千米的高空掉下去了，死无全尸。码头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方家主也在场。”
　　赵所没打算给许冲好脸色：“许家主还有其他事吗？如果没有就不要耽搁研究所的正常工作，毕竟……”她幽幽地看着许冲：“您说的，光脑计算存在偏差。”
　　赵所嘴里“死无全尸”的两个人，这会儿确实正零零散散地躺在恶溪山中。
　　凡微落地前借罗昭楚的通讯器联系上了老渡。
　　老渡那会儿正在“一间”里盯着准备工作，猝不及防接到了罗昭楚的通讯，一时间眉心一跳，深觉这不得安生的小崽子此刻来电必然没有好事。
　　但本着比对方多活快两百年的时间长度他还是接通了。
　　只是不如他所料，通讯对面只有呼啸的风声，直到最后一声爆炸般的声响。
　　炸得整个“一间”似乎都抖了一下。
　　通讯随着那一声重响断了个彻底。
　　老渡连忙码了老城区能说得上话的人，利用残留的电磁信号找出了两人的定位。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恶溪山深处，才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四分五裂的人。
　　半台空驾已经变成了炸开的一堆零件，爆发的火星点燃了满地的枯草。
　　罗昭楚和凡微就这么和满地的空驾碎片混在一起，绿酮流了满地。
　　作为仿生体的凡微此刻最完整的部分就剩下个抱着罗昭楚的胸口，其他身体部位被破裂的人造皮肤藕断丝连地牵扯在一起；
　　罗昭楚稍微好些，脑袋和脖子上的转换器或许是被凡微护在怀里的缘故，此刻成了她身上最完整的部分，也保留了一线生机。
　　后来的事情老渡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当时的场景太过冲击，目眦欲裂之下松动了脑袋里的记忆模块。
　　他同罗昭楚的父母和后来的监护人都有些交情，那些人因为“锈铁症”都死得很早，只留下个跟野草一般的罗昭楚，他虽然不怎么管对方怎么活，但也绝不会让人这么惨烈地死去。
　　“抢救室”在“一间”地下吴工的实验室，吴工是“主治医生”。
　　千面找了“鬼医”来收集两人残存的意识；王姨的全息厨房成了手术中的“精神缓释剂”和麻醉；一人高两人宽的金属桶里装了全老城区的绿酮，都是各家各户提供出来的，有些勉勉强强掏空了家底也才掏出来两支营养剂的量。这些绿酮加在一起能在新城A区买套豪宅。
　　义体是从许应身上拆下来的，不够的部分老城区全都给补齐了。
　　敛信时常有些小委托，凡微给老城区很多人修过义体；罗昭楚更是不必说，老城区几条街，街上都有些谁她一清二楚。
　　吴工带着鬼医在“一间”地下忙活了快一周时间，手术最后吴工的四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鬼医更是一结束就猛灌三支营养剂歪倒在了一边，被来送营养剂的王姨和老渡扶去休息。
　　“怎么样？”“命是保住了……不过说来也是巧，”吴工喝了一口营养剂看着老渡，“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这两个救不回来了。鬼医也是，他就算再懂意识，就凭他那两把刷子，能那么容易就把两个人的意识收集齐？”
　　老渡瞥了眼床上躺着的两人，全息意识曲线正有规律地上下活动：“怎么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帮了这两个一把，不然按照我们那个速度，赶到不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吴工只是无心一说，这中间有很多是他作为工程师不理解的。
　　但老渡却突然想起来了很早之前的一个小道消息：恶溪山的胶质元素。他们就是在恶溪山找到两个人的。
　　但异变似乎才开始。
　　最先是千面，他从老城区北部做生意回来，往“一间”里一坐，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有喝过营养剂了，但他身体里的绿酮还在正常运转着。
　　然后是其他人，当时为了救罗昭楚两人，老城区好些人贡献出了他们攒的义体，这些义体本来是为了“锈铁症”做的准备。
　　有很多人已然到了不得不更换义体的时候，但一晚上过去，众人似乎做了个梦，那一旦出现在义体上就宣判死刑的棕褐色锈迹此刻停止了吞食，锈铁弥漫在关节上却没能更进一步。
　　救回罗昭楚和凡微的第三周。
　　异变更甚。
　　这回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但有很多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突然间有了“神通”，具体表现在：上一秒还在想自己刚买的营养剂，下一秒营养剂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浮空在自己面前。
　　此类情况不一而足，范围也更加大。
　　魏稚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刚从公司加完班，她闭着眼睛呼吸新鲜空气，心里充满了疲惫：还要再往前走一小段距离，挤一小时的空铁，下了空铁还要再拐个路口才能到家。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记清楚路边有什么东西：往前有三个路灯，第三个路灯接触不良；空铁站台她这个口刚好对上空铁最后一道门，公租房那个十字路口有个特别大的全息广告牌，用来宣传公租房。
　　她闭着眼踏出一步，脚下的触感却不同以往。
　　魏稚疑惑地睁开眼，面前是公租房小区。
　　第一个月末。
　　有拾荒者想要去废弃义体处理中心偷摸捡些义体回收再利用，刚一靠近就呆立在原地。
　　新时代没有自然生物，枯黄覆盖的恶溪山披上一层新生的嫩绿。
　　云上仙城第一时间派仿生人拉起封锁线，对恶溪山进行研究。
　　研究员在处理中心那个山头安了营扎了寨，不眠不休工作了半个多月，发现了一类无分子结构胶质元素，他们断定恶溪山的异变来源于这种元素。
　　消息不胫而走。
　　人们把不同的异变都与恶溪山的元素联系在一起。
　　更有人认为这是神明天降，一时间竟形成了有规模的信徒群，他们依照旧时代纷繁芜杂的遗留典籍和文字把这种元素称为“天然灵气”。
　　人们自发前往恶溪山沐浴天然灵气，得到更多的“启示”或能力。
　　云上仙城面对这剧变，第一时间派出防卫队对恶溪山的群众进行控制，最开始是理智劝告，不知道谁先说出“云上仙城想要独占”的话，暴力事件像是落入油锅的水滴，一时间炸起轩然浪潮。
　　最后以云上仙城武力镇压宣告结束。
　　满山的绿色和那形成涓涓细流的绿酮相得益彰。
　　光脑一时间连接上许多人无处可去的意识，针对天然灵气有了更大的算力，复杂的计算之后，它得出结论：恶溪山的天然灵气如果不加节制只能维持短暂的几十年，几十年过去就是地脉裂痕，生灵涂炭。
　　第二个月中。
　　天然灵气落入云上仙城手中，密集的电磁封锁网阻断了灵气外溢的所有途径。
　　尝到了灵气甜头的民众群情激愤。
　　仙城的富豪们没人知道被锈铁症折磨的痛苦、一定时间需要更换的绿酮的高昂价格、每天三支的营养剂……这些都要耗费多少纪元点。
　　而赚取这些纪元点要用多少时间。
　　新的希望，天降的希望被一道薄薄的电磁网阻断。
　　有人开始铤而走险，希望就摆在那里，总有人忍不住动心。
　　那是崭新无比的道路，那是多少人午夜梦回的救赎。
　　只要跨过那一道网！
　　只要靠近那一片绿！
　　就能触碰到新的希望，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在云上仙城把这周第三个妄图跨越电磁网的盗窃者送上刑法庭的时候，被庄老太爷收回公司职位责令禁足C区反省的庄心颜违抗指令上了云上仙城。
　　她去了光脑研究所。
　　“我有办法，能够改变现状。”
　　光脑研究所被清空，只剩下赵所、黛塔和她三个人。
　　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她们都谈了些什么。
　　第三个月中。
　　市场上突然出现被称为“人造灵气”的物品，那是一支浅绿的生化制剂。
　　但它的名称里有“灵气”两个字，这就足够很多人前仆后继。
　　没人知道“人造灵气”是先从哪里问世的。
　　等到第一支人造灵气在无名的民众身体里产生良性反应的时候，等到那个人意识到人造灵气和天然灵气的功效相差无几的时候……
　　人造灵气突然间打开了市场，本来埋藏在黑暗中的交易一时之间见了天日。
　　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们这才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竟纷纷落下泪来。
　　罗昭楚就是这时候醒的。
　　她还没意识到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坐上了“灵气”的飞舟，正往未知的世界一路翱翔。
　　她没心情去关注外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之后连滚带爬去了凡微的床前。
　　安眠的人面前全息意识曲线十分有规律，看得她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落了原处，紧接着是大滴大滴的眼泪。
　　仿佛要哭醒凡微才肯罢休。
　　她每天都要在凡微跟前守上两小时，然后抽空把委托费分给那些救了她们两个的老城区居民。
　　直到千金都散尽，罗昭楚才意识到自己同往常不一样了。
　　她迫切地想要让凡微醒来，然后告诉她这不同以往的全新变化。
　　第三个月末。
　　凡微比罗昭楚整整多睡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一间”外的世界又是天翻地覆。
　　人造灵气的功效还没在大众中传播开来，那敢于吃螃蟹的第一个人就先出现了反应：首先是体内绿酮的循环加快，原本能够正常运转三十年的生化制剂在灵气的催化下，运转时间缩了一倍。
　　连锁反应就此产生。
　　一天三支营养剂无法阻拦绿酮的高速反应，大量的纪元点仿佛泥牛入海。
　　掏空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积蓄。
　　希望来得快，走得更快。
　　在这个一切都能用高科技解释的世界，没有超出数据的神明降临。
　　灵气如同“潘多拉魔盒”，但人们却选择饮鸩止渴。
　　因为那曾是希望，末路穷途的人期盼峰回路转，曾经的希望和神明能够再次眷顾他们。
　　人们把人造灵气带来的反应称为“灵气综合症”。
　　云上仙城，许家韬光养晦，方家自断一臂，花家闭门不出，以方家为首的企业开始在生化领域投入大量精力，只为治愈“灵气综合症”。
　　面对灵气的出现，光脑似乎总是慢上一步。
　　在初始时慢上一步，在暴力事件发生时它吞噬了许多死亡之人的意识，终于，在它的意识行为逻辑模型里有了灵气的数据，这时，光脑好像赶上了灵气。
　　可人造灵气落地，它再次慢了一步。
　　黛塔检索完所有的资料库，没有找到一个同当下情况相似的数据。
　　方家夜以继日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在能够缓解“灵气综合症”的缓和剂面世的当天，还没结束禁闭的庄心颜走进了老城区解放路的一家委托公司——敛信。